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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剖室惊魂 修改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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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解剖室惊魂
临时鉴证中心的解剖室位于市公安局大楼的地下二层。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的白色瓷砖反射出冷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那气味像某种黏稠的液体,附着在鼻腔黏膜上,久久不散。
沈知意推开解剖室的金属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
李法医已经在里面了。五十多岁的老法医,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无影灯下调整手术器械。解剖台上,那具被焚烧过的尸体盖着白色的布单,布单下隆起的轮廓在惨白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沈督察。”李法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要求嘅物证检验,我初步做咗一部分。(你要求的物证检验,我初步做了一部分。)”
沈知意走到解剖台旁边。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个看不见的鼓点上。
“结果。”她用普通话说,声音简短。
李法医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从死者衣领上提取的那块绣着白色火焰标志的布料碎片。
“呢块布料嘅纤维结构,同普通赛车服完全唔同。(这块布料的纤维结构,和普通赛车服完全不同。)”李法医把证物袋递给沈知意,“我比对过市面上所有品牌嘅赛车服,冇一款用呢种混纺比例。系定制嘅。(我比对过市面上所有品牌的赛车服,没有一款用这种混纺比例。是定制的。)”
沈知意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仔细观察那块布料碎片。烧焦的边缘卷曲发黑,但中间部分的白色底色和火焰标志的刺绣依然清晰可辨。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证物袋的边缘,脑海里浮现出江逾白工具箱上那个一模一样的标志。
“仲有一样嘢。(还有一样东西。)”李法医从解剖台旁边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只从江逾白工具箱里找到的黑色赛车手套。
“手套上面嘅汽油残留,我做过化学成分分析。92号汽油,同焚尸现场使用嘅完全一致。而且——”他顿了顿,把证物袋翻过来,让沈知意看手套内侧,“你睇呢度。(你看这里。)”
沈知意凑近。
在放大镜下,手套内侧的皮革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不是磨损,不是烧焦,而是用尖锐物体刻意划出来的痕迹。几个字母,很小,很浅,像是不经意间留下的。
S·Z·Y。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她的名字缩写。
“刻痕系新嘅。”李法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唔超过三个月。(刻痕是新的。不超过三个月。)”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把证物袋放在解剖台上,目光落在那几个字母上,瞳孔里的光芒变得幽深难测。
三个月前。
苏曼失踪的时间。
也是江逾白车队赛车服被盗的时间。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支流最终汇入同一条暗河。那条暗河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但那个人真的是江逾白吗?
还是——
沈知意忽然想起三年前维多利亚港的那个傍晚。江逾白转身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那一道光芒。冰冷,残忍,带着极致的骄傲。那光芒快得只有零点几秒,但她看见了。
如果那不是伪装。
如果那是另一个“她”呢?
“李法医。”沈知意忽然开口,“死者嘅身份,有结果未?(死者的身份,有结果了吗?)”
“DNA比对仲需要几个钟。(DNA比对还需要几个小时。)”李法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但系我喺死者嘅口腔里搵到一样嘢。(但是我在死者的口腔里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解剖台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号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片极小的金属碎片。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物体上暴力撕裂下来的。
“呢片金属系铝合金材质,表面有阳极氧化处理嘅痕迹。我初步判断——”李法医的声音变得严肃,“系赛车车牌嘅碎片。(这片金属是铝合金材质,表面有阳极氧化处理的痕迹。我初步判断——是赛车车牌的碎片。)”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车牌号码?”
“碎片太细,净系得一个数字。(碎片太小,只有一个数字。)”李法医把证物袋递给她,“7。”
7号。
林野的参赛号牌。
三年前大帽山坠崖案,林野的赛车号码是7号。今天这具被焚烧的尸体脖子上,挂着的也是7号号牌。而现在,在死者的口腔里,找到了刻着数字7的车牌碎片。
凶手不是想隐藏什么。
凶手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同一个信息——
林野。
沈知意把证物袋放回托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继续做DNA比对。有结果即刻通知我。”
“系。”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逾白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泥土的红色赛车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红色的短发还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的手里拎着工具箱——沈知意让她来送工具箱,因为需要比对她工具箱里的工具和现场胎痕的关联。
“沈督察。”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工具箱送咗过嚟。(工具箱送过来了。)”
沈知意看着她。
白色T恤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依然露出了她锁骨和一小截脖颈。她的皮肤是被阳光晒过的蜜色,健康而富有光泽。和她完全不一样。
沈知意收回目光。
“放喺度。(放在这里。)”
江逾白走进解剖室,把工具箱放在沈知意指定的位置。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沈知意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她在害怕。
不是凶手见到受害者遗体时的那种心虚或冷漠,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这不像是一个杀人凶手会有的反应。
“江小姐。”沈知意忽然开口,“你惊尸体?(你怕尸体?)”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唔惊。只系……有啲唔舒服。(不怕。只是……有点不舒服。)”
她说的是实话。从十二岁开始赛车,她见过太多事故。翻车、起火、冲出赛道。她见过断掉的骨头刺破皮肤,见过鲜血染红赛道,见过有人在撞车后发出的惨叫声。她以为自己早就对死亡免疫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具尸体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不是因为尸体本身,而是因为——那些指向她的证据。胎痕、标志布料、林野的手套。所有证据都在说:是你杀的人。
但她什么都不记得。
“唔舒服系正常嘅。(不舒服是正常的。)”沈知意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对一个容易受惊的孩子说话,“任何人都唔应该习惯死亡。(任何人都不应该习惯死亡。)”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解剖室惨白的灯光照在沈知意脸上,把她清冷的五官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江逾白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理解的温柔。
那光芒一闪而逝。
沈知意转过身,打开江逾白的工具箱。各种精密的修车工具整齐排列,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她拿起扭力扳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扳手头的磨损痕迹。
“你平时用呢把扳手多唔多?(你平时用这把扳手多吗?)”
“每日都用。”江逾白走到她旁边,“赛道嘅路况每圈都唔同,悬挂系统需要不断微调。(赛道的路况每圈都不同,悬挂系统需要不断微调。)”
“噉你最常用嘅系边几个套筒?(那你最常用的是哪几个套筒?)”
江逾白指了指工具箱里的几个套筒:“10毫米、12毫米、14毫米。呢三个尺寸用得最多。(这三个尺寸用得最多。)”
沈知意拿起那三个套筒,仔细观察它们的边缘。每一个套筒的六角内壁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磨损的角度和深度都符合长期使用后的正常状态。没有异常的缺口,没有血迹残留,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把套筒放回去,又拿起螺丝刀。钳子。锤子。
每一件工具都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沈知意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个职业赛车手的工具箱,即使保养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油污和金属碎屑。但这个工具箱里的每一件工具都干净得不像话——像是被人刻意清洁过。
“你嘅工具箱,最近有冇清洁过?(你的工具箱,最近有没有清洁过?)”
江逾白想了想:“比赛前两日,我亲手将全部工具清洁咗一遍。系我嘅习惯。(比赛前两天,我亲手把所有工具清洁了一遍。是我的习惯。)”
“每一次比赛前都会?”
“系。”
沈知意没有再问。
如果工具在比赛前被彻底清洁过,那么即使它曾经被用来做什么,痕迹也早就被清除干净了。这个人——无论她是谁——很聪明。
或者很谨慎。
沈知意合上工具箱的盖子,正要说话,解剖室的灯光忽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瞬间攥紧了整个房间。
应急灯没有亮。排气扇停止了运转。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浓烈,像某种看不见的雾气在黑暗中弥漫。
“停电?”李法医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困惑,“鉴证中心有后备电源?,冇理由会停……(鉴证中心有后备电源的,没理由会停……)”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绝对安静的黑暗中,它清晰得刺耳。
江逾白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个笑声她认得。今天下午,在保时捷里,当沈知意说出“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的时候,她脑海深处响起的就是这个笑声。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
冷。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像猫科动物在逗弄猎物时发出的声音。
“边个笑?(谁在笑?)”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警惕而锋利。
没有人回答。
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然后是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脚步声从解剖室的某个角落传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沈知意的瞳孔在黑暗中努力调整焦距,但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实体,压在她的眼球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一句粤语,发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细细品过:
“沈知意。慢慢查。游戏先啱啱开始。(沈知意。慢慢查。游戏才刚刚开始。)”
声音落下的瞬间,灯光重新亮起。
惨白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排气扇重新开始运转,福尔马林的气味被搅动起来,在空气里翻涌。
沈知意的眼睛只用了零点几秒就适应了光线。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解剖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
没有人。
她迅速扫视整个房间。李法医站在解剖台旁边,脸色发白,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江逾白站在原地,姿势和停电前一模一样——但她的脸色完全变了。原本泛着健康蜜色的脸颊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满是惊恐。
“我……”江逾白的声音在发抖,“我又听到咗。(我又听到了。)”
沈知意快步走到她面前:“听到咩?(听到什么?)”
“嗰个声音。喺我个脑度。佢讲嘢。(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它说话。)”江逾白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佢讲……‘游戏先啱啱开始’。(它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停电的几十秒里,她亲耳听见了那句话。而现在江逾白说,那句话是在她脑子里响起的——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内部。从她的意识深处。
“你以前有冇试过咁样?(你以前有没有试过这样?)”沈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越嚟越密。(有。越来越频繁。)”江逾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呢三年,我成日听到佢。佢同我讲嘢。但系我从来听唔清佢讲咩。今日系第一次……咁清楚。(这三年,我经常听到它。它跟我说话。但是我从来听不清它说什么。今天是第一次……这么清楚。)”
沈知意看着她。
江逾白的眼睛是诚实的。那里面翻涌的恐惧、困惑、和无助,不可能是演出来的。即使是最好的演员,也不可能把瞳孔的收缩、嘴唇的颤抖、手指无意识的蜷曲都演得如此真实。
这不是凶手面对证据时的惊慌。
这是一个发现自己正在失控的人,最本能的恐惧。
“李法医。”沈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检查电闸箱。即刻。(检查电闸箱。马上。)”
李法医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出解剖室。片刻后,他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
“电闸箱嘅门被撬开过。总开关被人用专业手法破坏咗,唔系意外。(电闸箱的门被撬开过。总开关被人用专业手法破坏了,不是意外。)”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走到解剖室门口,蹲下身,仔细观察门锁和门框。门锁是电子密码锁,需要刷卡或输入密码才能打开。刚才停电的几十秒里,电子锁应该自动锁死了——这是安全设计,防止停电时有人潜入。
但门从来没有锁上。
因为有人在停电之前,就已经用专业工具破坏了门锁的锁定机构。
沈知意站起身,环顾整个解剖室。惨白的灯光,冷硬的金属器械,福尔马林的气味。这个房间在过去的几十分钟里,曾经完全陷入黑暗。而在那黑暗里,有人站在某个角落,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们。
那个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那个人一直就在这里。
沈知意的目光最终落在江逾白身上。
少女站在原地,白色的T恤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她的双手还攥着拳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
“江小姐。”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返办公室。我有嘢想问你。(你跟我回办公室。我有话想问你。)”
江逾白机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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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临时办公室在三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厚厚的案卷,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知意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江逾白坐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索性把手插进裤兜里,不想让沈知意看见。
沈知意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江逾白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饮啖水先。(先喝口水。)”沈知意递过来一杯温水。
江逾白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到掌心,让她的手指慢慢停止了颤抖。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沈知意看着她喝完水,才开口。
“你话呢三年,成日听到嗰个声音。可唔可以同我讲吓,系咩感觉?(你说这三年,经常听到那个声音。可不可以跟我说说,是什么感觉?)”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钟。
“好似……有人喺我好远好远嘅地方叫紧我。(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听唔清佢讲咩。净系知道佢喺度。有时系笑,有时系讲嘢。但系永远听唔清楚。(听不清它说什么。只知道它在那里。有时是笑,有时是说话。但是永远听不清楚。)”
“今日系第一次听清楚?”
“系。”
“佢把声……似唔似你自己?(它的声音……像不像你自己?)”
江逾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似。”她的声音更轻了,“好似系我自己同自己讲嘢。但系语气完全唔同。我唔会用嗰种语气讲嘢。(像是我自己在跟自己说话。但是语气完全不同。我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咩语气?(什么语气?)”
“冷。好冷。好似……所有嘢佢都唔在乎。所有嘢都可以玩弄。(冷。很冷。好像……所有东西她都不在乎。所有东西都可以玩弄。)”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夜色。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清冷的面容,抿紧的嘴唇,还有那双正在快速思考的眼睛。
多重人格。
这个词汇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她在警校进修时学过相关课程。极端创伤下,人的意识可能分裂出另一个人格来承受痛苦或应对危险。分离性身份障碍。患者通常对其他人格的存在毫无察觉,只以为自己有记忆缺失。
如果江逾白符合这个特征——
那么三年前大帽山雨夜的那道胎痕,确实是她留下的。但留下胎痕的“她”,不是现在坐在沙发上的这个她。是另一个。那个在停电的黑暗里发出轻笑、说“游戏才刚刚开始”的人。
而江逾白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沈督察。”
江逾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知意转过身。
江逾白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已经空了的水杯。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知意,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系咪……有病?(我是不是……有病?)”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里面压着的恐惧和无助,重得像一块铁。
沈知意的心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走到江逾白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江逾白平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自己处于比江逾白更低的位置。
“你冇病。(你没病。)”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只系……经历过一啲你自己都唔记得嘅嘢。而我应承你,我会帮你搞清楚。(你只是……经历过一些你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而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搞清楚。)”
江逾白看着她。
沈知意的眼睛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没有把她当成嫌疑人时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光芒。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
坚定。
像深水里的锚,不动不摇。
江逾白的鼻子忽然一酸。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我会帮你”。在孤儿院的时候,被欺负了要自己扛。在赛车队的时候,受伤了要自己忍。她永远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照顾队友的情绪,照顾车队的利益,照顾所有人的期待。她从来没有当过被照顾的那个人。
而现在,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女人,用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我会帮你搞清楚。
“点解?(为什么?)”江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明明怀疑我杀人。点解仲要帮我?(你明明怀疑我杀人。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系一个警察。”她说,“我嘅职责唔系搵一个人出嚟定罪,而系搵出真相。而真相系——(我的职责不是找一个人出来定罪,而是找出真相。而真相是——)”
她顿了一下。
“你唔系凶手。至少,唔系全部嘅你。(你不是凶手。至少,不是全部的你是。)”
江逾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恐惧的眼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缝,光从裂缝里照进来。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江逾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沈督察。有一样嘢,我想俾你睇。(有一样东西,我想给你看。)”
她打开手机的备忘录,翻到最上面的一条记录。
“我……有个习惯。每次比赛前,我都会将条赛道嘅每一个弯道记录低嚟。入弯角度、出弯速度、胎压、悬挂硬度。所有嘢。(我有个习惯。每次比赛前,我都会把赛道的每一个弯道记录下来。入弯角度、出弯速度、胎压、悬挂硬度。所有东西。)”
她把手机递给沈知意。
“呢个系西山赛道嘅完整数据。寻日傍晚我试赛道嘅时候记录嘅。(这是西山赛道的完整数据。昨天傍晚我试赛道的时候记录的。)”
沈知意接过手机,滑动屏幕。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每一个弯道都有详细的参数,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这是顶尖赛车手的职业素养——对赛道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你睇呢度。(你看这里。)”江逾白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位置,“第七个发卡弯。呢个系我记录嘅数据:入弯角度33.2度,出弯速度142码。(第七个发卡弯。这是我记录的数据:入弯角度33.2度,出弯速度142码。)”
然后她让沈知意往后翻。
翻到备忘录的最底部。
那里有一条记录,时间是昨晚凌晨一点十七分。
但那条记录的笔迹完全不同。
不是江逾白一贯的工□□格。字迹凌厉张扬,像刀锋划过纸面。内容也只有短短一行:
【入弯角度32.7度。出弯速度145码。完美。】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32.7度。145码。这是今天在焚尸现场发现的胎痕数据。
昨晚凌晨一点十七分,有人用江逾白的手机,记录下了这道胎痕的数据。而这个人使用字迹的方式、记录数据时的语气——凌厉,张扬,带着绝对的自信——和江逾白完全不一样。
“我唔记得我有写呢条记录。(我不记得我有写这条记录。)”江逾白的声音在发抖,“今朝起身嘅时候,佢就喺度。我完全唔知几时写嘅。(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沈知意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很久。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废弃赛车场,她问江逾白记不记得昨晚在哪里。江逾白说不记得。然后她给江逾白看了那张监控照片——白色保时捷停在废弃赛车场入口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但现在,这条备忘录里的记录,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从记录胎痕数据,到车辆出现在监控里,中间隔了整整八十分钟。
这八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江小姐。”沈知意把手机还给江逾白,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听日,你同我去一个地方。(明天,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边度?(去哪里?)”
“西山赛道。第七个发卡弯。”
沈知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哋去搵,寻晚嗰八十分钟里,到底发生咗咩事。(我们去找,昨晚那八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逾白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的恐惧少了一点。
不是消失了。
而是有人和她一起扛了。
她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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