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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漩涡 赵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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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停职审查的第三天,平安县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连绵不绝,从早晨下到傍晚,把整座县城泡在湿漉漉的灰调子里。教育局大院比往日更安静,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也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建国的办公室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触目惊心。隔壁几个科室的同事经过时,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多看一眼。
副局长老张临时主持工作,第一个决定就是把小王——那个给赵建国送购物卡的办公室科员——调离岗位,去档案室整理材料。美其名曰“工作需要”,实则是隔离审查。
小王没说什么,默默收拾了办公桌。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的办公室,眼神复杂。
下午两点,林致远召开教育系统□□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气氛压抑。赵建国坐在后排角落,没有名牌,没有话筒,只是个“列席人员”。
“赵建国同志的问题,组织正在调查。”林致远开门见山,“但食堂改革不能停,也不能慢。省里拨的五百万专项资金已经到位,配送中心下周必须启用。这件事,老张牵头,赵建国配合——只提建议,不参与决策。”
老张站起来表态:“请林书记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散会后,赵建国想找老张聊聊具体安排,但老张被几个人围着说话,像是故意避开他。赵建国等了一会儿,见老张没有结束的意思,默默离开了。
走到一楼,档案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小王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泛黄的卷宗。
“赵局?”小王看到他,有些慌乱。
“现在不是赵局了。”赵建国关上门,“就咱俩,说说吧。那些购物卡,到底怎么回事?”
小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是刘局长让我送的。”小王终于开口,“去年中秋节前,他给我一个信封,说是给局领导的‘节日慰问’,让我转交给您。我问是什么,他说就是超市卡,工会发的。我……我没多想。”
“你没看里面的卡?”
“看了,就是超市卡。我还奇怪,工会发福利怎么让财政局转交?但刘局长说,是统一采购,统一发放。”小王抬起头,眼圈红了,“赵局,我真不知道这是受贿。如果知道,打死我也不敢送。”
赵建国看着他。小王二十七岁,大学毕业后考进教育局,工作认真,人缘不错。不像会说谎的样子。
“刘明还让你送过别人吗?”
“送过。”小王声音更低了,“孙局长、李副局长、还有几个科室主任……都送过。他说是‘联络感情’。”
“都有记录吗?”
“没有正式记录,但我……我记在一个本子上。”小王从抽屉最底层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我怕将来出事说不清,每次送东西,都记了时间、地点、给谁、什么东西。”
赵建国接过笔记本,快速翻看。从三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记录。送的东西五花八门:购物卡、茶叶、烟酒、甚至现金。涉及的人,从教育局到财政局,从建设局到市场监管局。
这哪是联络感情,这是系统性的行贿。
“这个本子,还有谁知道?”
“就我知道。”小王说,“赵局,我现在交给您,算不算立功表现?我会不会……”
“你交给纪委,才算立功。”赵建国把本子还给他,“你亲自去,把情况说清楚。记住,要实事求是,不能隐瞒,也不能夸大。”
小王犹豫着:“可是……可是那些人都是领导,我……”
“正因为他们都是领导,你才更要说。”赵建国拍拍他的肩,“小王,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能因为一次错误,毁了一辈子。”
小王咬着嘴唇,重重地点头。
离开档案室,赵建国走出教育局大楼。雨还在下,他没打伞,任由雨点打在脸上。冰凉的雨水让他清醒了些。
小王的本子是个重磅炸弹,一旦引爆,平安县的官场又要地震。但他现在停职审查,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处理这件事。
他想起林致远的话:清者自清,但清者也要会自证。
怎么自证?靠小王的本子吗?那只能证明刘明行贿,证明不了自己没收钱。而且,如果他把本子交上去,那些人会恨他,会想方设法整他。
可不交呢?那些人就会放过他吗?不会。他们已经动手了,就不会停下。
手机响了,是市纪委的电话。
“赵建国同志,明天上午九点,请到市纪委办案点接受谈话。带上身份证。”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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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观塘工业区。
马老三在一栋老旧工业大厦的七楼已经蹲了三天。这层楼有十几家公司,大多是皮包公司,门牌简陋,平时很少有人来。刘文强的“文强贸易”在走廊尽头,门一直锁着。
第三天傍晚,马老三正准备离开,电梯门开了。一个瘦高个男人走出来,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
马老三心里一动,跟了上去。男人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开门。门牌上正是“文强贸易”。
“刘老板?”马老三叫了一声。
男人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内地来的,姓马。有点生意想跟刘老板谈谈。”
刘文强上下打量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进来吧。”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套沙发。墙上贴着一张香港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什么生意?”刘文强没坐,站在办公桌后,手放在抽屉把手上。
马老三关上门,掏出烟:“抽一根?”
“不抽。有话直说。”
“好。”马老三自己点上烟,“我听说,刘老板做贸易生意,路子很广。我想从香港转点钱到内地,手续费好说。”
刘文强笑了:“马先生,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小贸易公司,不做资金业务。”
“是吗?”马老三吐出一口烟,“可我听说,你帮内地一个姓冯的老板转过不少钱。冯劲松,认识吧?”
刘文强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马老三,手慢慢移向抽屉。
马老三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他的手:“刘老板,别紧张。我不是警察,也不是纪委。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冯劲松的账本,还有转账记录。”马老三盯着他,“你把东西给我,我给你钱。或者,我让你永远闭嘴——选一个。”
刘文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冯劲松是谁?我不认识。”
“是吗?”马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是偷拍的,刘文强和冯劲松在一个茶楼里喝茶,时间显示是两年前。
刘文强看着照片,沉默了。
“刘老板,咱们都是明白人。”马老三松开手,退后两步,“冯劲松倒了,你表哥刘明也进去了。下一个是谁?你吗?你在香港,内地警察抓不了你,但香港警察呢?洗钱罪,在香港判得可不轻。”
“你想要什么?”
“账本,记录。”马老三说,“还有,冯劲松的钱转到哪里了,我要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那你就别管了。”马老三弹了弹烟灰,“东西给我,我给你五十万港币。你拿着钱,想去哪去哪。不给,我就把照片和我知道的情况,交给香港警方。洗钱,协助犯罪,够你在赤柱蹲几年了。”
刘文强盯着他,眼神闪烁。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档案袋。
“都在这里。账本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几个海外账户的信息。”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我要现金,现在就要。”
马老三接过档案袋,快速翻看。账本很详细,记录了冯劲松通过刘文强转出去的三千多万。收款方有海外公司,有离岸账户,还有几个私人账户。
“钱呢?”刘文强问。
马老三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五捆港币,每捆十万:“先给你一半,东西我验完,再给另一半。”
“你不信我?”
“信你?”马老三笑了,“刘老板,咱们这行,信这个字最不值钱。”
刘文强收起钱,没再说什么。
马老三拿着档案袋离开。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刘文强站在窗前,正往下看。
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马老三快步走向地铁站。他需要找个地方,仔细研究这些材料。如果能从里面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也许能换一条生路,也许能换一笔钱,让他和家人远走高飞。
但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刘文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东西给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看出什么了吗?”
“应该没有。账本是真的,但关键信息我处理过了。”刘文强说,“不过这个人,不能留。他知道太多。”
“你处理。”
“加钱。”
“多少?”
“一百万。”
“可以。”
电话挂了。刘文强看着窗外的夜色,点了根烟。香港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更深的黑暗。
他想起表哥刘明。小时候,表哥带着他玩,教他做人的道理。后来他来了香港,表哥在内地当官,两人渐渐疏远。再后来,表哥找他帮忙洗钱,他答应了——因为表哥说,这是最后一次,做完就收手。
可是没有最后一次。钱越转越多,人也越陷越深。现在表哥进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必须自保。马老三要账本,他就给——但给的是处理过的账本。真正的关键证据,他还留着,那是他最后的护身符。
至于马老三,一个内地来的混混,死了也没人在意。
这就是香港,这就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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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县,市纪委办案点。
赵建国坐在谈话室里,对面是两个纪委同志。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白。
“赵建国同志,关于刘明送你购物卡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赵建国声音平静,“我不知道那些卡是刘明送的,以为是工会福利。如果知道,我绝不会收。”
“但客观上,你收了,而且用了。”
“是,我承认错误。我愿意退赔,接受组织处理。”
“退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态度。”纪委同志翻开一个笔记本,“我们调查了教育局的财务记录,发现去年那批购物卡,根本不是工会采购的。采购方是财政局,经手人就是刘明。这说明,刘明是故意以工会福利的名义行贿。”
赵建国心里一沉。果然,刘明处心积虑。
“还有一个情况。”纪委同志看着他,“小王交代,刘明让他送卡时说过一句话:‘赵局长不会问,问了就说工会发的。’这说明,刘明料定你不会细究。为什么?是不是你们之间有过什么默契?”
“没有默契!”赵建国提高了音量,“我和刘明就是工作关系,除了开会、批文件,私下没有来往。同志,我是清白的,请你们相信我。”
“我们相信证据。”纪委同志合上笔记本,“这样吧,你先回去,继续配合调查。期间不要离开平安县,随时保持电话畅通。”
谈话结束。赵建国走出办案点,外面的雨停了,但天色更暗。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一天又过去了。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妻子的,有女儿的,还有几个同事的。他都没回,不知道说什么。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是老张。
“老赵,上车。”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谈得怎么样?”老张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
“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老张叹气,“这种事,咱们系统里多了。刘明那小子,太阴了。不过老赵,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小王那个本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建国心头一跳:“什么本子?”
“别装了,小王都跟我说了。”老张看了他一眼,“老赵,那个本子是个烫手山芋。你如果交上去,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孙局长、李副局长、还有市场监管局的王局……这些人,哪个是好惹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把本子收着,别急着交。”老张压低声音,“等你的问题查清了,等风头过了,再考虑怎么处理。现在交,那些人会以为是你故意整他们,会联手对付你。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赵建国沉默了。老张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过不去。那些受贿的人,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老张,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老张苦笑,“我可能跟你一样,纠结。但老赵,咱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折腾了。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人。”
车子驶入平安县城。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映在水洼里,破碎而迷离。
“到了。”老张把车停在赵建国家楼下,“老赵,听我一句劝,先顾好自己。等你没事了,再想别的。”
赵建国下车,看着老张的车驶远。他站在楼下,很久没有上去。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县一中的教学楼亮着灯,高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那些孩子,不知道他们的校长、他们的局长,正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赵建国想起自己刚当老师的时候,父亲对他说:教书育人,最重要的是良心。要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家长,对得起自己。
后来当了局长,父亲又说:当官也一样,要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
可现在呢?他的良心告诉他,应该把本子交上去,让那些腐败分子受到惩罚。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交上去,可能毁了自己,毁了家庭。
怎么选?
他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短信:“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满分!老师说我是全班第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赵建国看着短信,眼泪突然涌出来。
为了女儿,他应该选择安全,选择妥协。
但为了女儿的未来,为了她将来生活的世界更干净、更公平,他是不是应该选择正义,哪怕代价惨重?
他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家门打开,妻子和女儿在等他。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爸!”女儿扑过来。
赵建国抱住女儿,紧紧抱住。
这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吃完饭,他走进书房,锁上门。从书架最底层取出小王给他的那个黑色笔记本,一页页翻开,拍照,存档,上传到加密云盘。
然后,他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笔记本的来历、内容、涉及的人员。信的最后,他写道:
“我知道,交出这个笔记本,可能会让我陷入更艰难的境地。但我更知道,如果不交,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我是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教学生要诚实、要正直、要对社会负责。如果我自己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资格教育别人?
“我愿为我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只希望,这个县城,能因此变得干净一点点;那些孩子,能因此活得更有希望一点点。”
写完信,他点击发送。收件人是林致远和周秉义的加密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窗外的平安县,夜色深沉。但总有那么几盏灯,在黑暗中亮着,不肯熄灭。
就像人心里的那点光,再暗的夜,也灭不了。
赵建国关掉台灯,走出书房。女儿已经睡了,妻子在客厅等他。
“还没睡?”
“等你。”妻子看着他,“老赵,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咱们是一家人,有难一起扛。”
赵建国抱住妻子,久久无言。
这一刻,他不再害怕。
因为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到底。
因为有些光,既然点亮了,就不能让它熄灭。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