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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十个 修改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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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十个
车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知意的手电筒光柱定在后座上那具尸体上,久久没有移动。光线在黑暗里切出一道惨白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张被死亡凝固住的脸。
死者是男性,年龄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中等,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夹克左胸位置印着一家赛车配件厂商的标志。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绑缚用的是红色的赛车安全带——和这辆斯巴鲁翼豹内饰同款的安全带。脖子上挂着一块参赛号牌,号牌被血渍浸染,但7号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辨。
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死因,从颈部明显的勒痕和颈椎不自然的角度来看——机械性窒息合并颈椎骨折。和西山焚尸案的死者一模一样。
沈知意把手电筒的光线从尸体脸上移开,开始系统性地观察整个车内空间。她的呼吸平稳,手指稳定,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像在实验室里观察显微镜样本。但她的眼睛——如果有人能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是兴奋。
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那种兴奋。
“唔好入嚟。(不要进来。)”她对站在门口的江逾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江逾白停住了正要迈入车库的脚步。
沈知意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双乳胶手套,动作利落地戴上。然后她拉开车后门,开始检查尸体。
车后门的铰链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尸体仰面蜷缩在后座上,双腿被塞在前后排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姿势扭曲得让人联想到被丢弃的人体模型。沈知意先检查了死者的颈部——勒痕呈环状,从喉结位置向两侧延伸,在后颈处交汇。勒痕边缘有明显的淤血,说明勒紧时死者还活着。
不是死后伪造的痕迹。
是真正的凶器留下的。
她的目光移动到死者被反绑的双手上。红色安全带在手腕上缠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结——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一种需要特定手法才能打出的、越挣扎越收紧的专业绳结。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识这个结。
三年前,在香港大帽山坠崖案发生后,她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各种可能与案件相关的专业技能。赛车、汽车改装、痕迹学、法医学——以及绳索捆绑技术。在航海和攀岩领域,有一种被称为“普鲁士结”的变体打法,特点是受力后摩擦力急剧增大,越挣扎越紧。这种结法在内地并不常见,但在香港的水警和消防部门——以及某些特定圈子里——是被广泛教授的。
她的脑海里闪过江逾白的履历。19岁之前,江逾白大部分时间在香港训练。香港赛车圈的人,几乎都接触过航海或攀岩——这是他们体能训练的常规项目。
又一条指向江逾白的证据。
不,不是指向江逾白。是指向那个“她”。
沈知意继续检查。死者的指甲缝里有微量的黑色残留物,她用手电筒贴近仔细观察——是橡胶碎屑。轮胎橡胶。死者在被勒死的过程中拼命挣扎,手指在某个轮胎表面抓挠过。
她的目光转向这辆斯巴鲁翼豹的轮胎。四条轮胎都是旧的,胎面磨损严重,但右后轮的胎壁上有一小片不自然的擦痕——擦痕方向与轮胎转动方向垂直,不是行驶造成的。是人的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
死者就是在这里,被勒住脖子,挣扎着在轮胎上抓出了这些痕迹。
整个过程持续了至少三到五分钟。
不是迅速处决。是缓慢的、被刻意拉长的死亡。
沈知意把光线从轮胎上移开,重新照向尸体。这一次,她注意到死者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裂伤,像是被胶带粘贴后暴力撕扯留下的。凶手封住了他的嘴,让他发不出声音。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被剥夺。
这不是杀人。
这是行刑。
沈知意站起身,后退一步,用手电筒扫视整个车库。光线掠过斑驳的墙壁、生锈的工具架、地面上散落的汽车零件。最后,光柱停在了车库角落的一张铁桌上。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沾着深色污渍的扳手。一卷红色的赛车安全带,和绑在死者手腕上的是同款。一个空的汽油桶,底部残留着少量92号汽油。一双沾着泥土和血渍的赛车手套。
还有一张照片。
沈知意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是打印出来的,画质不算清晰,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穿着工装夹克,站在一辆赛车旁边。男人的脸被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圈。
沈知意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和车座上那张纸条一模一样——凌厉张扬,像刀锋划过纸面。
【呢个人叫何耀成。曾经系林野嘅首席技师。三年前,佢亲手剪断咗林野嘅刹车线。收咗秦峰五十万。(这个人叫何耀成。曾经是林野的首席技师。三年前,他亲手剪断了林野的刹车线。收了秦峰五十万。)】
秦峰。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证物上。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秦峰。香港赛车界的巨头,秦峰集团的董事长。三年前大帽山案发生时,她曾经调查过秦峰——林野当时所在的斯巴鲁车队,最大的赞助商就是秦峰集团。但因为缺乏直接证据,那条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现在,这个名字再次浮出水面。
不是从警方的调查中,而是从凶手的“礼物”里。
沈知意把照片放回桌上,用手电筒照向照片背面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PS:沈督察,你三年嚟一直搵紧嘅答案,我帮你搵到咗。唔使多谢我。(PS:沈督察,你三年来一直在找的答案,我帮你找到了。不用谢我。)】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年。她花了三年时间追查大帽山案的真相,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资料,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但始终卡在最后一步——林野的刹车线是谁剪断的?江逾白有不在场证明,那到底是谁,在那天晚上爬进林野的车底,剪断了那根刹车线?
现在答案摆在她面前。
何耀成。林野自己的首席技师。被秦峰收买的内鬼。
而告诉她这个答案的人,是那个残忍杀死何耀成的人。是那个用江逾白的手、江逾白的车、江逾白的胎痕手法,在这三年里杀死了九个人——不,算上何耀成,十个——的人。
是那个住在江逾白身体里的“她”。
沈知意慢慢摘下手套,转身走向车库门口。
江逾白还站在门口。她的姿势和十几分钟前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睛直直地看着车库里的黑暗。从沈知意让她“不要进来”那一刻起,她就一步都没有动过。
但她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苍白。是某种比苍白更深的东西——像所有的血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肤,贴在骨头上。
她听见了。
虽然没有进去,但车库只有这么大。沈知意检查尸体时的每一个动作、手电筒光柱扫过的每一个角落、铁桌上那张照片被拿起时纸张的轻微摩擦声——她全都听见了。
包括沈知意念出那行字的声音。
何耀成。林野的首席技师。剪断刹车线的人。收了秦峰五十万。
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的真相。
也是她身体里的“那个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处决的人。
第十个。
“江逾白。”沈知意走到她面前。
江逾白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车库里的黑暗,瞳孔像两颗被冻住的黑色玻璃珠。
沈知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逾白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不是被沈知意的触碰吓到,而是一种从深层意识里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像被冰水泼到皮肤上时那种本能的战栗。
但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她低下头,看着沈知意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沈知意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握笔和操作精密仪器形成的薄茧。那只手握得不紧,像只是轻轻搭在那里,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却高得惊人——像一团被薄冰包裹的火焰。
“你冇事。(你没事。)”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你喺度。你同我喺度。唔系佢。系你。(你在这里。你和我在这里。不是她。是你。)”
江逾白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知道现在跟你说话的是我还是她”,想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说“那些事是我做的吗”,想说“何耀成是我杀的吗”,想说“我是不是应该去自首”,想说“我是不是应该被关起来”——太多的句子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
“唔准谂。(不准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乜都唔准谂。你净系需要做一件事——跟住我。(什么都不准想。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跟着我。)”
江逾白愣愣地看着她。
沈知意松开了她的手腕,但不是完全松开——她的手顺着江逾白的手腕滑下来,扣住了她的手掌。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收拢,握紧。
江逾白的手冰凉。沈知意的手温热。
“案件我会查。真相我会搵。你要做嘅,就系相信我会搵到。(案件我会查。真相我会找。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会找到。)”沈知意握紧她的手,“而喺我搵到之前,你边度都唔准去。乜都唔准认。听清楚未?(而在我找到之前,你哪里都不准去。什么都不准认。听清楚没有?)”
她的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声调有些硬。但江逾白听出来了——那强硬底下,压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语气里听过的东西。
是保护欲。
不是警察对受害者的保护。不是成年人对小孩的保护。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不会让任何事情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江逾白的鼻子猛地一酸。
从小到大,没有人在她跌倒的时候扶过她。在孤儿院的时候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在赛车队的时候撞车了,要自己从变形的座舱里爬出来。她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习惯了不喊疼,不求助,不依赖任何人。
但现在,有一个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个人的手不大,指腹有薄茧,握力却出奇地稳。像锚。像沉在深水里的、不动不摇的锚。
她没有挣脱。
她慢慢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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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警官带着增援赶到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
废弃维修区被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鉴证人员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在车库里进出,提取物证、拍照、测量、编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被正午的阳光一晒,变得更加浓烈。
沈知意站在车库外的树荫下,看着鉴证人员把何耀成的尸体从车里移出来,装进黑色的装尸袋。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拢到了那层薄薄的冰面之下。
只有她的右手没有戴手套。
和江逾白握过的那只手。
王警官走到她旁边,摘下帽子扇风,额头上全是汗:“沈督察,呢单案……越搞越大喇。又多一具尸体,仲要同三年前香港单案有关联。上头啱啱打电话嚟,问使唔使加派人手。(这个案子……越搞越大了。又多了一具尸体,还要跟三年前香港那个案子有关联。上头刚刚打电话来,问需不需要加派人手。)”
沈知意点了点头:“要。要求成立专案组,内地同香港联合调查。我晏啲会写正式申请。(要。要求成立专案组,内地和香港联合调查。我晚点会写正式申请。)”
王警官犹豫了一下:“专案组嘅话……队长人选……”
“我。”沈知意的声音没有起伏,“呢单案我由三年前开始跟,冇人比我更熟。(这个案子我从三年前开始跟,没有人比我更熟。)”
王警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沈知意合作了几天,已经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决定的事,从不商量。
“系。我即刻去安排。(是。我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督察。”
“嗯?”
“嗰个女仔——江逾白。”王警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佢……真系冇问题?(那个女孩——江逾白。她……真的没问题?)”
沈知意的目光从装尸袋上移开,落向远处。
江逾白站在警戒线外面,靠着她的白色保时捷。她的红色短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但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阳光和阴影同时切割的雕像。
“佢系我嘅证人。(她是我的证人。)”沈知意说。
“证人?”
“三年前大帽山案嘅证人。亦系呢单案嘅关键证人。(三年前大帽山案的证人。也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佢嘅安全,由我亲自负责。(她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
王警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知意走向警戒线外的白色保时捷。
江逾白看见她走过来,直起身子。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但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早上更深了。
“王警官问咗你咩?(王警官问你什么了?)”江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冇嘢。(没什么。)”沈知意站在她面前,“你今日先返去唞。听日,我同你去车队做正式笔录。(你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车队做正式笔录。)”
江逾白点了点头。然后她顿了一下:“寻晚嗰份DNA报告……出咗未?(昨晚那份DNA报告……出来了吗?)”
沈知意看着她。
江逾白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发烧时的那种亮——不是因为精力充沛,而是因为某种东西在内部燃烧。
“出咗。(出来了。)”沈知意说,“西山焚尸案嘅死者,DNA比对确认咗身份。苏曼。香港八卦记者,三年前曾经写过一系列报道,质疑你环塔冠军嘅含金量。三个月前喺香港失踪,一直搵唔到。(西山焚尸案的死者,DNA比对确认了身份。苏曼。香港八卦记者,三年前曾经写过一系列报道,质疑你环塔冠军的含金量。三个月前在香港失踪,一直找不到。)”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曼。
她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在她拿下环塔总冠军后的第三天,苏曼发表了一篇长报道,标题是《天才还是骗局?独家揭秘江逾白环塔夺冠背后的“灰色交易”》。报道里指控她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对手的赛车调校数据,质疑她的冠军含金量。那篇报道被赛车界疯狂转发,她花了整整两个月才让舆论平息。
现在苏曼死了。
尸体被焚烧,脖子上挂着林野的参赛号牌。衣领上绣着她的标志。
和她“有关”的第十一个人。
“仲有一样嘢。(还有一件事。)”沈知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曼嘅死亡时间,法医确定系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嘅比赛期间。(苏曼的死亡时间,法医确定是在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的比赛期间。)”
江逾白抬起头。
西山拉力赛最后一个赛段。魔鬼弯。连续七个发卡弯。她打破赛道纪录的那场比赛。
“嗰个时间段,你喺赛道上比赛。几百个观众、全部裁判、所有车队工作人员,都可以证明。(那个时间段,你在赛道上比赛。几百个观众、所有裁判、所有车队工作人员,都可以证明。)”
沈知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苏曼死嘅时候,你有完美嘅不在场证明。(苏曼死的时候,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你冇杀佢。(你没有杀她。)”
江逾白愣住了。
不在场证明。
她有不在场证明。
不是她。不是主人格。不是那个站在赛道领奖台上、笑得像阳光一样的江逾白。
是另一个。
是那个在比赛期间——当主人格全神贯注驾驶赛车、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打破赛道纪录时——悄悄离开、去到废弃赛车场、杀死苏曼并焚烧尸体、然后在比赛结束前回到车队的“她”。
“佢……喺我比赛嘅时候……(她……在我比赛的时候……)”江逾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系。(是。)”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佢识得利用你嘅不在场证明。(她知道怎么利用你的不在场证明。)”
“佢好聪明。”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但江逾白听见了那语气里一丝极淡的、不应该属于一个警察的东西——
是某种近乎敬佩的复杂情绪。
江逾白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不是恐惧那个“她”。
是恐惧沈知意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沈知意在欣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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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江逾白回到了酒店。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床垫里。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悬在头顶,像一片倒悬的灰色海洋。
手腕上被沈知意握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掌控方向盘的手。今天,这只手被另一个人握过。
沈知意的手。
她说“你冇事”时的语气。她说“跟住我”时的力度。她手指穿过她指缝时,掌心的温度。
江逾白把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透过掌心传到指尖。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今天在车库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因为别的原因。
是因为沈知意握住了她的手。
是因为沈知意在所有人都怀疑她的时候,说“她是我的人证”。
是因为沈知意看穿了她的逃避,却没有拆穿,没有离开,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说“你跟我在一起”。
是因为——
从十二岁离开孤儿院到现在,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跌倒的时候扶住了她。
不是把她当成天才赛车手江逾白。不是把她当成环塔冠军、纪录粉碎机、赛道上的火焰。
是把她当成一个人。
一个会恐惧、会逃避、会不敢面对真相的普通人。
江逾白闭上眼睛,把那只手紧紧地贴在胸口。黑暗中,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她平时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没有保留的笑容。是一个很轻、很小心、像怕惊醒什么似的笑容。
沈知意。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光痕横过她的眼睛,把瞳孔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光里的那一半,映着沈知意的名字。
影里的那一半,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笑。
【佢握咗你只手。(她握了你的手。)】
那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冷的,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极其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嘲讽。
是某种近似于羡慕的东西。
【佢只手好暖。(她的手好暖。)】
江逾白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下拖,拖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她拼命想保持清醒,想抓住沈知意的手留在她掌心的那一点温度,但那股力量太强了。
像被一只手攥住脚踝,一点一点拖入深海。
【唞啦。今日辛苦晒。(睡吧。今天辛苦了。)】
那个声音变得轻柔。轻柔得不像是那个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十个人的黑暗人格。像姐姐哄妹妹睡觉时的语气。像母亲。
江逾白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母亲的语气。
【听日仲要见佢。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见她。养足精神。)】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江逾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动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动的。
那只手从胸口移开,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缓缓收拢五指。像握住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像把某个人手心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攥进了掌心里。
然后,那只手轻轻放回胸口。
压在心口的位置。
黑暗中,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和主人格一模一样的弧度。
【沈知意。】
那个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发音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细细品过。
【三年。终于握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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