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11、对峙 省纪委

　　省纪委专案组进驻平安县的第三天，整个县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街道上依然车来车往，商铺照常营业，学校按时上下课。但县委大院里的每个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办公楼走廊里，偶尔有人被纪委的同志叫去谈话，再回来时，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林致远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周秉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十几份谈话记录。
　　“二十三个人，已经谈了十七个。”周秉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主动交代的五个，态度模棱两可的八个，矢口否认的四个。”
　　“那四个是谁？”林致远问。
　　“建设局李局长、市场监管局王科长、教育局张副局长，还有一个是县委办的刘副主任。”周秉义重新戴上眼镜，“这几个人，要么是问题严重不敢说，要么是心存侥幸，以为能蒙混过关。”
　　林致远翻看着谈话记录。李局长承认收了刘明送的烟酒，但坚称不知道是贿赂，以为是“朋友往来”。王科长承认审批食堂承包时“照顾”过刘明推荐的公司，但说是“为了工作效率”。张副局长最狡猾，所有问题都推到已经进去的刘明身上，说自己是“被蒙蔽”。
　　“证据呢？”林致远抬头，“光靠谈话，定不了罪。”
　　“在查。”周秉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赵建国提供的笔记本原件，里面提到李局长的一笔五万块现金，时间、地点、中间人都写得很清楚。还有王科长，笔记本记载他儿子出国留学的二十万，是刘明‘赞助’的。这些，我们正在核实银行流水。”
　　“那刘副主任呢？”林致远问。县委办刘副主任，就是当初给冯劲松开车的司机老刘的堂弟，冯劲松倒台后，他依然在县委办工作，是冯劲松余党中最隐蔽的一个。
　　“这个人最难办。”周秉义皱眉，“笔记本里提到他，但内容模糊，只说‘刘副主任帮忙协调’，没具体说帮什么忙，收多少钱。而且他在县委办工作多年，熟悉各种规则，谈话时滴水不漏。”
　　正说着，王志勇敲门进来，神色凝重。
　　“周书记、林书记，有情况。”
　　“说。”
　　“我们监控到，昨天晚上，李局长、王科长、张副局长、刘副主任四个人，先后去了同一个地方——城东的‘老地方茶楼’。虽然包厢是分开的，但根据服务员回忆，他们后来都去了三楼的VIP包间，待了大约半小时。”
　　“茶楼有监控吗？”
　　“有，但老板说监控坏了。”王志勇顿了顿，“不过我们在茶楼对面的宾馆开了个房间，用长焦拍到了几张照片。”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虽然模糊，但能认出四个人先后进出茶楼。最后一张照片最耐人寻味——四个人离开时，刘副主任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眼神阴冷。
　　“他们在串供。”林致远说。
　　“不止串供。”周秉义指着照片，“你们看刘副主任手里的包，进去时是瘪的，出来时鼓鼓囊囊。我怀疑，他们是在销毁证据，或者转移赃款。”
　　“那还等什么？抓人啊！”王志勇说。
　　周秉义摇头：“抓人容易，定罪难。没有确凿证据，抓了也得放。而且打草惊蛇，后面的线索就断了。”
　　他转向林致远：“林书记，你觉得下一步怎么走？”
　　林致远沉思片刻：“既然他们抱团，我们就各个击破。四个人里，谁最可能开口？”
　　“张副局长。”王志勇立刻说，“这个人最滑头，也最怕事。冯劲松在的时候，他鞍前马后；冯劲松倒了，他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现在看到刘明、孙振华都进去了，他肯定害怕。”
　　“好，就先从他下手。”林致远说，“但不直接谈话，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食堂改革现场会。”林致远看了看日历，“原定下周召开的，提前到明天。让张副局长做主要汇报，谈谈改革进展，谈谈遇到的问题。当着全县校长的面，看他怎么说。”
　　周秉义眼睛一亮：“敲山震虎？”
　　“不，是引蛇出洞。”林致远说，“如果他心里有鬼，汇报时一定会露出马脚。而且，其他三个人也会关注这场会，看他的表现。只要他们之间有猜忌，就有突破口。”
　　“好主意。”周秉义点头，“王局，你去安排。记住，要‘不经意’地让张副局长知道，这场会省纪委的领导也会参加。”
　　王志勇领命而去。周秉义看着林致远，眼里有了笑意：“林书记，你这招高明。看来在省里的时候，没少研究斗争艺术。”
　　林致远苦笑：“周书记，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些手段。但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如此。”
　　“我理解。”周秉义拍拍他的肩，“我们做纪检工作的，常常面临这种困境——用不完美的程序，追求完美的正义。但这就是现实。关键是要守住底线，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
　　林致远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落叶，金黄铺了一地。
　　秋天了。他来平安县，已经半年。
　　这半年，他经历了太多：初来时的雄心，遭遇的阻力，发现的腐败，推动的改革，收到的威胁，面临的反扑……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选择留在省城，现在会是怎样？也许更轻松，更安全，但一定没有这么充实，没有这么……真实。
　　真实地活着，真实地斗争，真实地为这片土地和人民做点事。
　　哪怕遍体鳞伤。
　　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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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改革现场会定在县一中礼堂。这次规模更大，除了全县校长，还有家长代表、教师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坐了满满一礼堂。
　　张副局长坐在主席台最边上，不停地擦汗。他面前摆着讲稿，但手在抖，纸页哗哗作响。
　　林致远和周秉义坐在中间，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周秉义会看一眼张副局长，眼神锐利如刀。
　　九点整，会议开始。先是几个校长汇报试点情况，都是好消息：饭菜质量提高了，学生满意了，家长放心了。每个汇报结束，台下都响起掌声。
　　轮到张副局长时，会场突然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讲台才站稳。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教育局全体同志的共同努力下，我县食堂改革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稿子写得四平八稳，但念得磕磕巴巴。念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了，盯着稿子，半天说不出话。
　　“张副局长？”林致远提醒。
　　“啊，对不起。”张副局长擦了把汗，继续念，“截至目前，全县六十三所学校，已有四十二所完成配送中心对接，其余二十一所将在本月内完成……”
　　又卡住了。这次更久，足足停了十秒。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老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张副局长终于缓过劲来，但接下来的内容，他几乎是机械地念完，眼神空洞，声音发抖。
　　汇报结束，该林致远讲话了。但他没按惯例总结，而是直接提问：“张副局长，刚才你提到四十二所学校完成对接，具体是哪四十二所？名单有吗？”
　　张副局长愣住：“名……名单在局里。”
　　“那对接过程中，有没有遇到问题？比如食材价格、配送时间、质量把控？”
　　“有……有一些小问题，都在解决。”
　　“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林致远追问。
　　张副局长额头的汗更多了：“主要是……主要是价格问题。有些供应商报价高，我们……我们在谈判。”
　　“哪家供应商报价高？高多少？谈判进展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张副局长彻底慌了，支支吾吾，答非所问。
　　会场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所有人都看出来，张副局长有问题。
　　林致远不再追问，转向台下：“各位校长、各位代表，食堂改革关系到四万两千名学生的健康，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我在这里郑重承诺：任何环节出现问题，县委县政府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同时，也欢迎大家监督，发现问题，及时反映。我们一定认真对待，严肃处理。”
　　掌声雷动。但张副局长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散会后，他刚走出礼堂，就被纪委的同志请上了车。
　　“张副局长，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配合。”
　　车是普通的黑色轿车，但车牌是省纪委的。张副局长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知道自己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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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副局长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平安县官场炸开。
　　建设局李局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茶杯。市场监管局王科长不停地打电话，但张副局长的手机已经关机。县委办刘副主任最镇定，他坐在办公桌前，有条不紊地清理电脑文件，删除聊天记录，销毁纸质材料。
　　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被监控拍下来了。
　　下午三点，周秉义拿到了监控录像。画面里，刘副主任把一沓文件放进碎纸机，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格式化。
　　“他在销毁证据。”王志勇说。
　　“但太晚了。”周秉义指着屏幕，“你看他放文件的那个抽屉，有个暗格。碎纸机里的文件，可能是副本。真正的证据，还在暗格里。”
　　“那还等什么？搜查啊！”
　　“需要手续。”周秉义看了眼时间，“我已经申请了搜查令，最快明天上午能批下来。今晚，派人二十四小时监控，绝不能让他再动办公室。”
　　与此同时，林致远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林致远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王处长。”对方声音很正式，“我们收到举报，反映你在防汛救援中不顾干部和群众安全，搞个人英雄主义；在食堂改革中搞‘一刀切’，不顾实际情况；在案件查处中搞‘扩大化’，打击报复。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核实。”
　　林致远平静地回答：“王处长，我接受组织调查。所有举报内容，我都愿意配合核实。但我也有一个请求：在调查期间，请允许我继续工作。平安县现在处在关键时期，很多工作需要推进。”
　　“这个……我们会考虑。”对方顿了顿，“林致远同志，还有一件事。举报材料里提到，你和赵建国关系密切，在他被审查期间，依然让他参与重要工作。这不符合规定。”
　　“赵建国同志虽然被审查，但并没有被定罪。食堂改革是他分管的，情况他最熟悉。让他以顾问身份参与，是为了工作，不是徇私。”
　　“好吧，这些情况我们会一并核实。”对方挂了电话。
　　林致远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该来的，终于来了。那些人开始从正面攻击他，试图把他拉下来。
　　但他不怕。因为他的背后，有周秉义，有省纪委专案组，有那些支持他的干部和群众。
　　更重要的是，他问心无愧。
　　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女儿笑得很开心：“爸爸，我今天参加演讲比赛了，得了第二名！”
　　“真棒！讲的什么？”
　　“讲我的爸爸。”女儿说，“我讲我的爸爸是个好书记，他为老百姓做事，他不怕困难。同学们都鼓掌了。”
　　林致远眼眶一热：“傻孩子，爸爸没那么好。”
　　“你就是好！”女儿撅着嘴，“妈妈说了，你是我们的骄傲。爸爸，加油！”
　　“好，爸爸加油。”
　　挂断电话，林致远看着窗外的平安县。夕阳西下，整个县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回家。远处，学校放学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校门。
　　为了这些孩子，为了像女儿一样的孩子们，他必须坚持下去。
　　无论多少举报，多少攻击。
　　因为他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因为他相信，人心是杆秤，谁好谁坏，老百姓心里最清楚。
　　夜幕降临。平安县的灯火渐次亮起，像黑暗中的星星，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而林致远，要做那个守护光的人。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暗箭难防。
　　总要有人，为光明而战。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