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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七个发卡弯 修改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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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七个发卡弯
凌晨四点,江逾白从浅眠中惊醒。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城市的黎明总是来得犹豫,像不敢惊扰那些彻夜未眠的人。她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梦而剧烈起伏。
她梦见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赛道。
赛道的两侧是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所有人的嘴都在动。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在喊她的名字。不是欢呼,是质问。
然后赛道开始断裂。从远处开始,一块一块地崩塌,向她脚下蔓延。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
不是自己的血。
是别人的。
江逾白猛地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掌心里全是冷汗。
手是干净的。没有血。那是梦。
但手机备忘录里那条记录不是梦。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备忘录还停留在昨晚她给沈知意看的那一页。那条凌晨一点十七分的记录,用她不认识的笔迹写着:【入弯角度32.7度。出弯速度145码。完美。】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昨晚她没有告诉沈知意全部的事实。
不只是手机里有不认识的记录。这三年来,她有时候会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有时候会发现身上有不记得来源的淤青,有时候鞋底的泥土颜色和昨天去过的地方对不上。这些她都没有说。
不是想隐瞒。
是她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除非她疯了。或者在撒谎。
她没有疯。她也没有撒谎。那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些事真的是她做的。在她“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她做了那些事,然后忘掉了。
就像昨晚。
她在凌晨一点十七分,站在西山废弃赛车场的赛道入口处,用自己的车开出了那道胎痕,用自己的手机记录下数据,写下了“完美”两个字。然后她回到酒店,洗干净手上的汽油味,躺回床上,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然后今天早上,她站在焚尸现场,对着沈知意说出那句:“我唔记得。”
江逾白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被她捏得微微发烫。
她不是不记得。
她是不敢记得。
如果她承认那条记录是自己写的,承认那辆车是自己开出去的,那她就必须承认更多——三年前大帽山雨夜的那道胎痕,林野手套上“S·Z·Y”的刻痕,还有那些三年来陆续失踪的、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
每一个在陌生地方醒来的清晨,每一块不记得来源的淤青,每一次鞋底泥土颜色不对的时候,她都想过。但她每一次都选择不去深想。因为一旦深想,她就要面对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答案——
她可能杀过人。
而且不止一个。
江逾白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个答案也一起扣住。
然后她起身,走进洗手间。
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短发被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一夜没睡好的痕迹。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明亮,坦荡,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现在不敢确定,那双眼睛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的。
她伸手,用手指在镜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图案。一横,一竖,再一横。
白色火焰。
她的标志。
也是那天下午,她手腕上凭空出现的那道红色印记。
她画完之后,盯着镜面上的图案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试探什么:
“你喺度,系咪?(你在里面,是不是?)”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看着她。
没有回答。
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快,极轻,像深水里闪过的一道鳞光。
江逾白的手指停在镜面上,指尖抵着自己倒影的瞳孔。
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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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西山赛道入口。
沈知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把车停在赛道入口外的临时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档案袋。里面是这三年来所有与江逾白相关的案件资料。大帽山坠崖案、香港八卦记者苏曼失踪案、内地六起赛车圈人员失踪案。九个案子,九个受害者。每一个受害者在失踪或死亡之前,都曾经以某种方式伤害过江逾白。
沈知意把档案袋打开,抽出最上面的那张照片。
大帽山雨夜的胎痕。入弯角度32.7度,漂移距离4.3米,端点停顿0.3秒。三年了,这张照片被她翻看了无数遍,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道黑色的橡胶痕迹,指尖的触感粗糙而熟悉。
32.7度。
昨天在焚尸现场发现的胎痕,入弯角度也是32.7度。
昨晚江逾白手机备忘录里的那条记录,写的也是32.7度。
三年前,三年后。香港,内地。大帽山,西山。
所有的胎痕都是同一个角度。
不可能是巧合。
但也不可能是江逾白——不是那个坐在她对面、捧着水杯、红着眼眶问她“我系咪有病”的江逾白。
沈知意见过很多罪犯。有人是天生的恶,有人是被逼到绝路的挣扎,有人是一念之差的失足。他们的眼睛她都能读懂。但江逾白的眼睛她读了整整三年,读出来的只有困惑、恐惧、和一种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绝望。
那不是罪犯的眼睛。
那是受害者的眼睛。
即使江逾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
沈知意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推开车门。山里的空气比市区冷得多,风从赛道方向吹过来,带着轮胎橡胶和机油的气味。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西山赛道沿着山势蜿蜒而上,灰色的水泥路面在绿色的植被间时隐时现,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第七个发卡弯在赛道的最高处,从沈知意站的位置只能隐约看见一小段灰色的路面,悬在山崖边缘。
那就是江逾白昨晚去过的地方。
沈知意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引擎声。她转过身。
白色的保时捷从晨雾里开出来,速度不快,引擎声低沉而克制。车子稳稳地停在沈知意旁边的车位上,车窗降下来。
江逾白坐在驾驶座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红色的短发显然精心打理过,不再像昨天那样凌乱,而是被她用发胶固定成一个利落的造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清明。
“早晨,沈督察。(早上好,沈督察。)”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调子,像昨天换轮胎时那样。如果沈知意没有看过她昨晚红着眼眶流泪的样子,大概会以为这个女孩真的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但她看见了江逾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指节泛白。
“早晨。(早上好。)”沈知意的回答很短。她看了一眼江逾白的车,“你认得路?”
“寻日傍晚试赛道嘅时候行过一次。(昨天傍晚试赛道的时候走过一次。)”江逾白偏了偏头,“你跟住我。上到第七个弯大概要十五分钟。(你跟着我。上到第七个弯大概要十五分钟。)”
沈知意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车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西山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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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道在晨雾里蜿蜒向上。
这条路平时不对社会车辆开放,路面保养得很好,灰色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像一面延展的绸缎。两侧的防撞栏涂着醒目的红白相间油漆,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沈知意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辆白色保时捷上。
江逾白开得很慢。不是她平时的风格——沈知意看过她无数场比赛录像,知道这个女孩在赛道上的样子。油门踩到底,刹车踩到冒烟,每一个弯道都用近乎极限的速度切入,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空气。
但现在,她开得像一个普通人在陌生的城市道路上。规规矩矩,小心翼翼。
不是谨慎。
是恐惧。
她怕这条赛道。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目光扫过赛道的路面,扫过两侧的防撞栏,扫过被晨雾笼罩的山崖。她在心里默数着弯道的数量。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弯道,江逾白的刹车灯都会亮起。减速,入弯,出弯,加速。动作流畅,节奏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知意注意到一个细节——江逾白在入弯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刹车,不是减速,而是整个人僵住的那一瞬间。像在等待什么。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雾气越来越浓。山崖一侧的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防撞栏外面的世界完全被白色的雾海吞没。沈知意打开雾灯,黄色的光束在雾气里形成两道模糊的光柱。
然后,第七个发卡弯到了。
沈知意看见前方的白色保时捷突然减速,右转向灯亮起,车子缓缓停靠在弯道入口处的紧急停车带。
她也跟着停下。
推开车门的瞬间,山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沈知意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走向前面那辆保时捷。
江逾白已经下车了。
她站在弯道入口处,面对着那条向左急转的灰色路面。雾气在她身边流动,让她的身影看起来像随时会被吞没。她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挺得很直,但从身后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她在深呼吸。
沈知意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第七个发卡弯的全貌清晰可见。弯道向左急转,角度接近一百二十度,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崖。防撞栏是新的——沈知意注意到,这一段护栏的油漆比前面几个弯道要新得多,像是最近才更换过。
“呢度就系寻晚嘅……案发现场?(这里就是昨晚的……案发现场?)”江逾白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吞没。
“系。”沈知意蹲下身,仔细观察路面。
灰色的水泥路面上,黑色的轮胎痕迹清晰可见。不是一道,是两道。两道胎痕从弯道入口处开始,沿着左侧车道延伸,在弯心位置达到最大摩擦力,然后平滑地过渡到出弯点。两道胎痕的弧度完全一致,像两条并行的黑色丝带。
沈知意从口袋里拿出卷尺,蹲下身开始测量。
入弯角度:32.7度。
漂移距离:4.3米。
胎痕宽度:245毫米。
端点停顿:0.3秒。
和昨天在焚尸现场测量的数据完全一致。和三年前大帽山那道胎痕的数据完全一致。
沈知意把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身,转向江逾白。
“寻晚你喺呢度,用你自己嘅车,开咗呢道胎痕。(昨晚你在这里,用你自己的车,开出了这道胎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江逾白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我唔记得。”她说。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系你嘅身体记得。(但是你的身体记得。)”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知意走到弯道入口处的防撞栏旁边,蹲下身,仔细检查护栏的表面。新的油漆,新的螺丝,新的反光片。但护栏的立柱不是新的——铸铁底座上有一层深褐色的铁锈,锈迹斑驳,像干涸的血。
她的手指在锈迹上轻轻抹了一下。
锈迹下面,有一道凹痕。
不是自然锈蚀形成的。是撞击。从侧面来的、角度极低的撞击。像一辆车在高速漂移时,车尾扫到了护栏。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沿着护栏走了一段。每隔几步,就能在护栏的立柱上发现类似的凹痕。有的深,有的浅,但都在同一个高度——距离地面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正好是一辆改装赛车后保险杠的高度。
这些凹痕不是昨晚留下的。
锈迹的厚度说明它们至少存在了几个月,甚至更久。
“你平时练车,系咪成日嚟呢度?(你平时练车,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沈知意忽然问。
江逾白愣了一下:“冇。西山赛道唔对外开放,净系比赛期间先可以入嚟。(没有。西山赛道不对外开放,只有比赛期间才可以进来。)”
“噉呢啲凹痕系点嚟嘅?(那这些凹痕是怎么来的?)”
江逾白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护栏立柱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撞击痕迹。她的眉头皱起来,伸出手指摸了摸最深的那道凹痕。凹痕的边缘被铁锈覆盖,但底部的金属依然保持着被撞击时产生的光滑切面。
这是最近才形成的。
不超过三个月。
“我唔知。”江逾白的声音变得不确定,“我寻日系第一次行呢条赛道。至少……我以为系第一次。(我不知道。我昨天是第一次走这条赛道。至少……我以为自己是第一次。)”
沈知意看着她。
晨光穿过雾气,照在江逾白的侧脸上。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困惑和不安是真实的。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但她的身体来过。
她的车来过。
那些凹痕就是证据。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练习。每一次练习,都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角度、以同一个速度擦过护栏。她在这条赛道上,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把“幽灵切弯”这个动作练了无数遍。
直到完美。
直到32.7度成为肌肉记忆。
直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开出来。
沈知意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昨晚拍的那张照片——江逾白手机备忘录里的那条记录。
“你睇呢度。(你看这里。)”她把手机递给江逾白,“呢条记录嘅时间系寻晚凌晨一点十七分。内容系呢道胎痕嘅数据。(这条记录的时间是昨晚凌晨一点十七分。内容是这道胎痕的数据。)”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她自己的手机,她自己的备忘录,却不是她自己的字迹。
“但系你嘅车出现喺废弃赛车场嘅监控里,系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但是你的车出现在废弃赛车场的监控里,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中间隔咗八十分钟。一个钟头二十分钟。(中间隔了八十分钟。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呢八十分钟里,你喺边度?做紧咩?(这八十分钟里,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江逾白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两道黑色的胎痕蜿蜒向前,在晨雾里像两条沉默的蛇。她的胎痕。她的车。她的身体开出来的。
但她什么都不记得。
“我……”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真系唔知。(我真的不知道。)”
沈知意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和昨天在焚尸现场时一模一样。和昨晚在解剖室停电时一模一样。和她说“我系咪有病”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沈知意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恐惧的底层,压着一丝别样的情绪。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深水里的一缕暗流,被层层波涛掩盖。
是逃避。
江逾白在逃避什么。
不是“我不记得”,而是“我不敢记得”。
沈知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没有说“你在撒谎”。她只是伸出手,从江逾白手里轻轻拿回自己的手机。动作很轻,像从一只受惊的鸟手里取走一片叶子。
“你惊。(你在害怕。)”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唔系惊你唔记得。系惊你记得。(不是怕你不记得。是怕你记得。)”
江逾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雾气在她们身边缓缓流动。山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呼唤什么。
沈知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身走向弯道外侧的防撞栏,扶着栏杆往下看。崖壁陡峭,植被茂密,看不见底。晨雾在山谷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牛奶。
“寻晚嘅焚尸现场喺废弃赛车场,距离呢度大概五公里。(昨晚的焚尸现场在废弃赛车场,距离这里大概五公里。)”沈知意说,“你凌晨一点十七分喺呢度记录胎痕数据,两点三十七分架车出现喺废弃赛车场。中间嗰八十分钟,足够你由呢度揸车去废弃赛车场,做你要做嘅嘢,然后再返嚟。(中间那八十分钟,足够你从这里开车去废弃赛车场,做你要做的事,然后再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江逾白。
“但系你冇返嚟。(但是你没有回来。)”
江逾白抬起头。
“你架车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喺废弃赛车场嘅监控里,之后呢?之后你架车去咗边度?几点返酒店?(你的车两点三十七分出现在废弃赛车场的监控里,之后呢?之后你的车去了哪里?几点回的酒店?)”
江逾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的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和昨晚她停的位置一模一样。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回去的。她不记得从废弃赛车场回酒店的路。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怎么开门、怎么躺回床上的。
她的记忆从昨晚十点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之后,直接跳到了今早七点被闹钟叫醒。
中间九个小时。
全是空白。
“我唔知。”她的声音沙哑,“我完全唔记得点样返酒店。今朝起身嘅时候,我喺床上。架车喺停车场。中间嘅嘢……全部都系空白。(我完全不记得怎么回的酒店。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车在停车场。中间的事……全部都是空白。)”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江逾白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打开手机的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递给江逾白。
“呢度系西山废弃赛车场附近嘅加油站。(这里是西山废弃赛车场附近的加油站。)”沈知意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我今朝查过佢哋嘅监控记录。寻晚凌晨三点零二分,一架白色保时捷喺呢度加过油。车牌——系你嘅。(我今天早上查过他们的监控记录。昨晚凌晨三点零二分,一辆白色保时捷在这里加过油。车牌——是你的。)”
江逾白盯着手机屏幕。
加油站的监控截图不算清晰,但车牌号码和白色保时捷的车身特征都清晰可辨。是她的车。凌晨三点零二分。距离她的车出现在废弃赛车场监控里的时间,又过了二十五分钟。
“加油量系四十八升。(加油量是四十八升。)”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保时捷911 GT3 RS嘅油箱容量系六十四升。由酒店到西山赛道,再到废弃赛车场,再去加油站——呢段路程大概需要消耗十几升油。加四十八升,差唔多。(保时捷911 GT3 RS的油箱容量是六十四升。从酒店到西山赛道,再到废弃赛车场,再去加油站——这段路程大概需要消耗十几升油。加四十八升,差不多。)”
“但系。”她顿了一下。
“由加油站返酒店,净系需要十五分钟车程。但系你架车嘅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先返到酒店停车场。(从加油站回酒店,只需要十五分钟车程。但是你的车的行车记录仪显示,你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才回到酒店停车场。)”
江逾白的脸色彻底变了。
凌晨三点零二分加油。十五分钟的车程。应该是三点十七分到酒店。但她的车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才回到酒店。
中间那一个多小时,她去了哪里?
“行车记录仪嘅数据,我仲未攞到。(行车记录仪的数据,我还没有拿到。)”沈知意说,“但系有一个地方,可能可以俾到我哋答案。(但是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给我们答案。)”
她抬手指向弯道外侧的山崖。
“呢条赛道,除咗主路之外,仲有一条旧路。系西山老赛道嘅一部分,废弃咗好多年。入口——”她指向弯道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一片茂密植被,“喺嗰度。(在那里。)”
江逾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野草长得有半人高。乍一看完全看不出那里有一条路。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灌木丛的枝叶有被碾压过的痕迹——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被反复碾压后,植物形成了固定的倒伏方向,像一条被驯服的绿色隧道。
“你点知嘅?(你怎么知道的?)”江逾白的声音发紧。
“今朝早,我拜托王警官帮我查过西山废弃赛道嘅卫星图。(今天早上,我拜托王警官帮我查了西山废弃赛道的卫星图。)”沈知意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卫星照片,“呢度有一条旧路,由西山赛道嘅第七个弯分支出去,一直延伸到山嘅另一面。尽头系——”
她把照片放大。
照片的尽头,是一个隐藏在密林中的建筑群。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但从残存的结构能看出,那里曾经是西山老赛车场的维修区和车库。废弃了五年,早就被所有人遗忘。
“你寻晚凌晨,去咗嗰度。(你昨晚凌晨,去了那里。)”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喺嗰一个钟头里,你喺嗰度做咗咩?(在那一个小时里,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江逾白盯着那张卫星照片。
废弃的维修区。密林深处。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
等待着她。
“去。”她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哋去。(我们去。)”
沈知意看着她。
晨光已经完全穿透了雾气,照在江逾白脸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眼睛里翻涌着恐惧——但恐惧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不是逃避。
是面对。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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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有开车。通往旧路的路面已经被杂草和灌木完全吞没,车开不进去。
江逾白走在前面。她用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用它拨开挡路的枝叶。灌木的枝条划在她的小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她没有停。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江逾白的步伐很快,但不是慌张的快,而是一种不给自己犹豫机会的快。像一个站在跳台上的人,知道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跳下去的勇气。
旧路的路面已经龟裂得不成样子。柏油碎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出顽强的野草。两侧的树木枝丫交错,在头顶形成一个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然后,旧路的尽头到了。
那是一个被密林包围的开阔地带。曾经是西山老赛车场的维修区——一座半坍塌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摇摇欲坠。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绿色的叶片把整座建筑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茧。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江逾白停住了脚步。
沈知意走到她旁边,目光扫过地面。
维修区入口处的水泥地面上,有一道清晰的车辙痕迹。轮胎碾过苔藓,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车辙很新,不是几个月前的,就是这几天的。
江逾白沿着车辙往前走。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车辙延伸向维修区深处的一间独立车库。车库的卷帘门锈迹斑斑,但门的下沿有明显的新鲜擦痕——有人最近打开过它。车库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沈知意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污渍。表面已经干了,但颜色很深,渗进了水泥的孔隙里。
她把手收回,指尖凑近鼻尖。
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是血。
“呢度有血。(这里有血。)”她的声音很平静,“唔系新鲜嘅,但系都唔会超过二十四个钟头。(不是新鲜的,但也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江逾白的手握紧了扳手。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车库门前。卷帘门的把手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把手底部有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覆盖在铁锈上面,说明有人最近握过它。掌印的大小,手指的长度,和她自己的手差不多大。
比她的手大一点。
和江逾白的手一样大。
“要打开吗?”沈知意问。
江逾白没有回答。
她走到卷帘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把手。她的手掌正好覆盖在之前留下的掌印上。完全吻合。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用力往上一提。
卷帘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推了上去。门后是黑暗。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黑暗里有汽油味,有血腥味,有灰尘被搅动起来的呛人气息。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让她的胃猛地收缩的味道。
沈知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切开黑暗。
车库里停着一辆车。
不是江逾白的白色保时捷。是一辆老旧的改装赛车,车身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被一层又一层斑驳的喷漆覆盖。车身多处凹陷,挡风玻璃上有蛛网状的裂纹。车牌被卸掉了,但车身上还残留着当年比赛的编号贴纸——
7号。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林野的车。三年前坠崖的那辆斯巴鲁翼豹。
它不应该在这里。它应该在大帽山峡谷底部,被山洪冲刷,被泥沙掩埋,被所有人遗忘。
但它在这里。
车身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灰尘,但驾驶座的车门没有灰尘——有人最近打开过它。车门把手上,有一个和卷帘门上一模一样的掌印。
沈知意走近那辆车,用手电筒照向驾驶座。
座椅上有一件红色赛车服。不是江逾白那种干净的、熨烫平整的赛车服,而是沾满了泥土和深色污渍的旧赛车服。赛车服的领口位置,绣着一个白色的火焰标志。
和江逾白工具箱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赛车服上放着一张纸。
纸是新的,白色的,和这辆车、这个车库、这里所有的陈旧和腐朽都格格不入。纸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凌厉张扬,像刀锋划过纸面。
江逾白认出了那个字迹。
和她手机备忘录里那条凌晨一点十七分的记录,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十个。呢个系我送俾你嘅礼物,沈督察。慢慢查,我仲有好多嘢想俾你睇。(第十个。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沈督察。慢慢查,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你看。)】
沈知意看完那行字,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扫向车后座。
后座上,蜷缩着一具尸体。
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参赛号牌。
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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