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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峙(续) 省纪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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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纪委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县委招待所三楼,整个楼层被包下来,每个房间门口都有警卫。周秉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满的黑色轿车,眉头紧锁。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对县委办刘副主任办公室的搜查结果。暗格里确实有东西: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三本手写笔记本,还有一个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袋。
“硬盘密码破解了吗?”周秉义问技术员。
“还没,是128位加密,需要时间。”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不过笔记本的内容已经整理出来了。主要是三部分:一是冯劲松在职期间的日程记录;二是县委常委会的原始会议纪要——和正式下发的版本有很大出入;三是……资金往来记录。”
“资金往来?”周秉义接过笔记本复印件,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笔记本用密码式的简写记录了大量资金流动:某年某月某日,“冯”通过“刘”转给“李”多少;“李”通过“王”转给“张”多少;“张”再转给“香港刘”多少……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时间跨度五年。
“这个‘香港刘’,就是刘文强?”周秉义问。
“应该是。”技术员点头,“我们比对过时间,和刘明交代的转账记录基本吻合。但刘明只交代了他经手的那部分,这个笔记本记录的是整个资金网络。”
“涉及多少人?”
“初步统计,涉及县、市两级干部二十三人,企业老板十五人,还有……三个省直部门的处长。”
周秉义倒吸一口凉气。他预想过问题严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一张从县到省、从官到商、从内地到香港的腐败网络。
“林书记知道吗?”
“还没有汇报。”
周秉义沉思片刻:“先不要扩散,控制知情范围。硬盘继续破解,笔记本内容深度分析。另外,提审刘副主任,重点问这些记录的含义。”
技术员离开后,周秉义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电话。电话打了半小时,挂断时,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省里的指示很明确:彻查到底,不管涉及谁。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维护稳定大局。特别是涉及省直部门的人员,要谨慎,要证据确凿。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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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副局长被带到办案点后,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他交代了收受刘明贿赂的事实,也承认在食堂承包中为特定企业“开绿灯”。但当问到刘副主任时,他犹豫了。
“刘副主任……我不太熟。”张副局长眼神闪躲。
“不熟?”审讯的纪委同志敲了敲桌子,“笔记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去年八月,你通过刘副主任,向冯劲松转交了一份‘材料’,是什么?”
张副局长脸色煞白:“那……那是工作汇报。”
“工作汇报需要通过私人转交?还附了五万块钱?”
“我……我不知道有钱。”
“不知道?”审讯同志把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儿子在省城的账户,去年八月十五日,存入五万。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但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刘副主任的侄子。你怎么解释?”
张副局长瘫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话。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审讯室,建设局李局长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他承认收了钱,承认在项目审批中违规操作,但坚称是“被迫的”。
“冯劲松在的时候,谁敢不听他的?”李局长哭诉,“他说东,我不敢往西。他说批哪块地,我就批哪块地。那些钱,我不收能行吗?他会整死我!”
“那现在冯劲松倒了,你为什么还不主动交代?”
“我……我怕。”李局长低下头,“那些收了钱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要是说了,他们会报复我,报复我的家人。”
“谁?谁会报复你?”
李局长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县里的实权人物。审讯同志一一记下。
“还有呢?市里的,省里的,有没有?”
李局长犹豫了很久,终于吐出一个名字:“市委的李副书记……他侄子开的公司,在平安县接了七个项目。每个项目,冯劲松都让我‘关照’。”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市委李副书记,那是市里的三把手。
“有证据吗?”
“有……我有一次去市里汇报,冯劲松让我带一个文件袋给李副书记。我偷偷打开看过,里面是……是十万现金。”
“时间?地点?”
“去年三月份,在李副书记的办公室。”李局长闭上眼睛,“我当时就知道,我完了。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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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老领导的,有老同事的。他一个都没回。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周秉义推门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林书记,有重大突破。”
他简单汇报了审讯情况。林致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书记,您打算怎么办?”
“按程序办。”周秉义说,“该上报的上报,该移交的移交。但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权限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省里接手了。”周秉义看着他,“林书记,你做好准备了吗?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涉及更高层级的人。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林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平安县,灯火点点。这个他工作了半年的地方,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周书记,我只有一个请求。”他转过身,“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阻力多大,都要一查到底。否则,对不起那些受委屈的老百姓,对不起那些还在等待公道的受害者。”
周秉义看着他,缓缓点头:“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保护好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你会面临更大的压力,更多的攻击。”
“我不怕。”林致远笑了,“从我决定来平安县的那天起,就做好了准备。”
周秉义离开后,林致远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不是工作汇报,是个人陈述——如果将来他因为这件事受到不公正对待,这份陈述就是他最后的辩白。
他写得很平静,把半年来在平安县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写下来。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有事实。
写到深夜,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
“爸爸,你还在工作吗?”
“嗯,马上就好。”
“爸爸,我今天看到新闻了。”女儿的声音有些担心,“说你们县在查腐败,抓了好多人。你……你没事吧?”
“爸爸没事。”林致远柔声说,“爸爸在做对的事。”
“那就好。”女儿顿了顿,“爸爸,我长大了也想当官,像你一样,为老百姓做事。”
林致远眼眶一热:“好,爸爸支持你。但你要记住,当官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金钱,是为了责任。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
“我记住了。爸爸,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林致远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女儿的支持,有妻子的理解,有那些信任他的干部和群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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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离岛的一个小渔村里,马老三终于联系上了家人。
他用公共电话打到邻居家,让邻居叫来老婆。电话接通时,他听到老婆的哭声。
“老三,妈……妈走了。”
马老三握着话筒,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老婆哽咽着,“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医生说,是心病,想你想的。”
马老三靠着电话亭的玻璃,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妈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就是一直念叨你。”老婆说,“老三,你回来吧。妈的后事要办,儿子也要人管。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我……”马老三想说“我回不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母亲的样子。那个瘦小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为儿女操劳,老了为他担惊受怕。临走了,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老三?”老婆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马老三擦了把眼泪,“我回去。明天就回去。”
“真的?可你不是……”
“别问那么多。”马老三说,“你把妈的灵堂设好,等我回来。还有,把儿子送到他姥姥家,这段时间别回家。”
“为什么?”
“别问,照做就是了。”
挂断电话,马老三走出电话亭。海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看着茫茫大海,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回内地,自首。
但不是空手回去。他要带上证据——刘文强的账本复印件,虽然手机坏了,但他已经把所有内容都记在脑子里。还有这些年在平安县的所见所闻,那些官商勾结的内幕,那些黑恶势力的罪行。
他要全部说出来。
也许说了也是死,但至少死得光明磊落,至少能给家人一个交代。
他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开始整理记忆。把账本的内容默写出来,把知道的事情一件件记下来。写了整整一夜,写了三十多页纸。
天亮时,他看着厚厚的一沓纸,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是他前半生的罪证,也是他后半生的救赎。
他包好纸,贴身藏好。然后去码头,买了最早一班回深圳的船票。
船开了。香港渐渐远去,那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最终没有成为他的避难所。
也好,他想。落叶归根,死也要死在家乡。
海面上,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马老三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
为了结束这场漫长的逃亡,为了开始真正的救赎。
船向着内地,向着家的方向,全速前进。
而平安县的清晨,也才刚刚开始。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只是这一次,战斗的不再是拳头和金钱,而是良心和正义。
马老三不知道,他即将带回去的东西,将会成为压垮那张腐败网络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林致远也不知道,他坚持的正义,即将迎来最关键的证据。
风暴还在继续。
但黎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