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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枝不堪折 “花和枝一 ...

  •   奉元十三年,凛冬未尽。

      年节过后,塞北境内迎来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五个日夜,直到昨日才彻底消停。此刻举目望去,只见雪野茫茫,稍远处,则是一片与白雪点映的、暗绿的雪松林。

      雪后空气凝滞,偶有微风。城外客栈依山而建,年节时糊在大门上“福”字已经掉了一半。客栈内大多是被前几日风雪困住的赶路人,正是南腔北调,高谈阔论。

      而在角落一单桌边,却是独得一隅安静,只一道清瘦身影趴在桌上,白净的脸埋在臂弯里,很快转了方向。

      “掌柜的,再来壶酒!”

      汉子踏着稍显几分虚浮的脚步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女掌柜塔娜正略微出神,听到动静后眨了眨眼,偏头巧笑着应了一声:“好嘞,您稍等。”

      那汉子饮了不少酒,两颊已然泛起不明显的酡红,他的两肘撑在柜台上,指尖不住地敲击柜台,发出不小的声音。他眯着眼,随意将目光投向前方,而后又定住。

      似是觉得有趣,他又将身子向前倾了点,努力睁大眼睛去瞧墙面上的那幅画——大雪纷飞,被白雪覆盖的群山之巅上雄鹰作盘旋高飞之态,身形矫健,双翼有力,鹰眼锐利如炬,有睥睨的神色。

      汉子倒是懂点画的人,瞧出作画之人并未过分渲染也无细笔勾勒,重在画意,可整幅画给人的冷冽高寒之感扑面而来,足见作画之人笔力深厚。

      他的双眼在画上搜寻了一圈,没发现任何落款,也不见印章。

      “客官,酒来了!”塔娜将酒拿来放在桌上推给这人。

      男人将手盖在酒坛上,人却没走,目光仍留在画上,道:“此画不错,何人作画?怎么也没个名?”

      塔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顿时笑了:“您也觉得好?诶,就是个叫陈卷的小画师,您多半是不曾听过的。”

      “陈卷?”男人喃了一句,确实未曾听闻,兴致便淡了下去。

      塔娜眼神飘向右侧角落,语气欣然:“不过就是年纪小了点,画技却相当了得,咱们这一片都知道她的。”

      汉子不甚在意,闷沉地“嗯”了一声。

      他又看了几眼墙上的雪山雄鹰图,却不再多言,抓起酒坛转身就离开了。

      就在这时,“嘭”地一声,客栈大门被人推开,风雪含混地进了屋子,下一刻就又被关在门外。

      进来的是一位小伙计,他带着一顶毡帽,下面一张脸被冻得微红,浑身打着颤进来,边呵着气,眼睛边往角落瞧。

      很快便寻着了人。

      满屋子喧闹中,那姑娘侧头趴着,面对着墙,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间插两朵纯色的珠花,束发的发带很长,垂在身侧,小伙计走过去,站在桌前,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髻和半边白皙的脸颊。

      伙计俯下身,轻声叫她:“陈姑娘!”

      声音也不大,可趴在桌上看似睡着的姑娘应声便动了动,很快撑起身子,散漫地伸了伸被压酸的胳膊。

      因着先前姿势,她的脸上被压出一片红痕,却不难看出其模样生得好看,她的五官明丽而不锋利,面相柔和却不寡淡——正是清丽之色,兰竹之姿。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眼下有淡淡青色,越发透着几分青锋映雪的凌厉之感。

      伙计看着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已经打听过了。进城路上的积雪都已清扫干净,咱们即刻便能启程。”

      她神色忡忡,似乎被人唤醒还没缓过来。过了片刻,她才道:“有劳。等我上楼去拿个画匣,咱们就回去。”

      小伙计连连点头。

      眼瞅着她揉了揉额角,随后伸手捞过一旁的皮毛氅衣挂在臂弯,转身上楼去,小伙计坐在了桌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还未举杯,余光便瞥见塔娜走了过来,二人对视片刻,塔娜冲他一笑,坐在了对面。

      “你们要回家了啊?”

      “是啊。”

      塔娜有些惋惜,道:“这么急着走?我还想着让你家姑娘再给我画幅画呢。”

      小伙计觑了眼女人,没吭声。

      “不过她是得回去好好休息了,最好是再找个大夫看看,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小伙计拧了拧眉,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塔娜疑惑道:“她这几日可没睡过几个好觉。你难道没瞧见她的脸色都差成什么样子了?虽说我这客栈闹腾,那也不至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吧,进城后找个大夫看看吧,别是生了什么病。”

      “怎么会,府里都有大夫的……”小伙计低声嘀咕道。

      塔娜没听清:“你又在说什么……诶,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认识她这几年了,以前也没见她这个样子过,怕她出什么事。”

      “……谢谢你关心啊。”小伙计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道。

      心里却又很诧异,难道陈卷姑娘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进府一个月,每次看见陈卷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清冷模样,还以为这人就是这样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就是奚府的一个小厮,平时跑跑腿,养养马,陈姑娘可是小姐看重的人,能出什么事?他难道还能管吗?

      楼梯上传来动静,二人皆回首,见陈卷已经从楼上下来,她的背上背着一个近半身长的大画匣,手中还拿了一卷画轴。

      年前,陈卷答应给一户人家画幅画,可直到年节过了才画完,这才想着快送过来。

      却未料刚出城就开始下雪,雪势很大,一下就是五日,道路积雪,进城无路,只能滞留在城外。而年节将过,外出的旅人和来往的客商很多,幸而她与这家客栈老板有几分交情,才能留出两间房。

      “塔娜。”陈卷走近,将手中的画轴递给她,“这几日有劳你照顾。这幅画是昨儿才画好的,贺岁图,求个喜庆。”

      塔娜欢喜地接过来,看了眼,笑道:“诶呦!陈画师的画我可太稀罕了!”

      陈卷笑了笑,没再多言。

      塔娜坚持把陈卷二人送出了门,雪沫子零零散散飘着,陈卷低了低头。

      她温和的声音四平八稳,与塔娜道了别,“那我就走了,下次来看你。”

      “行,路上慢些。”

      “我晓得的。”

      年轻的女子,只一只大画匣背在身后,这几年了,来来往往地,塔娜送过她多回,只是这次却不知为何,塔娜看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怅然。

      一声“再见”无意识地说出口,尾音很快便如眼前白汽一样消散。

      塞北之地边远荒凉,南边界线上的雁回山,崇山峻岭连绵起伏,阻拦了自北边的大部分风雪,山南山北,风景殊异。塞北雪野千里,物产并不富饶,只是来往客商众多,还属边防要塞,靠着边关贸易,也算是小有繁华之景。

      只是城外空茫,四下少见人影。陈卷听见隐约的扫雪声,抬眼时恰好见一位背着花筐的卖花郎从另一边的岔道上走过来。

      筐内梅枝稀疏,枝干枯瘦,花苞未绽,看样子是已经被人挑选过,剩下的。

      塞北风雪大,梅树大多在山上长着。卖花郎折了梅枝来城里卖,折腾一番,城中负担得起风雅的人倒也不少,不算白费功夫。

      她的目光追随片刻,正要与人擦身而过时,张口叫住了人。

      小伙计在陈卷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见她停下,有些诧异地抬头。

      陈卷笑了下,告诉卖花郎,她意欲买下筐内所有梅枝。

      卖花郎近乎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道:“姑娘,这花都是被人选剩下的,枝干都枯了,花骨朵都没剩几个,你.....

      “无妨,卖我吧。”

      卖花郎一下噤声,原以为这姑娘是没看清花的状况才想买,好意提醒一下,没想到人家是不在乎......反应过来,像是生怕这个冤大头后悔似的,忙不达喜笑颜开地卖了花,背着空篓远去了。

      陈卷抱着花枝往回走。

      小伙计跟在后边,抄着手,几步赶上去,“姑娘,这花枝都干了,你买它做什么?”

      陈卷道:“挺好看的呀。”

      “枯枝,好看?”

      “不觉得吗?”陈卷抱着花枝的手紧了紧,轻声道。

      小伙计撇了撇嘴,“别人看花,你看枝干。”

      陈卷笑了下,几分开玩笑的意思,“花和枝一起被人折了,那都有人看花了,我不得看看枝干。”

      这几分笑意渗进了声音里,与以往清冷的声音格外不同,让小伙计怔了一下。

      陈卷脚步却不停。

      已经望得见远处的城门了。

      塞北划了七个郡,宛陶城处于中间的位置,也是塞北里最为繁华的郡城。郡守奚成岳出身书香世家,进士及第,做了不久的京官,一朝换代,外迁宛陶,几经沉浮,倒也到了郡守的位置。

      奚太守有一儿两女。儿子奚清则去年进士及第,入职翰林,前途大好。大女儿奚照月待字闺中,芳华正好。而小女儿垂髫之年,尚且年幼。

      陈卷在五年前来到塞北,记忆有很大的缺失,幸而结识了奚大小姐,才有了一隅安置之地。

      回到奚家已过了晌午,陈卷向小伙计道了谢,二人便分开各行其事了。

      陈卷独自沿着回廊往里走。

      奚家向来宽容,崇尚清简的家风,府中下人少,有几处荒废的院子,枝丫横蔓越过围墙,旁溢出来。

      陈卷的院子挨着奚照月的院落,院中有一棵挺老的红梅树,枝干虬曲苍劲,树皮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不过枝头梅花开得极盛,被枝干上没消融的雪点缀着,有些晶莹的样子。

      刚住进来时,梅树已经快死了,陈卷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养活它,奚照月很喜欢这颗梅树,时常到她院子来。

      ——陈卷不在的时候,她也会来。就比如,此刻。

      “小卷儿!”奚照月正坐在梅树下,听见门口动静偏头时,笑意盈盈。

      陈卷弯了弯唇:“照月。”

      “雪停了,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奚照月眉眼英气,与塞北人的深邃五官一样,而一双笑眼却又在她的年纪里添了几分娇憨。

      “哎呀,你脸色怎么比之前还差了些!”奚照月凑近陈卷,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忧心道,“我就说不让你急着出城吧,下大雪回不来,又在外耽误这些天。”

      陈卷任着她念叨,将怀里的花枝放在石桌上,只道:“先前不是找大夫看过了吗,没什么事。”

      “没事最好,若有事,难受的可是你……诶,你怎的带了几根梅枝回来,院里的梅花不够你赏的?”奚照月好奇地扒拉了一下那几根枯枝。

      陈卷顿了顿,笑道:“想折点放屋子里,院子里的花不舍得去折,恰好有折好的,便买了。”

      两人进了屋,陈卷将画匣放下,靠墙立着。提前生好的火炉里跳跃着的橙光为屋里添了几分光亮,没再另外点灯油。

      两人对坐着闲聊了两句。

      话语空隙间,奚照月垂眼片刻,忽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卷儿,你有没想过,……找找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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