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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意接近 刘香这个女 ...

  •   刘香不是那种会拿着刀冲上去捅人的女人,她太瘦了,一米六的个子不到九十斤,风一吹就晃。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有力、足够听话、足够容易被操控的人。
      她想到了刘龙。
      刘龙,四十岁左右,医院保安,单身汉,夜班岗,负责住院部后门的值守。刘香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其稀缺的特质——
      他是一个“看不见“的人。
      没有人在意他。医生护士进出刷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病人家属问路都跳过他去问导诊台;就连他的同事排班时也习惯性地把他扔在最苦的夜班。他像是医院这台精密仪器上的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没人觉得他重要,也没人觉得他需要被关心。
      刘香了解这种人,因为她自己也是。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最容易对一点善意感恩戴德。
      而刘龙身上还有另一样东西让她最终下定决心——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从拇指根斜拉到食指关节,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划过。那双手很大,骨节粗粝,青筋浮起,握紧的时候像一把生铁铸的钳子。
      他有力气。他能伤人。
      刘香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双手。
      刘香算准了时间。住院部后门的监控有一个死角,这是她花了三天用不同角度走位试出来的。她拎着一袋“麻辣烫“,故意在距离刘龙岗亭七八米的地方晃了一下,然后“哎哟“一声,整个人蹲了下去。
      刘龙从岗亭里探出头。
      路灯昏黄,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的塑料袋散落,几个纸杯滚出来,汤水洒了一地。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刘香抬起头。她特意没有化妆,头发散乱地搭在肩上,脸色苍白——这倒不用演,她本来就气血两亏。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刻意又足够惹人心疼的语气说:
      “没事没事,就是……蹲了一下,有点晕。“
      她说着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刘龙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手很烫,掌心全是粗粝的老茧。
      “低血糖?“刘龙问。
      刘香点了点头,睫毛垂下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刘龙犹豫了一下,转身从岗亭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那是他的夜宵。他递过去的时候没看她,像是做了一件不太习惯的事,手伸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别处。
      “吃点东西,别蹲在这儿。“
      刘香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刘龙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转身回了岗亭,把门关上了。
      刘香蹲在路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个面包。她注意到刘龙透过岗亭的玻璃看了她两次,每次都是一触即离。
      她站起来,走到岗亭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
      刘龙摇下窗。
      “谢谢你啊,大哥。“她把矿泉水瓶举了举,“明天我把面包钱还你。“
      “不用。“
      “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饭。“刘香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是那种很干净的、不设防的笑。
      刘龙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用“,但刘香已经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
      他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到她指尖的那只手。
      已经有很久,没有女人主动碰过他了。
      第二天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刘香准时出现在岗亭前。
      她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皮蛋瘦肉粥、两个肉包子、一小碟腌萝卜。东西摆出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你怎么知道这个点我吃饭?“刘龙问,语气里有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困惑。
      “我昨天就是这个点来的呀。“刘香理所当然地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龙没动。
      刘香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怎么,怕我下药啊?“
      这话说得太直白,反而让刘龙不好意思了。他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肉丝切得细,皮蛋捣碎了融在米汤里,是家常的味道。刘龙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专门给他做饭是什么时候了。
      “好吃吗?“刘香托着下巴看他,眼睛亮亮的。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不用天天带……“
      “哎呀,不用客气,我先走啦,你慢慢吃。“
      她走了。刘龙端着粥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心动——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受:
      温暖。
      一个在寒夜里站久了的人,对火苗的渴望是不讲道理的。
      此后的每一天,刘香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出现。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只是一杯热豆浆。她会坐在岗亭外面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刘龙聊天。
      她从不打听他的私事,也不急着拉近距离。她只是说自己的——当然,是精心编排过的版本。
      她说自己叫“香香“,在护理部,还没谈朋友,所以有时间。“你怎么总上夜班啊?“她问。
      “轮班。“
      “夜班多辛苦啊,白天能睡好吗?“
      “……习惯了。“
      “那也得注意身体啊。“她歪着头看他,“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刘龙不说话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带着嫌弃或漠视的目光,而是认真地、带着关切地看着他的脸。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他开始期待。
      每天凌晨两点,他会在岗亭里不自觉地看向刘香来的方向。如果她迟到了五分钟,他会坐立不安,会找各种理由走出岗亭——检查一下门锁,踢一踢地上的烟头——实际上只是在等那个瘦小的身影从路灯下转过来。
      而刘香,精准地掌握着这个节奏。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什么时候该多说几句,什么时候该沉默。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钢琴师,不疾不徐地敲击着刘龙心上那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琴键。
      第七天,她“不经意“地提到了自己的过去。
      “我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对我可好了。后来……后来他把我害惨了。“
      刘龙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
      “怎么害的?“
      刘香沉默了很久。久到刘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地说:
      “他让我相信,我是值得被爱的。然后他就走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刘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因为这也是他的故事。他也曾经相信过一些东西,然后被生活一巴掌扇醒。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保温杯递过去,说:“喝点热水。“
      刘香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的温度,足够让刘龙失眠一整夜。
      第十五天,刘香带来了酒。
      他们坐在住院部后门的台阶上,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刘香喝了两口就上脸,脸颊浮起两团红晕,说话也开始变得黏糊糊的。
      “刘龙大哥,你说人活着图个啥呀?“
      “不知道。“
      “我图啥呢?每天上班下班,面对病人,强装欢笑。“她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要不是认识你,我连个喝酒的伴儿都没有。“
      刘龙沉默地喝着酒。他不善言辞,但他的沉默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质地——像一块厚实的石头,不够漂亮,但靠上去很稳。
      “你有没有特别恨的人?“刘香忽然问。
      刘龙的手指在啤酒罐上顿了一下。
      “有。“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防备。
      刘香没有追问恨的是谁、为什么恨。她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啤酒罐碰了碰他的,“我也恨。恨一个人好累啊,但是……放不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的那个动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杀伤力。
      刘龙笨拙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了。“
      刘香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很轻,只是一个头骨的重量,但刘龙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闻到她头发上洗衣液的味道,廉价、清淡,像小时候母亲用的那种肥皂。
      他没有推开她。
      刘香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数:十、九、八、七……
      数到一的时候,刘龙的手臂缓缓地、试探性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上钩了。
      第二十一天,刘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的哭法。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龙慌了。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哭泣的女人——确切地说,从来没有人愿意在他面前哭。他是那种让人觉得“跟他哭也没用“的人。
      “怎么了?“他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刘香摇头,不说话。
      “香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是红的。她看着刘龙,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龙心脏骤然收紧的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心?“
      “什么?“
      “我……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许嫌弃我。“她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男朋友……他叫刘兵。他有老婆。我……我怀孕了,他让我打掉,然后……然后他就不要我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被哽咽打断了无数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刀。
      刘龙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个王八蛋。“
      刘香摇头,“是我自己贱,我不怪他。“
      “你——“刘龙的声音有些哑,“你不贱。你别这么说自己。“
      “真的吗?“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觉得我脏吗?“
      刘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
      刘香又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人能帮我教训他一下就好了……也不用怎么着他,就是……让他也知道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刘龙。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语气像在说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刘龙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叫什么?“刘龙忽然问。
      刘香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该走了,明天还上班呢。“
      “香香。“
      “嗯?“
      刘龙站在岗亭的灯光里,表情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刘香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二十步之后,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说“好“,但他问了“他叫什么“。
      这就够了。一个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是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理由,更多的“不得不“。
      而刘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二十八天。
      刘香在凌晨两点出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块淤青。
      左颧骨上方,硬币大小,青紫色,在路灯下格外刺目。
      刘龙看到她的一瞬间,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谁打的?“
      刘香别过脸去,用头发遮住淤青,“没事,我自己撞的。“
      “你骗鬼呢。“刘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一口深井里传出的回响。他走出岗亭,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块完整的淤青。
      他的手指在发抖。
      “告诉我,谁打的。“
      刘香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刘兵。他跟踪我,让我陪他,我不干,他就推了我一把,我的头撞在货架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含糊的气音。
      刘龙的下颌肌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转身走进岗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开拉链,翻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
      刘香用余光瞥见了——那是一把折叠刀,黑色的柄,大概十公分长。
      刘龙站在岗亭门口,背对着灯光,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危险的气息——像一头被关得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他在哪?“刘龙问。
      刘香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刘龙。
      纸上是一个地址——刘兵公司的地址。她早就准备好了。
      刘龙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刘龙大哥,“刘香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你别做傻事……我就是太难受了,跟你诉诉苦……你别当真……“
      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刘龙避开了。
      “你回去吧,“他说,“早点睡。“
      “刘龙——“
      “回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刘香咬着嘴唇,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慢慢地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刘龙的拳头砸在岗亭铁皮上的声音。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上扬。
      成了。
      三天后的凌晨,刘龙没有来上班。
      保安队长说他请了假,说是有私事要处理。
      又过了一天,本地的新闻号上出现了一条不起眼的短讯:某某房地产公司门口,一名男子被不明身份人员袭击,造成鼻骨骨折、三根肋骨骨裂,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伤者的名字叫刘兵。
      刘香看着手机屏幕,把那条新闻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无声地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分不清这眼泪是为自己流的,还是为刘龙流的。那个在寒夜里给她递面包的男人,那个手上有疤却小心翼翼拨开她头发的男人——她利用了他,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但棋子就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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