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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账本 城关小学的 ...

  •   城关小学的账本失踪了。
      赵建国带着审计组去学校的时候,财务室的保险柜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王校长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昨晚还在的……我明明锁得好好的……”
      “钥匙谁有?”赵建国问。
      “我有一把,会计有一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在总务处。”王校长擦了擦汗,“可会计上个月就辞职回老家了,总务处的钥匙从来没动过。”
      “监控呢?”
      “财务室门口有监控,但……”王校长声音越来越小,“但昨晚监控系统‘刚好’升级,停了一晚上。”
      赵建国冷笑:“真巧。”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仔细查看。柜门没有撬痕,锁芯完好。如果是用钥匙开的,那钥匙从哪来?如果是技术开锁,怎么会一点痕迹没有?
      审计组的小李递过来一份清单:“赵局,我们查了银行流水,过去三年,城关小学食堂的伙食费收入是五百六十八万,支出是五百五十二万,账面上看没问题。但问题是,支出明细里很多项目对不上。”
      “比如?”
      “比如去年十月,有一笔‘厨房设备更新费’,十二万。我问了后勤,他们说只换了两个冰箱、一个消毒柜,市场价最多三万。还有今年三月,一笔‘食材运输补贴’,八万。可食堂食材都是供货商直接送到学校的,哪来的运输补贴?”
      赵建国接过清单,一行行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这样的问题账目,至少有二十多处,涉及金额超过一百万。
      “这些,王校长怎么解释?”
      “他说都是合理支出,有发票,有合同。”小李压低声音,“但我们看了发票,好几张连号,开票日期却相差几个月。合同倒是齐全,但签约公司查了一下,有三家已经注销了。”
      典型的洗钱手法。虚开发票,虚构合同,把公款套出来,再通过注销公司切断线索。
      “这些材料复印了吗?”
      “复印了,原件还在学校。”
      “把复印件带回局里。”赵建国站起身,“原件封存,贴上封条,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
      他走到王校长面前:“王校长,账本丢了,你说怎么办?”
      “我……我一定找回来!”
      “找不回来呢?”赵建国盯着他,“账本是财务工作的基础,丢了账本,就是失职。按规矩,你这校长可以先停职。”
      王校长的腿开始发抖:“赵局,再给我点时间……”
      “给你时间?”赵建国提高了音量,“给你时间让你把账本‘找回来’,还是给你时间让你把账做平?王校长,我提醒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等我们查出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交代!我交代!”王校长几乎要哭出来,“账本……账本是我小舅子拿走的。他说要核对一下,明天就还回来……”
      “你小舅子在哪?”
      “他……他跑了。昨晚走的,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赵建国不再问了。他让审计组继续查其他学校的账,自己回了教育局。路上,他给林致远打了电话。
      “林书记,城关小学的账本丢了,但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问题账目的证据。王校长说是他小舅子拿走的,但人已经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账本丢了,问题就更大了。这说明有人害怕被查。王校长的小舅子,和哪些人有联系?”
      “正在查。不过王校长提到一个人——财政局副局长刘明。他说去年学校申请维修经费,刘明卡着不给,后来他小舅子去‘沟通’了一下,钱就批下来了。”
      “怎么沟通的?”
      “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好,继续查。”林致远顿了顿,“赵局长,你也要注意安全。现在动了他们的财路,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
      赵建国心里一暖:“谢谢书记关心,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驶入教育局大院。赵建国下车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县三中的李为民。
      “李校长?你怎么来了?”
      李为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赵局,我有重要情况反映。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说吗?”
      赵建国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李校长,什么事这么神秘?”
      李为民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我表弟给我的……是城关小学食堂的真实账本。”
      赵建国一愣:“什么?”
      “昨晚,我表弟接到一个电话,是王校长小舅子打来的,说情况不对,让他帮忙藏点东西。”李为民翻开笔记本,“今天一早,我表弟把这个送到我家,说是王校长小舅子托他保管的。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赵建国接过笔记本。这是一本手工账,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某年某月某日,送王校长多少;某年某月某日,送刘局长多少;某年某月某日,送某主任多少……
      “这是黑账。”李为民的声音发颤,“记录的是真实的行贿支出。王校长小舅子留了一手,怕将来出事没人保他。”
      赵建国快速翻看。账本从三年前开始记,几乎每个月都有支出。行贿对象除了王校长,还有财政局、教育局、市场监管局、甚至公安局的人。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八月,送给刘明五万,备注是“项目审批费”。
      “你表弟为什么给你?”
      “他说他怕。”李为民低下头,“我表弟承包食堂,也送过钱,但没这么多。他看到这个账本,吓坏了,怕将来被牵连,所以交给我,让我戴罪立功。”
      赵建国合上账本,心里翻江倒海。这本账,就是一颗炸弹。一旦引爆,平安县的教育系统、财政系统、甚至公安系统,都要地震。
      “李校长,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我表弟,还有您。”李为民说,“赵局,我知道我也有问题,我表弟承包食堂,我也收过他的好处。但和这上面的人比,我那点算不了什么。我愿意交代,愿意退赃,只求组织给我一个机会。”
      赵建国看着他。这个当了二十五年校长的男人,此刻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手在抖。他心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悲哀——如果早点有人管,如果制度早点健全,何至于此?
      “账本先放我这里。”赵建国说,“你回去写一份详细材料,把你和你表弟的问题都说清楚。记住,要实事求是,不能隐瞒,也不能夸大。”
      “我一定照办!”李为民连连点头,“那……那我表弟?”
      “让他主动来交代。”赵建国说,“主动交代和被查出来,处理结果不一样。这个道理,他应该懂。”
      送走李为民,赵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本账本。蓝色封面,普通的笔记本,在街边文具店三块钱就能买到。但里面记录的,是这个县城最阴暗的交易,最不堪的腐败。
      手机响了,是审计组的小李:“赵局,有发现。我们在查城关小学银行流水时,发现有一笔二十万的支出很奇怪——收款方是一家建筑公司,但备注是‘教材采购费’。我们查了这家公司,发现它的法人代表是马老三。”
      “马老三?”赵建国心头一震,“他不是搞拆迁的吗?怎么和教材采购扯上关系?”
      “更奇怪的是,这笔支出的审批人是刘明。”小李说,“财政局副局长,审批学校的教材采购,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赵建国明白了。这是洗钱的另一种方式——通过虚假项目,把公款套出来,再通过马老三这样的□□背景公司洗白。而刘明,就是那个关键环节的审批人。
      “继续查,把所有和刘明有关的账目都筛出来。”
      “明白。”
      挂断电话,赵建国给林致远发了条加密信息:“林书记,有重大突破。已拿到城关小学真实账本,涉及多人。另发现刘明与马老三有关联。”
      很快,林致远回复:“证据保全好,注意安全。等我消息。”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赵建国把账本锁进保险柜,又用手机拍了照,上传到加密云盘。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看着教育局大院。
      院子里,几个年轻教师正带着学生排练六一儿童节的节目。孩子们穿着演出服,脸上画着妆,笑得很开心。他们不知道,就在这栋楼里,他们的校长、他们学校的食堂、他们交的伙食费,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风暴。
      赵建国想起自己的女儿,也在县城读书。如果女儿学校的食堂也这样,如果女儿每天吃的饭菜也被人克扣,他会怎样?愤怒,心痛,然后呢?可能也会像那些家长一样,想讨个说法,却不知道该找谁。
      所以,他必须查下去。为了这些孩子,也为了自己作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一个父亲的良心。
      下午四点,林致远打来电话:“赵局长,来我办公室,带上账本。”
      ---
      县委大院,林致远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林致远、赵建国、王志勇。
      账本摊在桌上,三个人轮流看。每翻一页,王志勇就骂一句:“这帮蛀虫!”
      看完,林致远合上账本:“证据确凿,可以收网了。”
      “先抓谁?”王志勇问。
      “刘明。”林致远说,“他是财政局的副局长,又是退休老教育局书记的女婿,抓他,震动最大,线索也最多。而且,他和马老三有联系,通过他,可能挖出更多□□保护伞。”
      “那王校长呢?”
      “暂时不动。”林致远说,“留着他,看看谁会来找他,谁会让他封口。这是条线,顺着线,能摸到更多的鱼。”
      “明白了。”王志勇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林致远叫住他,“抓人的时候,注意两点:第一,要快,防止他销毁证据;第二,要保密,除了专案组成员,任何人不能透露消息。”
      “林书记放心,我用市局的人,不用县局的。”王志勇说,“郑彪虽然倒了,但他在公安局的余党还没肃清,不得不防。”
      王志勇离开后,林致远对赵建国说:“赵局长,你这段时间辛苦了。但还要再辛苦一下——账本里涉及的教育系统的人,你负责梳理,该停职的停职,该调查的调查。记住,既要严肃处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正常的教学工作。”
      “我明白。”赵建国点头,“不过林书记,有个问题。如果一下子处理太多人,学校的正常运转会不会受影响?”
      “所以要分批处理。”林致远说,“先处理问题最严重的,比如王校长这种;问题较轻的,给他们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退赃、检讨,可以从轻处理。改革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打倒,是要治病救人。”
      赵建国心里踏实了些。他怕的就是一刀切,怕的就是矫枉过正。林致远的处理方式,既坚持原则,又有人情味,这才是真正的领导艺术。
      “对了,李为民和他表弟,你打算怎么处理?”林致远问。
      “李为民主动交代,态度很好,而且提供了关键证据。我建议从轻处理,给个处分,但不免职。”赵建国说,“至于他表弟,虽然也送过钱,但金额不大,而且主动交代,可以酌情处理。”
      “可以。”林致远同意,“不过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教育系统的腐败,一分钱都不能留。”
      正说着,林致远的秘书小陈敲门进来:“书记,有位老人要见您,说是山坳村的老李头,就是拆迁被埋的那个。”
      林致远和赵建国对视一眼:“请他进来。”
      老李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有种豁出去的神采。
      “林书记,赵局长。”老李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盒录音带。
      “这是我儿子偷偷拍的、录的。”老李头说,“拆迁那天,他在外面打工,听说我出事了,连夜赶回来。他知道告状没用,就偷偷查。这些照片,是马老三的手下打人时拍的;这盒录音带,是马老三和国土局一个科长吃饭时录的,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在里面。”
      林致远接过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来,几个壮汉正在推搡老人,背景就是那栋倒塌的老屋。录音带是老式的卡带,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马老三谈话录音”。
      “你儿子呢?”赵建国问。
      “走了。”老李头低下头,“把这些东西给我,就出去打工了。他说在平安县待不下去,处处被人盯着。走之前,他跟我说:爹,这些东西您收好,等哪天来了清官,再拿出来。如果等不到,就烧了,别惹祸。”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林致远握着他的手:“老人家,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们一定好好用。你和你儿子,为平安县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不要什么好处。”老李头摇头,“我就想讨个公道。我家的房子没了,腿也残了,他们赔的那点钱,连医药费都不够。但我最气的不是这个,是没人管。我去告状,这个部门推那个部门,那个部门推这个部门。最后跟我说:老李头,认命吧,你斗不过他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也有火:“林书记,我不认命。我活了六十年,没做过亏心事,凭什么要我认命?我就想问问,共产党的天下,到底有没有王法?到底有没有人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压抑的抽泣声。
      林致远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老人家,对不起,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你受了委屈。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一定查到底,办到底。该赔偿的赔偿,该处理人的处理人。共产党的天下,一定有王法,一定有人管。”
      老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头:“我信你。”
      送走老李头,林致远对赵建国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老百姓。他们要的不多,就是一个公道,一句道歉。可有些人,连这个都不给。”
      赵建国沉默。他想起自己当教育局局长这些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教师职称评定的黑幕,学校工程承包的猫腻,学生补助发放的克扣……每一次,他都想管,但每一次,都被各种关系、各种压力挡回来。久而久之,他也麻木了,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想来,自己的麻木,何尝不是对腐败的纵容?
      “林书记,我有个请求。”赵建国说,“等这件事了了,我想辞去教育局局长的职务。”
      “为什么?”
      “我不称职。”赵建国说,“这些年,我明明知道问题,却不敢管、不想管。我这个局长,当得问心有愧。”
      林致远看着他,摇摇头:“你现在想管了,这就是进步。如果你辞了,换一个人来,他能比你做得更好吗?不一定。所以,你不能辞,你要留下来,把没做好的事做好。这才是真正的负责。”
      赵建国眼眶发热。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王志勇打来电话:“林书记,刘明抓到了。在他情妇家里,当时正在烧材料,我们冲进去时,火还没完全灭,抢回了一部分。”
      “材料是什么?”
      “主要是账本、合同,还有几本护照。”王志勇说,“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随时可能跑。另外,从他家里搜出两百多万现金,还有金条、名表。他交代了一部分,说这些年帮人‘办事’,收了不下五百万。”
      “都帮谁办事了?”
      “名单很长,涉及七八个部门,十几个人。”王志勇顿了顿,“他还交代了一个重要情况:冯劲松的赃款,有一部分是通过他洗到境外的。他有个表弟在香港开公司,专门做这个。”
      林致远心头一震。冯劲松的案子,一直卡在赃款去向不明上。如果刘明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有重大突破了。
      “审,深挖。”林致远说,“特别是冯劲松的赃款,要一笔一笔查清楚。”
      “明白。”王志勇说,“不过林书记,刘明交代的人里,有一个人,您可能想不到。”
      “谁?”
      “赵建国赵局长。”
      林致远愣住了:“什么?”
      “他说,去年教育局申请一笔设备采购经费,赵建国找过他,送了两万块钱。”王志勇说,“当然,这只是刘明的一面之词,还需要核实。”
      “先不要声张,暗中核实。”林致远说,“如果是真的……唉。”
      挂断电话,林致远坐在黑暗里,心情复杂。赵建国刚刚还向他表决心,说自己问心有愧。如果刘明说的是真的,那赵建国的愧疚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表演?
      他想起周秉义的话:平安县的水很深,有些人藏得很深。
      也许,每个人都有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窗外,夜色如墨。平安县睡着了,但暗流还在涌动。
      刘明被抓,只是撕开了这张网的一角。网下面还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林致远感到一阵疲惫。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这张网就会重新织起来,把所有的罪恶都掩盖起来。
      所以,必须继续。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众叛亲离。
      总要有人,把这潭浑水搅清。
      他打开台灯,开始写明天的工作安排。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而窗外,平安县的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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