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线头 香港, ...
-
香港,九龙城寨旧址附近的一栋唐楼里,马老三盯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招牌和霓虹灯,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香港不一样。没有电影里的繁华,只有逼仄的楼道、发霉的墙壁、永远潮湿的空气。带他来的人把他扔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就走了,扔下一句话:“等电话。”
已经等了三天。手机是香港的号码,只有那个人知道。但这三天里,手机像块砖头,一声不响。
马老三带来的二十万港币,花得很快——租房押金一万,买□□两万,添置生活用品五千,给蛇头的尾款五万。剩下十一万,他不敢乱花,贴身藏着。
第四天下午,手机终于响了。
“到尖沙咀星光码头,晚上八点,穿红色夹克,手里拿一份《南华早报》。有人会找你。”
电话挂了。马老三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他换上在楼下买的廉价红色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逃犯。
事实上,他就是逃犯。
晚上七点半,马老三到了星光码头。维港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游客很多,拍照的,散步的,卖艺的。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南华早报》摊在膝盖上。
八点过五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报纸。
“马老板?”男人没看他,望着海面。
“我是。”
“东西带来了吗?”
马老三一愣:“什么东西?”
男人转过头,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钱。办事不要钱吗?”
马老三明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港币。男人接过,掂了掂,收进风衣内袋。
“刘文强在观塘的一栋工业大厦里,开皮包公司的。”男人压低声音,“但他知道有人会找他,这几天都不在。你等着,他可能明天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回来。”
“那怎么办?”
“等,或者主动找他。”男人站起身,“不过我提醒你,刘文强不是一般人。他在香港混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熟。你要动他,得想清楚。”
马老三还想问什么,男人已经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风更大了。马老三裹紧夹克,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海风的冷,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局——那个人让他来香港找刘文强,但没告诉他怎么找,也没告诉他找到后怎么办。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想让他找到,只是想把他支开,让他永远回不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婆打来的国际长途。
“老三,妈的病更重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手术费要八万,我借遍了亲戚,才凑了三万。你能不能……”
马老三握着手机,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他在香港,自身难保?说他还有十一万,但不敢寄回去?
“老三?你在听吗?”
“在。”他哑着声音,“钱我想办法,这两天就寄回去。你照顾好妈,还有儿子。”
“你……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这样?”
“我没事,就是感冒了。”马老三挂了电话,怕再说下去会哭出来。
他看着维港对面的灯火,那些高楼大厦,那些亿万富翁的生活,离他很远。他现在只想回家,回到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守着老母亲,看着儿子长大。
可是回不去了。
至少,在拿到钱或者拿到能换钱的东西之前,回不去了。
他想起刘文强。这个人手里有账本,有冯劲松的赃款记录。如果能拿到这些,是不是可以换一条生路?或者,至少换一笔钱?
可是怎么拿?刘文强会给他吗?
马老三在码头上坐到深夜。游客散了,卖艺的收了摊,只剩下清洁工在打扫。他站起来,腿都麻了。
回唐楼的路上,他经过一家当铺。橱窗里摆着各种名表、首饰、古董。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块表——冯劲松送的,欧米茄,当年值五万多。他一直舍不得戴,藏在老屋的墙缝里。
如果能回去拿,当个两三万,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可是怎么回去?
他想起带他来香港的那个蛇头说过,每周三有船回内地,但要提前预约,而且要加钱。
今天周二。
马老三做了个决定:回内地,拿表,当钱,寄给老婆。然后再回香港,找刘文强。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
平安县,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气氛比上次更凝重。
林致远面前摆着两份报告。一份是省纪委转来的,关于刘明案的初步审查报告;另一份是王志勇写的,关于马老三可能潜逃香港的情况说明。
“刘明的案子,省里已经成立专案组,由周秉义书记亲自挂帅。”林致远环视众人,“我们县要做的,是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支持。”
财政局长老孙问:“林书记,刘明交代的那些人……省里准备怎么处理?”
“该立案的立案,该调查的调查。”林致远顿了顿,“不过省纪委周书记强调,要实事求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有问题的,主动交代,可以从轻;没问题的,配合调查,清者自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主动交代,还有机会;等查出来,就晚了。
“另外一件事,”林致远拿起另一份报告,“马老三可能潜逃香港。这个人,涉黑涉恶,牵扯到多起案件,包括拆迁伤人、学校食物中毒,可能还涉及冯劲松的赃款转移。公安局已经上报公安部,启动跨境追逃程序。”
会议室里一片低语。跨境追逃,这在平安县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大家要把工作抓起来,稳定队伍,稳定人心。”林致远最后说,“越是特殊时期,越要确保各项工作正常运转。特别是教育系统的食堂改革,不能停;新城国际项目的善后处理,不能拖。”
散会后,赵建国被林致远单独留下。
“赵局长,你的病好了?”
“好了,谢谢书记关心。”
“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林致远递过来一份文件,“省教育厅批准了我们县的食堂改革方案,还拨了五百万专项资金。但这笔钱,要专款专用,全程透明。你牵头成立一个监督小组,成员包括家长代表、教师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每一笔支出,都要公开。”
赵建国接过文件,心里踏实了些。这说明林致远还信任他。
“还有,”林致远看着他,“刘明说你收了两万块钱的事,省纪委还在核实。这期间,你要正常工作,也要配合调查。我相信你没问题,但程序要走完。”
“我明白。”赵建国点头,“清者自清。”
离开县委大院,赵建国直接去了县一中。食堂改革的第一批试点,县一中是重点。新的配送中心下周就要启用了,他得提前去看看。
学校食堂的后厨正在改造,旧的灶台拆了,换上了全新的设备。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李为民看到他,迎了上来。
“赵局,您看,按照标准,操作区、清洗区、备餐区全部分开。以后学生打饭,从这边进,那边出,不交叉,不拥堵。”
赵建国点点头:“食材呢?配送中心那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三家供应商,都是省里认证的有机农场。”李为民拿出一份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15%,但质量有保证,每天检测,全程可追溯。”
“家长那边反应怎么样?”
“开了三次家长会,大多数支持。”李为民顿了顿,“但也有少数家长担心,说配送的菜不新鲜,还是现做的好。”
“这个要靠事实说话。”赵建国说,“等改革实施了,我们定期组织家长参观配送中心,品尝饭菜。好不好,他们说了算。”
正说着,赵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市纪委的一个熟人打来的。
“老赵,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说。”
“刘明的案子,有新进展。”对方压低声音,“他交代说,那两万块钱,不是现金,是购物卡,通过教育局办公室的小王转交给你的。有这回事吗?”
赵建国脑子“嗡”的一声。购物卡?小王?他想起来了,去年中秋节前,办公室确实发过一批购物卡,说是工会福利。他当时忙着开会,让小王代领的。后来小王把卡给他,他看都没看就塞抽屉里了。难道……
“我……我记不清了。”赵建国声音发颤,“可能有,但我不知道是刘明送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福利。”
“那你查查吧。”对方说,“如果是福利,应该有记录。如果是刘明送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老赵,这事可大可小,你赶紧弄清楚。”
挂了电话,赵建国的手在发抖。李为民看着他:“赵局,您没事吧?”
“没事。”赵建国强作镇定,“我回趟局里,有点急事。”
回到教育局,他直奔办公室。抽屉锁着,钥匙他随身带着。打开抽屉,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他翻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一个小信封,里面是一沓购物卡。
数了数,十张,每张面值两千,总共两万。
卡片很普通,就是县里最大超市的购物卡。但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刘。
这个“刘”,是刘明吗?
赵建国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他明白了,刘明通过这种方式送钱,既隐蔽,又留有证据。如果他不收,小王会告诉他;如果他收了但没用,刘明可以说他不知道;如果他用了,那就说不清了。
而他用过吗?他想不起来了。好像有一次妻子说家里没油了,他给过妻子一张卡。还有一次女儿要买文具,他也给过一张。
如果这些卡真是刘明送的,那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手机又响了,是林致远。
“赵局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
林致远的办公室里,除了林致远,还有两个人——市纪委的同志。
“赵建国同志,这两位是市纪委第七审查调查室的同志。”林致远介绍,“他们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赵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努力保持镇定。
“赵局长,别紧张,就是例行谈话。”一个戴眼镜的纪委同志打开笔记本,“我们收到线索,说你去年收受了刘明送的购物卡,价值两万元。有没有这回事?”
赵建国看着林致远。林致远点点头,意思是实话实说。
“有购物卡。”赵建国说,“但我不知道是刘明送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工会福利,办公室的小王给我的。”
“小王怎么说?”
“我还没问他。”
“那卡呢?你用了吗?”
“用……用过几张。”赵建国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是福利,就给家人用了。”
纪委同志记录着,又问:“你和刘明,除了工作关系,还有没有其他往来?”
“没有。就是工作接触。”
“那他为什么要送你购物卡?”
“我不知道。”赵建国抬起头,“同志,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是刘明送的,我绝对不会要。我这辈子,没收过一分黑钱。”
“但客观上,你收了,而且用了。”纪委同志合上笔记本,“赵建国同志,根据规定,我们要对你进行立案审查。审查期间,你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有没有意见?”
赵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林致远,眼神里是绝望,也是求助。
林致远开口了:“两位同志,赵建国同志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他在教育局工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这次食堂改革,他也是主要推动者。我的意见是,审查要依法依规,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如果确实不知情,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
“林书记,我们理解。”纪委同志说,“但程序就是程序。而且,刘明交代得很清楚,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行贿。至于赵建国同志知不知情,需要调查核实。”
“我接受审查。”赵建国突然说,“我愿意配合调查,把问题说清楚。但我有个请求,食堂改革正在关键时期,能不能让我继续工作?等审查结束了,该处理处理,该免职免职。”
两个纪委同志对视一眼,看向林致远。
林致远想了想:“这样吧,审查期间,赵建国同志暂停局长职务,由副局长主持工作。但食堂改革是他负责的,可以让他以‘顾问’身份继续参与,不参与决策,只提供建议。这样既不影响审查,也不影响工作。”
“这个……我们要请示。”
“可以,你们请示。”林致远说,“但我的意见很明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如果赵建国同志确实有问题,该处理处理;如果是被陷害的,也要还他清白。”
送走纪委同志,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致远和赵建国。
“林书记,谢谢您。”赵建国眼圈红了。
“先别谢。”林致远看着他,“你要跟我说实话,到底收没收刘明的钱?”
“没收!一分都没收!”赵建国激动地说,“那些购物卡,我真的以为是福利。如果我知道是刘明送的,我当场就退回去了。”
“那小王呢?他为什么要把刘明送的卡说成是福利?”
赵建国愣住了。是啊,小王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刘明收买了他?还是……
他突然想起,小王是前年调到教育局的,据说是某个领导的关系。那个领导是谁?他记不清了,好像……好像是退休的老教育局书记。
而老教育局书记的女婿,就是刘明。
“我明白了。”赵建国喃喃道,“小王是刘明安排的人。”
“所以,你要配合纪委调查,把问题说清楚。”林致远拍拍他的肩,“清者自清,但清者也要会自证。把证据找出来,把事实说清楚。我相信你。”
赵建国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这眼泪,有委屈,有恐惧,也有感激。
离开县委大院时,天已经黑了。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他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支持食堂改革,还是会跟林致远站在一起。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因为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哪怕这条路,最后通向的是悬崖。
他也认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老赵,你怎么还没回来?饭都凉了。”
“我这就回。”赵建国擦了擦眼泪,“今天加了个班。”
“加班加班,就知道加班。身体还要不要了?”
“要,当然要。”赵建国笑了,眼泪又流下来,“我还要看着女儿上大学,看着你白头到老呢。”
“说什么傻话。”妻子嗔怪,“快回来吧,给你热饭。”
挂断电话,赵建国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前方,路还很长。
但只要有光,他就要走下去。
哪怕这光,很微弱。
哪怕这路,很艰难。
总要有人,为光明而战。
而他,愿意成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