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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连锁反应 赵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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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那封带着笔记本照片的邮件发出后,平安县的夜晚突然变得漫长而紧绷。
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是林致远。他正在批阅新城国际项目重启的方案,加密邮箱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看完邮件,他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
笔记本里的内容触目惊心。二十三个人名,三十七个单位,涉及金额超过八百万。时间跨度五年,几乎贯穿了冯劲松在平安县的整个任期。更关键的是,里面提到了几个市领导的名字——虽然只是“某副市长”、“某副书记”这样模糊的指代,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这不是一个县的腐败,这是一张从县到市甚至可能到省的网。
林致远拿起红色电话,又放下。打给谁?市纪委?可笔记本里提到的“某副书记”,就是现任市委副书记李长河。打给省纪委周秉义?现在是凌晨一点。
他最终拨通了王志勇的电话。
“王局,来我办公室,现在。”
二十分钟后,王志勇匆匆赶来,看到邮件内容,脸色变了。
“这……这是要捅破天啊。”他喃喃道。
“赵建国呢?他现在在哪?”林致远问。
“在家。市纪委找他谈完话,就让他回去了。按规定,审查期间不能离开县城。”
“派人保护他。”
“已经安排了,两个便衣,轮流盯着。”王志勇顿了顿,“林书记,这个笔记本,您打算怎么处理?”
林致远看着屏幕上的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孙振华,财政局长,他的副手。笔记本里记载,孙振华收受过刘明送的购物卡、烟酒、现金,总计超过二十万。最近的一笔是两个月前,刘明被捕前一周。
“先从我们内部开始。”林致远说,“明天一早,你带人去财政局,请孙局长配合调查。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声张。”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林致远揉了揉太阳穴,“先查证据,固定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再动。”
“可是林书记,如果动作太大,会不会打草惊蛇?这些人如果串供、销毁证据,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要快,要准。”林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王局,这场仗很难打,但我们没有退路。赵建国把命都押上了,我们不能让他白白牺牲。”
王志勇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王志勇离开后,林致远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打开另一个加密邮箱,给周秉义写了封简短的信:
“周书记,平安县有重大突破。已掌握系统性的腐败证据链,涉及县、市两级多人。情况复杂,请求指导。附件是部分材料,请查收。”
发送前,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发送键。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发出,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把网撕破,要么被网困住。
窗外的平安县,夜色如墨。远处的新城国际高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这个县城,正在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战争的胜负,将决定它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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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旺角的一家廉价旅馆里,马老三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摊在床上,一页页仔细看。
账本是复印的,但内容很详细。冯劲松通过刘文强转出去的三千多万,每一笔都有记录:时间、金额、收款账户、备注。备注里有些代号,马老三看不懂,但他认得几个名字——刘明、孙振华、还有几个县里的局长。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页有一张手写的清单,列出了七个海外账户,每个账户后面都有一串数字,应该是密码或者密钥。其中一个账户的户名,写的是“FJS”——冯劲松的拼音缩写。
马老三心跳加速。如果他拿到这些账户里的钱,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也够他和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刘文强这么轻易就把账本给他,肯定有诈。这些账户,要么是假的,要么已经被冻结了。而且,如果他动了这些钱,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冯劲松赃款的下落,那是死罪。
他需要找个懂行的人看看。
手机响了,是蛇头的电话:“马老板,船安排好了,明晚十二点,西贡码头。老价钱,再加一万应急费。”
“能带东西吗?”
“什么?”
“一些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老板,咱们只带人,不带货。你要带货,另找别人。”
“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蛇头说,“最近查得严,船上多一张纸都可能出事。你要带文件,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马老三盯着手机,心里烦躁。他需要把账本带回内地,但又不能通过正常渠道。邮寄?不安全。找人带?他在香港谁也不认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口停住了。
马老三屏住呼吸,手摸向枕头下的匕首。
敲门声响起,三下,很规律。
“谁?”
“客房服务。”是个女声,带着港式普通话的口音。
马老三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这时候客房服务?
“不需要。”
“先生,您房间的空调报修了,我们需要检查一下。”女人的声音很平静。
马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保洁制服的中年女人,推着清洁车。但她的眼神很锐利,不像普通保洁。
女人进门,反手锁上门。清洁车的毛巾下,露出一截黑色的金属。
“马老板,别紧张。”女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床上。照片里是马老三和刘文强在工业大厦楼下的背影,拍摄时间是三天前。
“你们是谁?”马老三握紧了匕首。
“我们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刘老板让我们来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女人盯着他,“马老板,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冯劲松的钱,你碰不得。”
马老三笑了:“如果我不给呢?”
女人从清洁车里掏出一把枪,装上消音器:“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马老三盯着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距离三米,他有匕首,对方有枪。胜算为零。
“账本可以给你。”他说,“但我要钱。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女人冷笑。
“我知道我在跟谁谈。”马老三慢慢后退,手背到身后,“刘文强让你来,说明账本很重要。如果我死了,账本的下落就没人知道。你们拿不到账本,怎么跟上面交代?”
女人的手指放在扳机上,但没有扣动。
“三十万。”她说,“现金,现在。”
“四十万。”
“三十五万,最后一次。”
“成交。”
马老三从床垫下掏出档案袋,扔过去。女人接住,快速检查了一下,点点头,从清洁车里掏出一个纸袋,扔在床上。
“数数。”
马老三打开纸袋,里面是捆好的港币。他快速数了一遍,三十五万,一分不少。
“你可以走了。”女人收起枪,“不过我劝你,尽快离开香港。有些人,不想再看到你。”
“我会的。”
女人推着清洁车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马老三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他打开纸袋,又数了一遍钱。三十五万港币,换成人民币也有三十万。加上他原来的十一万,一共四十一万。
够了吗?给母亲做手术要八万,还债要五万,剩下二十八万,够他和家人去一个小城市,隐姓埋名,重新开始吗?
他看了眼床上的账本复印件——刚才扔给女人的是空白档案袋,真正的账本他早就扫描到手机里,原件藏在另一个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手机震动,是老婆发来的短信:“老三,妈的情况更不好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星期。你能不能回来?妈想见你最后一面。”
马老三看着短信,眼泪突然涌出来。
一个星期。他必须在一个星期内回去,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安排好家人,然后……
然后怎么办?继续逃亡?还是自首?
他不知道。
窗外,香港的夜晚依然繁华。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这座城市有无数个马老三这样的人,在黑暗里挣扎,在夹缝中求生。
而天亮之后,新的生存游戏又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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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县财政局,上午八点半。
孙振华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泡了杯茶,打开电脑。今天要批几个项目的拨款申请,还要开一个预算调整会。
敲门声响起,很轻。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王志勇,还有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
“孙局长,早。”王志勇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很冷。
“王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孙振华心里一紧,但表面很镇定。
“有点事,想请孙局长配合一下。”王志勇走到办公桌前,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市纪委的协助调查通知书,请您过目。”
孙振华接过纸,手开始发抖。纸上写得很清楚:因涉嫌违纪违法,要求孙振华到指定地点接受调查。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强作镇定,“我这些年,一向遵纪守法……”
“有没有误会,调查了就知道了。”王志勇做了个请的手势,“孙局长,请吧。车在楼下。”
孙振华站起来,腿有些软。他看了眼办公室,这个他坐了八年的位置,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下楼时,楼道里很安静,但每个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后面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孙振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财政局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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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振华被带走的半小时后,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平安县官场。
建设局长老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市场监管局的王科长不停地打电话,但每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教育局的老张坐在办公桌前,盯着赵建国办公室门上的封条,脸色苍白。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下一个是谁?
上午十点,林致远主持召开紧急常委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九个常委,缺了孙振华,还剩八个。
“孙振华同志的问题,市纪委正在调查。”林致远开门见山,“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财政局的工作由第一副局长主持。其他同志,要以此为戒,严守纪律,认真工作。”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好像能从茶叶的沉浮里看到自己的命运。
“另外,关于新城国际项目重启的方案,大家再议一下。”林致远示意秘书分发材料,“这个项目烂尾三个月,涉及一千多户购房者的利益,三百多户拆迁户的安置。不能再拖了。”
建设局长老李接过材料,手在抖。新城国际项目,当年就是他批的规划,就是他签的字。如果深查下去,他逃不掉。
“林书记,我有个意见。”老李鼓起勇气开口,“新城国际的问题,主要是开发商龙腾集团资金链断裂。我建议,由政府出面,引进新的开发商接盘,或者由国企平台公司接手,确保项目完工。”
“是个思路。”林致远点头,“但接盘方怎么选?国企平台公司哪来这么多钱?这些问题,都要想清楚。”
“钱的问题,可以找银行贷款。”财政局的副局长说,“项目本身有资产,有土地,可以做抵押。”
“那购房者和拆迁户呢?他们的权益怎么保障?”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这个问题太难,谁也不敢轻易回答。
“这样吧。”林致远看了看表,“建设局牵头,财政局、国土局配合,一周内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我的要求是:第一,不能让购房者和拆迁户吃亏;第二,不能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第三,不能产生新的腐败。”
散会后,老李追上林致远:“林书记,我……我想向您汇报个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什么事?”
“关于新城国际项目,当年……当年有些情况,可能不太合规。”老李压低声音,“冯劲松在的时候,要求加快审批,有些程序就……就简化了。我作为建设局长,有责任。”
“具体什么问题?”
“主要是规划调整。”老李说,“原来的规划,那块地容积率是2.5,但龙腾集团申请调整到3.8,多盖了十几栋楼。按规定,这种调整要经过专家论证、公众听证,但当时……当时冯劲松一句话,就批了。”
林致远看着他:“你收了多少钱?”
老李脸色煞白:“我……我没收钱,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敢得罪冯劲松。”老李低下头,“林书记,我知道我有错,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但这件事,牵扯的不止我一个。规划局、国土局、甚至市里的某些领导,都……”
“都有谁?说具体。”
老李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市里的局级干部。林致远记在心里,没再追问。
“你先回去,把当时的情况写个详细说明。”他说,“记住,要实事求是,不能隐瞒,也不能诬陷。”
“我明白,谢谢林书记。”
看着老李匆匆离开的背影,林致远心里清楚:网,越扯越大了。从县到市,从基层到中层,这张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就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人,对不起那些还在受苦的老百姓。
手机响了,是周秉义的回信:
“材料已收悉。省纪委高度重视,已成立专案组。你继续深挖,注意安全。必要时,我会派人支援。”
林致远看着短信,深吸一口气。
这场仗,终于要打到核心了。
而风暴眼,就在平安县。
这个小小的县城,即将成为全省反腐风暴的中心。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顶住。
为了这个县城的未来,为了那些还在等待公道的人。
也为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光。
窗外,阳光正好。
但阳光下的平安县,暗流汹涌。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