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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以忘怀 刘兵被 情 ...


  •   刘兵是在一场商务应酬之后被人打的。
      他倒下去的瞬间,只记得车库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在视野里旋转了一圈,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等他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后脑勺缝了四针,左眼眶青紫一片,肋骨裂了一根。医生说幸亏他反应快,倒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不然伤得更重。
      刘兵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干的?
      他刘兵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得罪过的人不少,可能干出这种事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他的助理小周站在病床边,手里攥着一份刚调出来的车库监控截图,脸色很不好看。
      “刘总,监控拍到了,但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刘兵“嗯“了一声,没有发火。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越是愤怒的时候,表面就越平静。小周跟了他五年,最怕的就是他这种“嗯“。
      “会不会是王总那边的人?“小周小心翼翼地说,“上次那块地的竞标——“
      “不是。“刘兵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车库里的画面,而是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站在医院走廊里,冷冰冰地看着他。
      刘香。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兵自己都觉得荒谬。刘香?那个在医院里给人扎针输液的小护士?她怎么可能找人打他?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拔不掉了。
      他想起他们分手时的情景。刘香坐在那套他送她的房子里,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交接一份工作——没有眼泪,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刘兵,我们到此为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他当时正在接一个电话,只来得及皱了一下眉头,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走了。那段时间他手里有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等他终于腾出空来想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发现刘香已经把他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
      他去医院找过她。她站在护士站后面,看见他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总,这里是医院,没事的话请不要影响我工作。“
      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束玫瑰,被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当猴看。他想说什么,可刘香已经转身进了病房,把门关上了。
      那束玫瑰最后被他扔进了医院大厅的垃圾桶里。保洁阿姨看见那束几乎全新的花,嘟囔了一句“作孽哦“,捡回去插在了自己工位上的矿泉水瓶里。
      刘兵在医院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刘香有没有可能真的恨他恨到找人打他的地步?
      这些事情在分手的时候他毫不在意。他觉得他给了她房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刘兵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女人巴不得攀上他这根高枝,她刘香凭什么不理睬他?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恨他。也许她真的恨到想让他也尝尝疼的滋味。
      可奇怪的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愤怒。
      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是她干的,那她倒是挺有种的。
      这个想法让刘兵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他刘兵是什么人?被人打了还要替对方叫好?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刘香想得厉害。不是分手之后那种不甘心的想,而是一种越来越浓烈的、像是陈年老酒一样发酵的想。
      他想起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对他笑的笑容——因为她很少对他笑——而是她对病人笑的那种笑容。温柔的、耐心的、眼睛里带着光的。他有一次去医院接她,远远地看见她蹲在一个老奶奶的轮椅前面,帮老人把歪掉的帽子扶正,嘴里说着什么,老奶奶笑了,她也笑了。那一刻他站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看到发光。
      可她没有用那种笑容对他笑过。
      一次都没有。
      出院之后,刘兵知道打他的人是谁了,小周报了案,警局破了,原来是医院的保安刘龙,拘留了,刘兵明白,这刘龙与自己无怨无仇,一定是有人指使他干的,他想去问个究竟,可刘龙被开除了,不知去向。
      过了段时间,他忽然想起自己送了刘香一套房子,对,去那里找她。
      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穿过半个城市,到了那个高档小区的门口。保安认识他的车,直接放行了。他停好车,坐电梯上了十五楼,站在1502的门前。
      他抬手按了门铃。
      没有人。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中介朋友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张,帮我查一套房子,翠湖湾15栋1502,看看户主是谁,有没有交易记录。“
      电话那头很快回了消息。老张的语气有些微妙:“刘总,这套房子上个月刚过户了。新户主姓陈,是个做建材生意的。“
      刘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嗬,她把房子卖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这套房子是他精挑细选的——位置、户型、装修,全都是按她的喜好来的。他以为给了她这套房子,她就会安心待在他身边。可她卖了。卖得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
      “刘香,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对着那扇空荡荡的门,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刘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刘香工作的医院附近。
      他没有进去找她。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想好说什么。他总不能站在她面前说“刘香,你是不是找人打了我“——这话说出去,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刘兵,市里的知名年企业家,商会副会长,被人打了找不到凶手,跑到刘香那里去兴师问罪?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只是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停车场里,远远地看着医院的大门。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看着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他有时候能看见刘香——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从门诊楼里走出来,快步走向食堂。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像是永远在赶时间。
      有一次他看见她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站在路边就吃了起来。她吃得很急,大概是赶着回去值班。面包屑掉在她浅蓝色的护士服上,她低头拍了拍,然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继续往楼里走。
      刘兵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诊楼的门口,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从来没有见过刘香这一面。在他面前的刘香,永远是得体的、克制的、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的。她会为他做饭,会等他回家,会在他喝醉的时候给他倒蜂蜜水——可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狼吞虎咽地吃东西,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疲惫的、顾不上形象的真实模样。
      因为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放松过。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刘兵心里,拔不出来。
      “刘总,您最近状态不太好啊。“小周在一次会议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刘兵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的,可这几天,一天能抽两包。
      “你说,“刘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个女人把你的电话微信都拉黑了,把你送的东西都卖了,你还能怎么找她?“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说的是谁。他跟在刘兵身边五年,知道刘香的存在,也知道他们分手的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刘总,我觉得……有些事情急不得。“
      “急不得?“刘兵苦笑了一下,“我他妈的都快急死了。“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这种感受。在商场上,他是出了名的沉稳老练,谈判桌上从不露怯。可在刘香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伙子,手足无措,进退失据。
      他想过很多办法。找共同的朋友去说和?不行,太掉价。给她送花送礼物?她连他的电话都不接,花送到哪儿去?直接去医院找她?他一个市里知名的企业家,跑到医院里纠缠一个小护士,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重要的是——他怕被她拒绝。
      他刘兵这辈子被很多人拒绝过——被客户拒绝,被投资人拒绝,被合作伙伴拒绝——他从来没有怕过。生意场上被拒绝是常态,他早就习惯了。可被刘香拒绝?他怕。上次在医院,她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那个“砰“的一声,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疼。
      他怕再试一次,她会用更决绝的方式把他推开。
      可他更怕的是——不试,就这么算了。
      他做不到。
      刘兵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张床是意大利进口的,花了他二十多万,可他躺在上面,脑子里想的全是刘香在那套卖了的房子里做饭的样子。她穿着围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站在厨房里切菜。她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他有一次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刀工不错“,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对他真心的笑。
      他当时没有在意。他觉得一个女人的笑容而已,有什么稀罕的?他身边从来不缺对他笑的女人。可现在,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让他更难受。
      他开始反思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刘兵占有了刘香后,送花、接送上下班、请吃饭、送礼物——标准的一套流程。刘香一开始拒绝了好几次,说他们不合适。他不信什么合不合适的,他只信一件事——只要他足够用心,没有追不到的女人。
      后来她答应了。他觉得自己赢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追到一个人和留住一个人,是两回事。
      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的“用心“就打了折扣。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忙。公司的事情太多了,应酬太多了,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刘香总是排在最后一位——等他有空了、等他想起来了、等他忙完了所有“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轮到她。
      他记得有一次,刘香发烧了,给他打电话。他正在跟一个重要的客户吃饭,看了一眼手机,按掉了。她后来又打了一个,他又按掉了。等他吃完饭回电话过去的时候,她说她已经自己去医院挂过水了,语气很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说:“你自己注意身体,我这边还走不开。“
      她说:“好。“
      然后挂了。
      他当时觉得她很懂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个“懂事“的女人的反应,那是一个“死心“的女人的反应。
      她不是没有要求过他的关注,只是他每一次都没有回应。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她就不要求了。不是不需要了,是不指望了。
      而他直到她彻底离开之后,才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
      刘兵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刘香。不是去医院,不是在停车场远远地看着,而是正正经经地、面对面地、把她拦下来,跟她说清楚。
      他花了两天时间想好了要说什么。他想好了开场白,想好了怎么解释过去的事,想好了怎么表达他的后悔,想好了怎么提出重新开始的请求。他甚至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他刘兵这辈子对着镜子练过的东西不多,除了几场重要的演讲,就是这一次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精心准备的一切,被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毁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医院后门的小巷子里——他知道刘香下了班会从这里走,因为这条路离她住的地方最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她以前说过他穿深蓝色好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他没有选玫瑰,因为玫瑰太俗了,而且她以前说过,她喜欢雏菊,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不张扬。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他站得腿有些酸,就靠在墙上,把那束雏菊换到另一只手里。
      然后他看见刘香从医院后门出来了。
      她没有穿护士服,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大概是刚值完班——可她的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刘兵深吸一口气,正要走出去——
      一辆电动车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骑车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容沉稳,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他把电动车停在刘香面前,没有按喇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然后刘兵看见了一件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的事情。
      刘香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下班之后的疲惫和淡漠,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亮起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笑容。
      她笑着走到电动车旁边,很自然地坐上了后座。她伸手拍了拍那个男人的后背,嘴里说了什么,声音不大,刘兵听不清。然后那个男人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笑着把保温杯塞回他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可这三十秒里,刘兵看见了他从来没有在刘香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毫不设防的、自然而然的、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亲昵。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等她坐稳了,才慢慢拧动油门。电动车从刘兵身旁经过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普通的、不算英俊的、甚至有些憔悴的脸。可他的眼神很稳,像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稳。
      刘香坐在后座上,没有抱那个男人的腰,只是用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她的马尾被风吹起来,发梢扫过那个男人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
      电动车拐出了巷子,消失在暮色里。
      刘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束雏菊,一动不动。
      雏菊的花瓣被他攥得有些蔫了,有几片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被风吹走了。
      他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
      他刘兵,身家过亿,开着奔驰,住着别墅,穿着定制的衬衫,戴着一块能买一套房的手表。他刚才看见的那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骑着电动车,保温杯看起来也不值几个钱。
      可他输给了那个人。
      不是输在钱上,不是输在地位上,而是输在一样东西上——那个男人能给刘香的,他给不了。
      那个男人能在她下班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去接她,能在保温杯里装上热水等她喝,能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条件地对她好。这些事他刘兵做得到吗?做得到。可他从来没有做过。他给她的只有房子、车子、副卡,然后觉得这些就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
      刘兵蹲在巷子里,蹲了很久。有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也不在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反复播放——刘香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笑着拍那个男人的后背,马尾在风里飘。
      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表情对他笑过。
      一次都没有。
      他站起身,把那束雏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刘香的号码——虽然被她拉黑了,但他一直没删——看了很久。
      他没有拨出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他是在乎刘香的,可他其实在乎的,是“得不到“这三个字。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不在意;她走了,他受不了的不是失去她,而是失去了一个“属于他的东西“。他派人去查那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是谁,查到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薄薄的资料,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是打他的刘龙,待业,住在城南翠湖小区——那套房子,是刘香卖了翠湖湾之后买的。
      她把刘兵送她的豪宅卖了,给那个男人买了一套两居室。
      这个事实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刘兵脸上。
      他应该愤怒。他应该觉得被羞辱了。他应该拍着桌子说“她疯了“。可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苦到他喉咙里泛起了胆汁的味道。
      他终于明白了——刘香不是不会爱,只是不会爱他。她的爱给了那个骑着电动车、穿着洗白衬衫、连工作都没有的男人。她把最好的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人。
      而他刘兵,从来没有得到过她的心。
      他以为他给了她全世界,可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给的这些东西。
      刘兵把那份资料锁进了抽屉里。他没有去找刘龙的麻烦,没有去医院纠缠刘香,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安静地过了几天,把该开的会开了,该签的字签了,该喝的酒喝了。
      然后在某个深夜,他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对着墙上一幅他花了八十万拍来的画,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刘香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香香,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现在有人了。我不打扰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混蛋。祝你幸福。“
      他按下键。
      消息显示已。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她拉黑了他,短信可能也会被拦截。可他不在乎了。他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放下手机,仰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刘香有一次在他家里做饭,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切菜的笃笃声,她偶尔哼两句歌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间大得有些空旷的房子有了那么一点人气。
      他当时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刘兵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而他亲手熄灭的那一盏,已经被别人点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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