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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波 刘明被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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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被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在平安县层层荡开。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会紧急召开。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林致远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财政局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建设局长盯着茶杯,好像能从茶叶的沉浮里看出命运;教育局局长赵建国的位置空着——他请了病假。
“刘明的问题,性质严重,影响恶劣。”林致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涉及金额巨大,牵扯人员众多。市委、市纪委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要求我们全力配合。”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的反应。有人松了口气——刘明不是自己这条线上的;有人更加紧张——谁知道刘明会吐出什么来。
“在此,我强调三点。”林致远继续说,“第一,凡是与刘明有牵连的干部,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可以从轻处理;第二,任何人不得干扰办案,不得串供、销毁证据;第三,各部门要稳定队伍,确保正常工作不受影响。”
散会后,财政局长老孙故意放慢脚步,等其他人走完了,才凑到林致远身边。
“林书记,刘明这个事……会不会扩大化?”
“孙局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刘明在财政局工作二十年,经手的项目、拨付的资金数不清。如果每个和他有过工作接触的人都受牵连,那财政局就没法运转了。”老孙擦着汗,“当然,我不是说该查的不查,只是……要把握好度。”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孙局,你是财政局长,刘明是你的副手。他在你眼皮底下搞了这么多年,你就一点没察觉?”
老孙的脸色变了:“林书记,我……”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林致远摆摆手,“回去好好工作,配合调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看着老孙匆匆离开的背影,林致远心里清楚:刘明被抓,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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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确实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病了。高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浑身发冷。妻子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忍不住埋怨:“早就让你别掺和这些事,你不听。现在好了,刘明被抓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赵建国有气无力,“我又没拿他的钱。”
“去年教育局买电脑,是不是你找刘明批的款?”
“那是正常工作!”赵建国急了,“全县学校要更新电教设备,我不找财政局找谁?”
“那钱呢?买回来的电脑,为什么比市场价贵那么多?”妻子压低声音,“老赵,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怕。刘明那个人,进去了肯定会乱咬。万一他咬你一口,你怎么说得清?”
赵建国不说话了。他想起那笔采购——一百台电脑,市场价最多三十万,但中标公司报价四十五万。当时他也觉得贵,但刘明说这家公司“质量有保证”,还暗示这是“上面打过招呼的”。他犹豫过,但最终还是签了字。
现在想来,那多出来的十五万,去了哪里?刘明拿了多少?自己这个签字的人,又算什么?
手机响了,是林致远打来的。
“赵局长,听说你病了?怎么样?”
“谢谢书记关心,就是感冒,躺两天就好。”赵建国挣扎着坐起来。
“那就好。有件事要和你商量。”林致远顿了顿,“刘明交代了一些情况,其中提到教育局去年的电脑采购。他说你当时收了两万块钱。”
赵建国脑子“嗡”的一声:“书记,我……”
“你先别急。”林致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核实。如果你确实收了,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如果没收,也要说清楚当时的情况。”
“我没收!”赵建国几乎喊出来,“一分钱都没收!我当时是觉得价格高,但刘明说那是领导打过招呼的公司,质量有保证。我想着设备质量确实重要,就……就签字了。”
“哪个领导?”
“他没明说,但暗示是……是冯劲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证据吗?”
“没有,就是口头说的。”赵建国感到一阵绝望,“书记,您信我吗?”
“我信证据。”林致远说,“这样,你把当时的情况写个说明,越详细越好。包括刘明怎么跟你说的,你当时怎么考虑的,还有采购的具体过程。写好后直接交给我。”
“好,我马上写。”
“不急,你先养病。”林致远挂了电话。
赵建国放下手机,浑身冰凉。妻子看着他:“怎么了?”
“刘明说我收了两万。”
“你收了?”
“我要收了,现在还能躺在这儿?”赵建国苦笑,“早就进去了。”
妻子松了口气,但又担心起来:“可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没收啊。刘明一口咬定,你怎么说得清?”
是啊,怎么说得清?赵建国闭上眼睛。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黑就是白,更多时候是灰色。一笔采购,价格高点,质量差点,可以说是不懂行,可以说是被蒙骗,也可以说是收了钱。关键是,谁来说,怎么说。
他想起一个老领导说过的话:在官场,最怕的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有人想让你错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也错了。
现在,刘明想让他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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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三躲在城郊的一个农家院里,已经三天没出门了。院里养着两条大狼狗,一有动静就叫。屋里堆着方便面和矿泉水,还有几瓶白酒。
他一直在等电话。等那个人的电话。
刘明被抓的消息,他是从电视上看到的。新闻很短,只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但马老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刘明撑不了多久,肯定会交代。交代了,就会牵扯出更多人,包括他马老三。
所以他躲起来了。但他知道,躲不是办法。那个人如果不保他,他躲到哪里都没用。
第四天晚上,电话终于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老三,是我。”
马老三听出来了,是那个人的声音。他心跳加速:“领导,刘明……”
“我知道。”对方打断他,“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我在老地方。”
“听着,刘明交代了不少,但你的事,他还没说。”对方顿了顿,“不是他不想说,是有人让他先别说。”
马老三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有用。”对方声音压低,“林致远在查冯劲松的赃款去向,刘明交代了香港那条线。但现在需要一个人,去把那条线切断。”
“怎么切?”
“刘明在香港的表弟,叫刘文强,开贸易公司的。冯劲松的钱,大部分是通过他洗出去的。现在刘文强手里有账本,有转账记录。如果这些落到林致远手里,很多人都要完蛋。”
马老三明白了:“您要我……”
“去香港,找到刘文强,把东西拿回来。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电话里安静了,只有电流的嘶嘶声。马老三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去香港?他现在是警方通缉的嫌疑人,怎么出得去?找到了刘文强,又怎么让他闭嘴?杀人?他马老三虽然混社会,但手上还没沾过人命。
“老三,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对方继续说,“事情办成了,我给你安排出路,钱、护照、新身份。办不成,或者不去办,那你就在国内等死吧。刘明撑不了几天了,他一开口,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你。”
“我……我需要时间准备。”
“两天。后天晚上,有人送你去海边,有船接应。”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马老三瘫坐在椅子上。窗外,夜色如墨。两条狼狗突然狂吠起来,他走到窗前,看到院门外有车灯闪过。
他心头一紧,摸到枕头下的匕首。但车灯很快远去了,不是冲他来的。
他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去香港,是条险路;不去,是死路。怎么选?
他想起老母亲。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想起儿子,初三了,成绩很好,老师说能考上重点高中。想起老婆,跟了他二十年,没享过什么福。
如果自己进去了,或者死了,他们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老三,妈今天又摔了,送医院了。医生说这次比较严重,可能要手术。手术费要五万,我哪来这么多钱?你能不能……”
马老三听着,眼泪突然流下来。他混了半辈子,以为自己很牛,谁都怕他。现在才发现,自己连老母亲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钱我想办法。”他哑着声音说,“你照顾好妈,还有儿子。”
挂断电话,他做了决定。
去香港。不是为那个人,是为家人。拿到钱,或者拿到能换钱的东西,然后远走高飞。至于那个人交代的事……看情况吧。
他打开手机,订了后天去深圳的车票。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里面是现金,二十万,是他最后的本钱。
夜色更深了。平安县在黑暗中沉睡,不知道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黑暗里做着艰难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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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王志勇送来的审讯记录。
刘明交代得很彻底:这些年,他利用审批权,收受的贿赂超过五百万;帮人洗钱,金额上千万;特别是帮冯劲松转移赃款,有据可查的就有三百万,通过香港的贸易公司转到海外账户。
“香港那边,我们联系了警方,正在核查。”王志勇说,“但需要时间。而且刘明交代,他表弟刘文强很狡猾,钱转了几道手,最后去了哪里,他也不完全清楚。”
“马老三呢?有线索吗?”
“暂时没有。他名下的公司、房产都查了,人都不在。他老婆说,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王志勇顿了顿,“不过我们监控到他老婆的账户,昨天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汇款方是个空壳公司。”
“查这个空壳公司。”
“在查。”王志勇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还有件事。我们审讯刘明时,他交代说赵建国收过两万块钱。但我们查了赵建国的账户,没有这笔钱的记录。而且根据赵建国写的说明,当时的情况确实有疑点。”
“你怎么看?”
“我觉得,刘明可能是乱咬,也可能是在转移视线。”王志勇说,“但不管怎样,赵建国作为教育局局长,在采购中把关不严,是有责任的。”
林致远点点头。他相信赵建国没收钱,但失职的责任跑不了。怎么处理,是个难题。处理轻了,难以服众;处理重了,又寒了想干事的人的心。
“这样,给赵建国一个处分,但不免职。”林致远说,“让他继续主持食堂改革工作,戴罪立功。如果改革成功了,可以将功补过。”
“明白。”王志勇又问,“那刘明交代的其他人呢?财政局的孙局长、建设局的李副局长、市场监管局的王科长……这些人,查不查?”
“查,一个个查。”林致远坚定地说,“但要注意方法。先外围调查,掌握证据,再动。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王志勇离开后,林致远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平安县,灯火点点。新城国际的高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黑暗中的眼睛。
他想起刚来平安县时,一位老干部的话:“小林书记,平安县像一棵老树,表面枝繁叶茂,根却烂了。你要治它,不能只砍枝叶,要挖根。但挖根的时候,要小心树倒下来砸到自己。”
现在,他正在挖根。刘明是第一条挖出来的烂根,但下面还有更多。每挖一条,树就晃动一下。他不知道这棵树会不会倒,会不会砸到自己。
但他知道,必须挖下去。
因为不挖,这棵树迟早要死。挖了,还有重生的可能。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女儿笑得很开心:“爸爸,我今天画画又得奖了!老师说要送到市里比赛!”
“真棒!”林致远笑着,“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你了。”女儿撅着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等爸爸忙完这一阵。”
“你总说忙完这一阵,可是总忙不完。”女儿不高兴了,“妈妈说你是个工作狂,心里只有工作,没有我们。”
林致远心里一酸。是啊,来平安县三个月,只回家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妻子抱怨,女儿委屈,他都懂,但他没办法。
“对不起,爸爸……”
“算了,原谅你了。”女儿又笑起来,“不过你要答应我,等我比赛的时候,你一定要来看!”
“好,爸爸答应你。”
挂断电话,林致远看着窗外。远处,县一中的教学楼还亮着灯,那是高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那些孩子,也许有的家里很穷,也许有的父母不在身边,但他们还在努力,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为了这些孩子,为了像女儿一样的孩子们,他必须坚持下去。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众叛亲离。
总要有人,为这个县城的未来负责。
他坐回桌前,打开台灯,继续工作。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而在平安县的另一个角落,马老三正在收拾行李。他把现金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老婆,一份带在身上,一份藏在老屋的墙缝里——万一回不来,这就是留给家人的最后一点钱。
窗外,夜色正浓。平安县的夜晚,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所有的人。
有的人在网里挣扎,想冲出去;有的人在补网,想让网更牢固;还有的人,想撕破这张网。
而黎明,总会到来。
无论夜晚多长,无论网多密。
太阳总会升起。
新的一天,总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