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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了爱巢 刘香买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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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刘龙。
刘兵送她那套房子的时候,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那时候她跟刘兵还没断干净,有些事情扯不清。后来分手了,房子在她名下,她没有搬进去住,也没有卖,就那么空着。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在等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处置这套房子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来了。
房产中介是她大学室友介绍的一个小姑娘,办事利落,不到两周就把房子挂出去了。刘香这套房子位置好,学区房,三室一厅,精装修,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了意向买家。又过了一周,合同签了,首付款到账,剩下的手续走流程。
她没要那个高价,在挂牌价的基础上让了八万块,条件只有一个——尽快成交。
中介小姑娘不理解:“姐,你这房子不愁卖,多挂一个月至少能多卖十万。“
刘香笑了笑,说:“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等不了。她只是每天路过城东那片快要拆迁的筒子楼时,心里那股紧迫感就多一分。那片区域已经被划进了拆迁红线,墙上到处是白色的“拆“字,画着圈,像一个个催命的符咒。刘龙租的那栋楼,房东已经放出了话——最多再住半年,半年之后,不管拆不拆,房子都要收回装修。
半年之后,刘龙住哪儿?
以他现在的情况——没有工作,没有存款,没有社保——连城中村的房子都租不起。刘香不敢想他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街边的样子。那个画面每次出现在她脑海里,都像一根针扎在心尖上,又细又疼。
卖房的钱到手之后,她马不停蹄地开始看房。她没有告诉刘龙,每天下了夜班就骑着电动车满城跑,跟着中介看了一套又一套。她的要求很明确:两室一厅,南北通透,不要电梯房,要一楼——因为她记得刘龙说过,他住不惯高层,觉得悬在半空中不踏实。小区要老一点没关系,但要干净,要有物业,要有门禁。
她看了将近二十套房子,最后选中了城南一个老小区里的两居室。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单位福利房,外墙刷了新漆,里面虽然旧了些,但结构方正,采光好。最重要的是,小区门口就有公交站,三站路就到她工作的医院。一楼带一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能摆得下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刘香站在那个小院子里,想象着刘龙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中介站在旁边,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姐,就这套了?“
“就这套。“
签合同那天,刘香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卖房的钱扣掉税和中介费,还剩九十三万。买房花了七十一万,剩下的二十二万,她存进了一张新的银行卡里。
加上她这几年的存款,她手里一共有三十多万。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计划好了——拿出一部分把房子简单装修一下,换掉旧的水电管线,刷一遍墙,厨房和卫生间重新做。剩下的钱,她一分都不动,留着给刘龙。
她知道刘龙不会轻易接受。那个男人连她帮他洗一件衣服都要别扭半天,更别说这么大一笔钱了。可她不在乎。她有的是耐心。她花了两个月才把他那座心墙撬开一道缝,她可以用更长的时间,把那道缝变成一扇门。
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刘香请了一天假,提前把新房子收拾好了。她没有大动干戈地装修,只是刷了墙,换了灯具,厨房里装了新的抽油烟机和燃气灶。她给卧室买了一张新的床垫——她量过刘龙现在那张床的尺寸,特意选了一个硬度适中的,因为他腰不好,不能睡太软的。客厅里放了一套布艺沙发,深灰色的,耐脏。窗帘是她自己挑的,浅蓝色,和她在医院里穿的护士服一个颜色。
小院子里她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藤椅,还种了一盆茉莉花。花是在菜市场门口的花摊上买的,十块钱一盆,开得正好,白色的花苞在绿叶间星星点点地冒出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觉得一切都妥当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骑上电动车,往城东的方向去。
刘龙正在家里修一台旧风扇。
那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十块钱,转起来嘎嘎响,风量还不如一把蒲扇。他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电容坏了。他把电容拆下来,用万用表测了测,确定是它的问题,然后翻了翻抽屉,找到了一个型号差不多的旧电容,是从一个报废的微波炉上拆下来的。
他正要焊上去,门被推开了。
刘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爱吃的筒骨和豆腐。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刘龙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焊电容。“来了?“
“嗯。“刘香进门,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而是站在屋子中央,看着他。
刘龙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里的烙铁抖了一下,焊点歪了一小块。“怎么了?“
“刘龙,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说话是轻快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今天却有些郑重。刘龙放下烙铁,转过身来看着她。
刘香站在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下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买了套房子。“她说。
刘龙愣住了。
“在城南,老小区,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刘香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他打断似的,“我收拾好了,随时可以搬过去。你今天就搬。“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刘龙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从困惑到理解,从理解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刘香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受伤。
“你买了套房子。“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白粥。
“对。“
“让我搬过去。“
“对。“
刘龙慢慢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个拆了一半的风扇。他的背影沉默得像一堵墙。
“刘香。“他叫她的全名。
刘香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他叫她“香香“的时候,是柔软的、靠近的;他叫她“刘香“的时候,是把距离拉开的、是在筑墙。
“我不需要。“他说。
“你没看过那套房子,你怎么知道不需要?“刘香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小区环境很好,一楼带院子,你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离我医院也近——“
“刘香。“他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我说了,我不需要。“
“你需要。“刘香的声音也硬了起来,“你住在这个地方,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台风天还要用塑料布糊窗子。房东半年之后就要收房子,你到时候住哪儿?“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刘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已经红了,可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又凶又委屈。
刘龙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很久的石像。
“你把房子卖了。“他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了——她最近神神秘秘的电话,她包里那些房产中介的名片,她连续好几个周末不见人影。
“对。“刘香没有否认,“刘兵送的那套房子,我卖了。“
“卖了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刘香!“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她的声音比他更大,大得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回荡,“那套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想买就买。我买了一套新的,让你搬过去住,你爱搬不搬。你要是不搬,那房子就空着,我每天下了班去那边做饭,做好了再给你送过来,反正我也买了电动车,骑过来二十分钟——“
“你——“
“你要是不搬,我就每天骑二十分钟的电动车给你送饭,下雨也送,下雪也送,刮台风也送。你自己看着办。“
刘香说完这番话,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就是不讲理了你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刘龙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近乎于愤怒的焦灼,还有一种更深处的、被压在所有这些情绪底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香香。“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刘香没有回答。
“你卖了一套房子,给我买了另一套房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刘龙,四十岁出头,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他妈现在要靠一个女人养着。“
他说“我他妈“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刘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听我说——“她开口。
“你听我说。“刘龙打断了她,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她说话,“我不是不识好歹。你对我好,我知道。你卖房子是为了我,我也知道。可我……“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找了很久,他找到了。
“我受不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
“我受不了你因为我卖掉自己的房子。我受不了你下了夜班不睡觉跑过来给我做饭。我受不了你站在这个破地方,穿着那么好看的裙子,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沫子,跟我说‘不图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香香。我连一份工作都没有,我连一顿饭的钱都要你出——“
“刘龙!“刘香喊了一声,打断了他。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泪糊了一脸,可她不管,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在这六月的天气里,他的手是凉的。
“你给我听好了。“她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又凶又脆,像是冬天里踩碎的冰,“我卖那套房子,不是因为同情你,也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乐意。我乐意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就像你当初在巷子里替我挡那一刀一样——你当时图什么?你图我报答你吗?你不图。你就是乐意。“
刘龙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刘香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可你给我的东西,比一套房子值钱多了。你给我的是一条命。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那是两回事——“
“就是一回事!“她打断他,“你救我的时候没有犹豫,我现在帮你也没有犹豫。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你就去找份工作,哪怕一个月挣两千块钱,那也是你的本事。可在那之前,你住哪、吃哪、用哪,我管定了。“
她说完这番话,喘了一口气,然后补了一句:“你要是再跟我说‘不需要’,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她知道这句话有多狠,可她必须说。
刘龙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马尾散了一半,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泪水的反光,而是一种从心底里烧出来的、灼热的、不肯熄灭的光。
他忽然想起台风夜那个晚上,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说“我怕你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不讲道理。一模一样的、让他心脏发疼的倔强。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握紧了。
“香香。“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是不领情。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摇了摇头,摇得马尾都甩了起来。
“你才不是没用。“她说,声音又软又倔,“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
刘龙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护士的习惯。她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切菜的时候切的,他帮她包扎的那次。
他记得那次。记得她的小指又细又软,像一节嫩白的莲藕。记得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记得她后来问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现在他敢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房子在哪儿?“他问。
刘香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和笑容一起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崭新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粉色的小兔子挂件,是她专门去小商品市场买的。
“城南,翠湖小区,三栋一单元101。“她一口气报出了地址,像是背了很多遍,“带院子,我种了一盆茉莉花,已经开了。“
刘龙接过那把钥匙。钥匙很轻,可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我明天去找工作。“他说。
刘香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高兴的、雀跃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带着水光的笑——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听的那句话。
“不急。“她说,“先把东西搬过去。我帮你收拾。“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刘龙拉住了她的手。
“香香。“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做的这一切。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种的茉莉花,等我搬过去了,我帮你浇水。“
刘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鼻子上皱起了小小的纹路,笑得那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浅蓝色的衬衫领口上,洇出两朵深色的小花。
“好。“她说,“你浇水,我做饭。说好了。“
“说好了。“
搬家很简单。刘龙的东西太少了——几件衣服,一箱工具,一套被褥,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全部装进两个编织袋和一个纸箱子里,连刘香电动车的后座都没塞满。
他站在那间住了将近两年的出租屋里,最后看了一眼。
四十瓦的灯泡,斑驳的墙皮,漏水的龙头,关不严实的窗户。这间屋子像一个茧,他在这只茧里住了两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见光,不出声。现在他要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破茧成蝶,但至少——他愿意试一试。
“走吧。“刘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冲他笑。
刘龙关上门,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塞进了门框上面的缝隙里——房东说过的,退房的时候把钥匙放在老地方就行。
他转身,跟着刘香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走出那扇掉了漆的单元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
六月的阳光泼泼洒洒地落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刘龙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这种明亮。他在阴暗的屋子里待了太久,几乎忘记了太阳晒在皮肤上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刘香骑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刘龙看了看那辆小巧的电动车,又看了看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头,犹豫了一下。
“上来呀,愣着干什么?“刘香回头看他,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刘龙把两个编织袋塞进前面的篮子和脚边,自己侧着身子坐上了后座。电动车猛地沉了一下,减震发出了抗议的吱嘎声。
“你该减肥了。“刘香笑着说。
“……“刘龙没有说话,但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想给车子减轻点负担。
“别动。“刘香反手拍了他一下,“抱紧了,别掉下去。“
刘龙没有抱。他只是用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手指虚虚地拢着,不敢用力。
刘香没有逼他。她拧动油门,电动车嗡嗡地驶出了巷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的气息。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香的马尾被风吹起来,发梢时不时地扫过刘龙的胳膊,痒痒的,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地挠他的心。
他低头,看见她衬衫领口后面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皙而纤细,有几缕碎发黏在上面。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台风里,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偏要“。想起她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指节发白。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只是收紧了一些,从虚虚地拢着变成了轻轻地搭着。他的指尖碰到了她腰侧的衣服,薄薄的,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身体的温度。
刘香没有说话。可刘龙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拐进了翠湖小区。小区不大,一共六栋楼,都是六层的红砖楼房,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看起来干净而温暖。绿化说不上多好,但楼与楼之间种着一排排冬青和桂花树,树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老人在楼下的健身器材旁边聊天,看见刘香骑着电动车进来,有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刘来了?“
“来了!“刘香笑着回应,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珠子掉进了瓷碗里。
刘龙坐在后座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这个小区里的人认识她。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来了很多次——来看房、来签合同、来收拾屋子、来种那盆茉莉花。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电动车在三栋一单元门口停下来。刘香跳下车,从包里掏出钥匙——那把挂着粉色小兔子的钥匙——打开了单元门。
“进来进来!“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101在单元门进去左手边第一间。刘香用钥匙打开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侧过身,让刘龙先进去。
“欢迎回家。“她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刘龙听见了。
他跨进门槛,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的房子。
客厅不大,但很亮堂。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墙壁是新刷的,奶白色,干净得像是刚下过雪的地面。沙发是深灰色的,方方正正地摆在客厅中央,上面放着两个浅蓝色的靠垫——和她护士服一个颜色。茶几上放着一个简单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雏菊,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是假的,但做得很逼真。
厨房在客厅的右手边,不大,但五脏俱全。新的抽油烟机,新的燃气灶,台面上整齐地摆着调料罐——他注意到,那些调料罐上贴着标签,用圆珠笔写着“盐““糖““酱油“,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的字。
卧室在走廊的尽头。推开门,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淡黄色的,打开来,光线柔和得像黄昏。衣柜是嵌入式的,里面空空的,等着被填满。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院子。
从卧室的窗户看出去,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子。地面铺着防腐木地板,角落里放着一盆茉莉花——就是她说的那盆。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星星点点地绽放,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院子的围墙上爬着一株凌霄花,橘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浓缩在了这一面墙上。
刘龙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院子,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香香。“他叫她。
“嗯?“她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盆茉莉花,“他说,声音哑得厉害,“真的十块钱?“
刘香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不得不扶住门框才没有蹲到地上去。
“你——你就关心这个?“她笑得喘不上气来。
刘龙转过身来,看着她笑成一团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转瞬即逝的笑,也不是台风夜那种释然的、温暖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像个小男孩一样的笑。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帮你浇水。“
刘香止住了笑,直起身来,看着他。他的嘴角还翘着,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更深了。他站在阳光里——是真的站在阳光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她忽然觉得,这盆茉莉花,十块钱,花得真值。
“刘龙。“她说。
“嗯?“
“你不是没用的。“她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只是还没找到机会。机会会来的。在那之前,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有——“
她顿了顿,指了指窗外的那盆茉莉花。
“有花看。“
刘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挂着粉色小兔子的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把钥匙,“他说,“我先收着。“
“本来就是给你的。“刘香说。
“我知道。“刘龙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等我找到工作了,我——“
“你什么你?“刘香打断他,“等你找到工作了,请我吃饭。“
“好。“
“请我吃好的。“
“好。“
“不许再说‘好’。“
“……行。“
刘香又被逗笑了。她笑着摇头,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看看厨房里还缺什么,待会儿去超市买。对了,你喜欢吃面还是吃米饭?中午我给你做——“
她的话被一个拥抱截断了。
刘龙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虚虚地拢着,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用力,可刘香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电流击中的、从头麻到脚的颤栗。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刘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感觉到他下巴的棱角硌在她肩窝里,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脖颈,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隔着两个人的体温,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不客气。“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
窗外的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奶白色的墙壁上,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