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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礁   孙振华 ...

  •   孙振华被带走的第七天,平安县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雨。
      暴雨从凌晨开始,到中午还没停。青州河水位暴涨,浑黄的河水卷着断枝、垃圾,甚至整棵的树,咆哮着冲向县城下游。防汛指挥部里电话响个不停,各镇各村都在报险情。
      林致远站在指挥部的电子地图前,盯着那些闪烁的红点。山坳村、河口镇、新塘乡……这些都是地势低洼的地方,又是老旧房屋集中的区域。
      “林书记,山坳村有十几户房子进水了,村民需要转移。”防汛办主任老吴擦着汗,“但村里的路被冲垮了一段,救援车进不去。”
      “用冲锋舟。”林致远果断地说,“通知武警和消防,带上救生衣、食品、药品,马上出发。我亲自带队。”
      “书记,雨太大,太危险……”
      “老百姓更危险。”林致远打断他,“准备车,现在就走。”
      上车前,林致远看了眼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市里的,有省里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他一个都没回。这种时候,防汛是天大的事。
      车队在暴雨中艰难行进。雨刷开到最大,还是看不清前路。路面积水越来越深,车子几次差点熄火。
      快到山坳村时,前方传来消息:唯一通往村子的桥被冲垮了。
      “绕路呢?”林致远问。
      “绕路要多走二十公里,而且那条路更险,多处滑坡。”司机老刘说。
      林致远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他走到桥头,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十几米长的水泥桥从中间断裂,一半掉进河里,被激流冲得不见踪影。对岸,几十个村民站在雨中,焦急地挥手。
      “林书记,怎么办?”老吴跟上来,扯着嗓子喊。
      林致远眯着眼看对岸。河水很急,但宽度只有三十多米。如果有绳索……
      “找绳子,长一点的。”他回头喊,“会游泳的,跟我来!”
      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汹涌的河水,脸色发白。
      “书记,这水太急,下去就是送死啊!”老吴拉住他。
      “那对岸的老百姓呢?他们就该等死?”林致远甩开他的手,“我是县委书记,我不上谁上?”
      他脱下外套,正要往身上绑绳子,一个声音响起:“书记,我来。”
      说话的是个年轻武警,二十出头的样子,精瘦,眼神坚定。
      “你叫什么?”
      “报告书记,我叫王强,县武警中队一班班长,游泳队出身。”年轻人敬了个礼,“这种水流,我有经验。”
      林致远看着他,点点头:“好,注意安全。”
      王强熟练地绑好绳索,另一头固定在桥墩残骸上。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河里。激流瞬间将他冲出几米远,但他很快稳住,奋力向对岸游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雨声、水声、风声混在一起,像大自然的怒吼。
      王强游到河中央时,一个浪头打来,他瞬间被淹没。岸上响起惊呼声。但几秒后,他又冒了出来,继续向前。
      十分钟后,他成功抵达对岸。村民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去。
      绳索固定好了。王强第一个回来,带回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救援队用滑轮组,一趟趟运送村民和物资。
      林致远站在岸边指挥,浑身湿透,但一步不退。他看见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山坳村教学点的赵老先生,拄着拐杖,在组织村民排队。
      “老先生!您先过来!”林致远喊。
      赵老先生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孩子们。等所有孩子都过来了,他才最后一个上滑轮。
      老人被拉过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他握着林致远的手:“林书记,我就知道,你会来。”
      “让您受苦了。”林致远声音沙哑。
      “不受苦。”赵老先生看着对岸,“只要干部心里有老百姓,老百姓就不苦。”
      救援持续到傍晚。山坳村六十八名村民全部安全转移,安置在镇上的小学里。林致远挨个查看安置点,确认每个人都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有地方睡。
      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
      林致远坐在临时指挥部的椅子上,累得几乎站不起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秉义。
      “林书记,雨情怎么样?”
      “基本控制住了,没有人员伤亡。”林致远说,“周书记,您找我?”
      “两件事。”周秉义的声音很严肃,“第一,省纪委专案组明天到平安县,全面接手刘明、孙振华案的调查。组长是省纪委副书记,副组长是我。”
      林致远心头一震。省纪委亲自下场,这说明案子已经上升到省级层面。
      “第二,”周秉义顿了顿,“有人举报你在防汛救援中搞个人英雄主义,不顾干部和群众安全,强行冒险。举报材料已经送到省里了。”
      林致远愣住了。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反而成了错误?
      “周书记,我……”
      “你不用解释。”周秉义打断他,“我相信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会有人用各种手段攻击你、抹黑你。越是到关键时候,越要沉住气。”
      “我明白了。”
      “还有,赵建国那个笔记本,省里很重视。但里面的内容牵扯面太广,处理起来需要时间。这期间,你要稳住平安县的局面,不能乱。”
      挂断电话,林致远坐在黑暗中,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他拼尽全力想把这个县城搞好,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但总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动了某些人的奶酪,因为他要撕破那张网。
      所以,那些人要反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书记,小心身边的人。你救人的时候,有人拍了视频,剪辑过了,看起来是你强迫战士冒险。”
      林致远盯着短信,后背发凉。他想起救援时,确实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在拍照、录像。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是故意的。
      他回拨过去,电话已关机。
      窗外,夜色中的平安县渐渐安静下来。但林致远知道,这安静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
      香港,西贡码头。
      马老三蹲在一艘破旧的渔船船舱里,看着窗外的海面。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话不多,但眼神很凶。
      “马老板,丑话说在前头。”船老大点着烟,“今晚风浪大,不一定能走成。就算走成了,海上遇到水警,你要自己跳海。我的船,不能有案底。”
      “钱不是给你了吗?”马老三说。
      “钱是带路的钱,不是保命的钱。”船老大吐出一口烟,“这趟活,我也是冒风险。最近查得严,好几个兄弟栽了。”
      马老三不再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机,里面存着账本的扫描件。还有贴身藏着的三十五万港币,用防水袋包得好好的。
      晚上十一点,船悄悄离岸。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像一条黑色的鱼,滑进夜色中的大海。
      风浪确实很大。渔船像片叶子,在浪尖上颠簸。马老三趴在船舱里,胃里翻江倒海。船老大在驾驶室,紧紧握着舵。
      “还有多久?”马老三忍不住问。
      “顺利的话,天亮前能到。”船老大头也不回,“不过看这天气,难说。”
      话音刚落,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剧烈倾斜。马老三被甩到舱壁上,额头撞出一个包。他听见船老大在骂娘。
      又过了半小时,风浪小了些。马老三刚松了口气,远处突然出现一束光。
      是探照灯。
      船老大脸色大变:“糟了,水警!”
      他猛打方向,渔船掉头就跑。但已经晚了,探照灯牢牢锁住他们,警笛声穿透海浪传来。
      “跳海!”船老大吼道,“往东游,两公里外有个小岛!”
      马老三来不及多想,抓起防水袋,纵身跳进冰冷的海水。浪头立刻将他吞没。他奋力浮出水面,看见渔船被水警船追上,船老大被拖上甲板。
      他拼命往东游。海水很冷,浪很大,每游一米都耗尽力气。防水袋很沉,拖慢了他的速度。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想扔掉袋子,但最终没有——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游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前方有黑色的轮廓。是小岛。他用尽最后力气,终于爬上岸,瘫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天快亮了。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
      马老三挣扎着坐起来,检查防水袋。钱还在,手机……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
      他绝望了。账本的扫描件在手机里,现在没了。他只剩下三十五万港币,和一条命。
      不,还有一件事——母亲。
      他想起老婆的短信:妈最多还能撑一个星期。
      今天第几天了?他在香港待了七天,母亲可能已经……
      他不敢想。
      太阳升起来了。小岛不大,荒无人烟。马老三找了块岩石坐下,看着茫茫大海。
      回不去了。香港回不去,内地也回不去。他成了一个孤魂野鬼,飘荡在海上。
      但他不甘心。他还有钱,还有命。他要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安排好家人,然后……
      然后自首。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自首?那不是死路一条?
      可是不自首呢?继续逃亡?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想起了老母亲。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堂堂正正做人。如果她知道儿子成了通缉犯,会怎样?
      他想起了儿子。初三了,成绩很好,将来要考大学,要找工作,要娶媳妇。如果有个通缉犯父亲,他的人生会怎样?
      马老三抱住头,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悔恨。
      如果当初没跟冯劲松混,如果当初没接那些拆迁的活,如果当初没在食堂食材上动手脚……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波光粼粼,很美,但也很残酷。
      马老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他决定,想办法回去。哪怕回去就是死,也要死在家人身边。
      他开始在岛上寻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一块破木板,几根绳子,一个生锈的铁桶。他要用这些,做一艘简易的筏子。
      很冒险,但总比等死强。
      中午时分,筏子做好了。马老三把防水袋绑在身上,推筏子下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港的方向。那座繁华的城市,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然后,他奋力划桨,向着内地,向着家的方向。
      海很大,路很远。
      但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等他的人。
      因为那里,是他的根。
      ---
      平安县,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省纪委专案组的到来,让会议室的气氛空前紧张。组长张副组长(周秉义)坐在林致远旁边,面无表情。副组长李处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厚厚的卷宗。
      “各位同志,我代表省纪委专案组,向大家通报一下刘明、孙振华案的初步情况。”李处长打开卷宗,“经过调查,刘明涉嫌受贿、滥用职权、洗钱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孙振华涉嫌受贿、玩忽职守,涉案金额超过两百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自己离这两个数字有多远。
      “另外,根据赵建国同志提供的笔记本,我们锁定了其他二十一名涉嫌违纪违法的干部。”李处长目光扫过全场,“其中,在座的就有三位。”
      空气凝固了。建设局长老李的手开始发抖,市场监管局的王科长脸色煞白,教育局的老张低下头。
      “今天这个会,就是给大家一个机会。”周秉义开口了,“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样吧,我们一个一个谈。”周秉义站起身,“从李局长开始。其他同志,在办公室等通知。”
      老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跟着纪委的同志走出会议室,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会议室外,走廊里站满了人。各部门的干部都在等消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林致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是省纪委的车。车旁站着几个穿便衣的人,神情严肃。
      这场风暴,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倒下,但他知道,倒下的人越多,平安县站起来的希望就越大。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女儿举着一张奖状,笑得很开心。
      “爸爸,我又得奖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致远看着照片,眼眶发热。他回了一条:“快了,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女儿很快回复:“你总是这么说。不过没关系,我等你。”
      林致远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
      为了女儿,为了像女儿一样的孩子们,他必须坚持下去。
      无论多难。
      无论多少人倒下。
      因为总有人要站着。
      因为总有人要撑起这片天。
      窗外,雨后的平安县,天空湛蓝如洗。
      暴风雨过去了,但留下的伤痕,需要时间来抚平。
      而时间,会证明一切。
      证明谁在真正为人民服务。
      证明谁在玷污这片土地。
      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
      而他,愿意做时间的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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