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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些负疚 刘香利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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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龙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下着雨。
刘香撑着伞站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她的脚边有十几个烟头——她从不抽烟,但这十五天里她学会了。尼古丁能让她发抖的手指稍微平稳一点。
铁门打开的时候,她几乎没认出他。
十五天,瘦了整整一圈。原本就粗糙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像是被谁往里面摁了一下,深深地嵌在眼窝里。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是她没见过的——大概是进去时穿的那件,出来时还是那件。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站住了。
两个人在雨里对视了大概五秒钟。雨伞边缘滴下的水珠砸在刘香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
“刘龙大哥……“
刘龙低下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她第二眼。他走得很快,像是她只是一根路边的电线杆,不值得绕路,只需要径直走过。
刘香愣在原地,伞歪了,雨水浇了她半边身子。
她转身追上去。
“刘龙!你等等!“
他没停。
“刘龙!你听我说——“
他加快了脚步。拘留所门口是一条长长的上坡路,他走得踉踉跄跄,十五天的羁押让他的腿脚有些浮肿,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但他就是不回头。
刘香跑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刘龙终于停下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她。雨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在后颈汇成一道细流,钻进衣领里。
“对不起。“刘香说。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刘龙的肩膀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颤抖还是苦笑。
“你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别找我了。“
他抽回自己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刘香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坡顶的拐角处。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医院保安部开除了刘龙。
理由很官方:“因个人原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人事部的小姑娘把辞退通知书递给他时,甚至没有让他进办公室,就在走廊里完成的。旁边经过的护士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刘龙接过那张纸,折叠了两下,放进裤子口袋里。
他回到保安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地下二层角落里的一间小房间,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天花板上有一盏永远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他用了二十分钟收拾完所有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旧皮鞋、一个保温杯、一本翻烂的武侠小说。
走出医院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岗亭。新的保安已经坐在里面了,是个年轻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
他在那个岗亭里坐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没有人记得他存在过。现在他走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他离开过。
刘龙没有回老家——他没有家可以回。父母早没了,老家只有一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他在城里找了三天工作,但一个四十来岁、只有初中学历、刚从拘留所出来的人,能找什么工作?
工地不要他,嫌他没技术;餐馆不要他,嫌他有过案底;就连洗车店都婉拒了他——“大哥,我们这儿要能站一天的,您这身体……“
他不知道的是,刘香一直跟着他。
她换了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远远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家一家地递简历——不,他连简历都没有,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手写的个人情况。看着他被人拒绝后沉默地点头,说“没事,理解“。看着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大概是白开水,因为他在离开医院之前把最后一袋速溶咖啡喝完了。
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不叫,不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刘香躲在三十米外的电线杆后面,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刘龙从拘留所回到医院后,刘香上班都坐立不安。
后来她先是去了刘龙之前住的宿舍,被告知他已经搬走了。她又去问了保安队的同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那人就这样,“一个年轻保安叼着烟说,“跟谁都不熟,走了就走了呗。“
刘香花了四天时间,跑遍了医院周边所有的廉价旅馆、出租屋和城中村。第五天,她在一家叫做“顺兴“的招待所里找到了他。
招待所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房间八十块一晚,窗户对着另一面墙,间距不到一米。前台大妈说:“那个大哥啊,住了快十天了,天天吃泡面。“
刘香没有立刻去找他。她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个小电锅、几把挂面、一袋鸡蛋、两棵青菜、一瓶酱油和一小桶油,当天晚上,她端着煮好的面条站在刘龙的房间门口。
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刘龙的脸从黑暗里探出来。房间里的灯坏了,只有走廊的灯光照进去,映出他半张瘦削的脸。
看见她的瞬间,他就要关门。
刘香用脚卡住了门缝。
“你吃口面再赶我走行不行?“她把碗举起来,“我自己下的,没毒。“
刘龙的手按在门板上,青筋浮起。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门关上——也可能把她的脚夹伤。
两个人僵持了大概十秒钟。
刘龙松了手,转身走回房间里。
刘香推门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也是新买的——打着火,找到桌上的半截蜡烛,点上了。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
方便面桶摞了七八个,外卖盒子堆在墙角,床上只有一条薄毯子,枕头的位置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他大概整天都躺在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泡面调料包混合的气味。
刘龙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你吃面。“刘香把筷子递过去。
“我说了,别再来了。“
“你吃完我就走。“
“刘香。“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的重量,“你还想怎样?“
刘香的手指攥紧了。
“我想补偿你。“
“不需要。“
“你需要。“她蹲下来,让自己处在比他低的位置,抬起头看着他,“你丢了工作,身上也没钱了吧?这房间八十块一天,你还能撑几天?“
刘龙不说话了。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刘香的声音有些哑,“我是来还债的。你替我坐了十五天,我就还你十五个月。你让我做点事,我心里能好受点。“
“我不需要你心里好受。“
“那你需要什么?一碗热面?“她把筷子又往前递了递,“至少这个你需要吧?你多少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刘龙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大概是外面有人走过。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角力。
他终于接过了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面条、青菜、荷包蛋都吃完了。最后连汤都喝了,端起碗来,喝得干干净净。
刘香丹蹲在地上看着他吃完,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水渍。
“好吃吗?“她问。和第一次给他送粥时一样的问法。
刘龙没有回答。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她躺了下来。
“你走吧。“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模模糊糊的。
刘香站起来,拿起空碗,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刘龙蜷缩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藏进最小的角落里。
“我明天还来。“她说。
刘龙没有回应。
刘香说到做到。
她每天来,但从不纠缠。早上送早饭,放在门口就走;晚上送晚饭,敲三下门,不管开不开,放下就走。有时候门会开一条缝,她就进去坐一会儿,收拾一下房间,洗一洗堆积的碗筷。有时候门不开,她就对着门说一句“饭在门口,记得吃“,然后转身离开。
刘龙的态度时好时坏。
有时候他会让她进来,甚至跟她说几句话——“你别再花钱了““我找到工作就不需要你了““你走吧,我不怪你“。
有时候他会把饭盒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等她来收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一口没动。
还有一次,他喝了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二锅头——红着眼睛把门拉开,对着她吼:“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啊?你把我当什么?一条狗?用完了觉得愧疚了,扔两根骨头过来,你就能心安理得了?“
刘香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让他吼完。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租客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嘀咕了一句“吵什么吵“。
等刘龙吼完了,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她才开口。
“你说完了?“
刘龙不说话。
“你说完了我就说。第一,你不是狗,你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一个人。第二,我不是为了心安理得——我这辈子都安不了,你知道的。第三……“
她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第三,我没有把你当什么工具。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是八百块钱,你先交房租。别跟我客气,你替我蹲拘留所的时候也没跟我客气。“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回头。
刘龙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刘龙大哥“。
他攥着信封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刘香照例来送饭,发现门开着一条缝。她推门进去,看见刘龙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上面圈圈画画。
“在干嘛?“
“找工作。“
刘香把饭盒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报纸中缝的招聘广告被圆珠笔圈出了七八个,旁边写着电话和地址。
“这个,“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物流公司搬运工,我去帮你问了,人家说可以试试。“
刘龙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我沿着报纸上的地址挨家跑了一遍。“她若无其事地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刘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上班?“
“上啊,我请假了。“
“你——“
“你什么你,吃饭。“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完我陪你去物流公司面试。衣服我给你带了,在我包里,干净的。“
刘龙握着筷子,看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是新的,标签还挂着,超市打折的那种,三十九块九。
“刘香。“
“嗯?“
“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们之间沉默的深潭里。
刘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床对面的塑料凳上——那是她上次从隔壁空房间搬来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我说不清楚。“她最后说,“大概就是……你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为了一个很坏的我。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好人没有好报。“
“我不是好人。“刘龙说。
“你是。“
“我伤了人。“
“你伤的那个人,他活该。“刘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他毁了我,你做的事不对,但……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愿意为我做不对的事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现在已经很少哭了。哭是一种武器,而她不想对刘龙再用任何武器。
“刘龙大哥,你不用原谅我。你就当……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欠你的还清。还清了我就走,再也不烦你。“
刘龙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没有人去开灯。
“面凉了。“刘龙说。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刘香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冰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
那天晚上,刘龙没有赶她走。
他们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拒绝和对抗,而是一种疲惫的、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两只淋了雨的动物,挤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信任对方,但至少,不再互相撕咬。
刘香靠在墙上,听着刘龙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偿还。
她不知道这笔债要还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为了心安理得。
有些债,还着还着,就变成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