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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千矛盾 刘香对刘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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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值完夜班,脱下护士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这一个月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下了夜班不急着回家补觉,而是先去菜市场买些新鲜的菜,然后拐到城东那片老旧的住宅区去。
刘龙住在那里。
说是住宅区,其实就是一排快要拆迁的老筒子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刘龙租住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月租四百五,不带卫生间,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常年堵着。
刘香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楼道口愣了很久。她没想到,一个曾经在医院干了保安的人,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刘龙被开除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交了工牌,交了保安服,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就走了。甚至没有人替他求情——不是不想,是不敢。
刘香觉得自己欠刘龙的,从那以后,她就决定了——她要报恩。不管刘龙答不答应,她都要做。
“刘龙哥,开门,是我。“
刘香站在三楼最里面的那扇门前,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用脚轻轻踢了踢门。门是铁皮的,漆面斑驳,踢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踢了两下。“刘龙哥,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刘龙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
刘香自动忽略了他的语气,侧身从他胳膊底下钻进了屋。“我给你带了早点,还有中午要做的菜。你昨天吃的是什么?我看垃圾桶里有泡面袋子,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了?“
刘龙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看着她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他那间逼仄的小屋,把早点摆在桌上,又钻进那个转个身都费劲的小厨房里收拾。
“刘香。“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有些重。
“嗯?“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发霉的抹布,皱着眉头,“你这抹布多久没洗了?都长毛了。“
“我说过了,你不用来。“
“你说过很多次了。“刘香把抹布扔进垃圾桶,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抽出一条新的,“我给你带了一条新的,以后用这个。“
刘龙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她像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他凶过她,冷过她,甚至有一次故意把门锁了,装不在家。结果她就在门口蹲了四十分钟,等他邻居出来的时候,她跟人家聊上了天,借了把凳子坐在门口等。
最后是隔壁的老张头看不下去了,隔着墙喊:“刘龙,你让人家姑娘进来吧,在楼道里坐着像什么话!“
他只好开门。
“刘香,“刘龙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摆好的早点——豆浆、油条、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小咸菜,“你到底图什么?“
刘香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问了。每次问,她都有不同的答案。一开始她说“报恩“,后来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再后来她说“反正我自己也要吃饭,多做一个人的也不费事“。
可今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因为她发现,那些理由好像都站不住脚了。
报恩?她给他做了两个月的饭,洗了两个月的衣服,收拾了两个月的屋子。她一个三甲医院的护士,下了夜班不回家睡觉,跑到这个破筒子楼里来伺候一个待业的中年男人。这份恩,报得已经够多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一点都不闲。医院里护士排班紧得要命,她经常连轴转,有时候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她的脚底磨出了茧子,小腿静脉曲张已经很明显了。
多做一个人的饭不费事?费事。她每天要多花一个小时买菜,多花半个小时做饭。为了赶在他吃午饭之前送到,她经常自己都顾不上吃一口。
那她到底图什么?
刘香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小咸菜,忽然觉得耳朵根子有点发烫。
“不图什么。“她小声说,声音跟刚才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救过我的命,我照顾你一段时间,不是应该的吗?“
刘龙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一个年轻漂亮的护士,每天往一个失业保安的出租屋里跑,洗洗涮涮,端茶送饭,风雨无阻——这要是还看不出来什么,他就是榆木疙瘩了。
可他不能接。
他刘龙现在是什么?是被医院扫地出门的保安,是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穷光蛋,是一个四十岁出头、一事无成的废人。他有什么资格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对他好?
更何况——他不配。
“刘香,“刘龙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后别来了。“
刘香抬起头,看着他。
刘龙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看向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事情我自己能搞定。“他说,“你一个姑娘家,老往我这里跑,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刘香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说得很重。空气忽然凝滞了,像是一块湿透的毛巾,拧不出水,也展不平。
刘香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反驳他,可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清楚。
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下了夜班不回家睡觉,而是绕三条街来给他送早点。她清楚自己为什么在他家的小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心里会觉得踏实。她清楚自己为什么每次看见他吃她做的饭,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清楚,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不能说。
因为她一旦说出来,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就会被打破。他会更坚决地推开她,她甚至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走了。“刘香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她没有看刘龙,抓起自己的包,低着头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那袋洗衣粉是她上周买的。这个味道像一根针,扎得她心口一疼。
“早点趁热吃,凉了豆浆会腥。“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桌上那碟小咸菜——她把萝卜切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虽然切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思的。
他慢慢坐到桌前,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已经不太脆了,可他还是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
他想起了她刚才低头的样子,耳尖泛红,睫毛微微颤动。那一刻,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留住她。可另一个更大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你不配。
刘龙放下油条,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被开除的那天。人事科的人把离职手续单拍在桌上,让他签字。他签了,一个字都没多问。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他待了六年的楼,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那天的事。他不怪他们。世道就是这样,人微言轻,你一个小保安,谁会在乎你的对错?
可刘香在乎。
她是唯一一个在乎的人。她在乎他吃没吃饭,在乎他胳膊上的伤口有没有发炎,在乎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不会难受。
这份在乎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不敢伸手去接。
刘龙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看见楼下的巷子里,刘香正低着头往外走。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晨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她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刘香从刘龙家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腿都软了,才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早上的公园里全是锻炼的老人,打太极的、遛鸟的、跳广场舞的,热热闹闹的,跟她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一棵歪脖子柳树发呆。
“你自己心里清楚。“刘龙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是啊,她清楚。
她清楚自己每天往他那里跑,不是因为什么报恩。报恩只是一个借口——一开始可能是真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借口变了味。她开始在意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在意他穿的衣服够不够干净,在意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不会想东想西。她开始在下班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城东的方向走,开始在做菜的时候想着他爱吃咸的还是淡的,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琢磨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她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她就变成了一个主动贴上来的女人——而他,显然不想要。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刘香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成年人了,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怎么还干这种自作多情的事?人家明摆着不需要你,你还巴巴地往上凑,不是犯贱是什么?
不行,得停下来了。
刘香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不去了。他爱吃什么吃什么,爱怎么过怎么过,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刘香又不是没人要,犯不着在一个待业保安身上浪费感情。
她把这个决定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觉得自己的决心已经足够坚定了,这才起身往家走。
可第二天下了夜班,她的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菜市场。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菜市场卖豆腐的摊位前,手里拎着两根筒骨——刘龙爱喝筒骨汤,她昨天看见他咳嗽了两声,想着给他炖点汤润润肺。
刘香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根骨头,愣了好几秒,然后狠狠跺了一下脚。
“刘香,你是不是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可骂完之后,她还是把骨头买了下来,又买了块豆腐,几根葱,一撮香菜。然后她拐到早点铺子,买了两份豆浆油条——一份他的,一份自己的。
她站在刘龙家门口的时候,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昨天说了那么重的话,今天又来了,他会不会觉得她脸皮太厚?
算了,来都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快得像是他一直在门后面等着似的。
刘龙站在门口,看见她手里的早点袋子,又看见她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筒骨和豆腐。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我给你炖了汤。“刘香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昨天咳嗽了。“
刘龙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因为下夜班没来得及打理,有几缕碎发从额角散落下来,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想说“你不用来“,想说“我不需要“,想说很多很多把她推开的话。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记得他咳嗽了。
就这么一个细节,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冷硬和拒绝,全都击得粉碎。
“进来吧。“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侧过身,给她让出了进门的路。
刘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柔软的、脆弱的、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湖水,随时都会碎。
她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拎着东西进了门,像往常一样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刘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把筒骨焯水、撇沫、下姜片。她的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做惯了的。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渐渐被一股温暖的香味填满了。
这间逼仄的、潮湿的、常年弥漫着霉味的出租屋,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家的味道。
刘龙靠在门框上,看着刘香的背影,心里那座墙,又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悬崖。
可他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