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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忠烈遗孤。 毕竟我不是 ...
七岁那年,陈最便被册立为侯府世子。
他受册之时,父母已然双亡,一个没了庇护的孤儿,爵位尚未正式受封,身后又无半分倚靠,周遭尽是虎狼豺豹。
他想要往上走一步,皆是步步维艰。
自四年前决意投靠胡伟那日起,他便与对方死死捆在一处。如今京中那位若是真的轻信谗言,生出铲除胡伟的心思,他即便想抽身自保,也再无退路。
可若真如呦呦所言,胡伟谋逆一案即将事发。陈最心里清楚,胡伟此人骄纵不法是真,却绝无半分谋反之心,想来这滔天大罪,必是朝中政敌为了扳倒他,刻意罗织的罪名罢了。
那到底是谁,想要扳倒胡伟?
陈最的视线下意识落向自己的小腿,那里裹着厚重的羊毛毡,被布条层层束紧。是从不会针线的呦呦,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缝出来的,模样难看,裹着也不舒适,却足够暖和。
想起她在烛火下低头缝制的模样,因不会走针,指尖还被针尖戳破了好几处,她绷着脸却是一声不吭。
陈最心头倏然一阵烦躁,他抬起手背搭在脑门上,遮住眼底疲惫,也遮住那几分无人可见的脆弱。
楼下众人似是还未尽兴,不时传来跺脚的声响,紧接着又是铲雪的“嚓嚓”声。陈最刚用过药,腿疼的症状轻了些,不知不觉在一声一声的“嚓嚓”声中睡了过去。
待陈最彻底醒来已是日薄西山,他抬眼望向窗棂,檐下的冰棱尖端正缓缓消融,水珠一滴一滴,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阶前残雪。
睡得好,人的戾气便散了不少,连着瞧着谢铮,都顺眼了几分。
陈少闲今日活动量大,胃口比昨日的好,干了两大海碗米饭,没饱。她舔了舔唇角,起身本想再盛一碗,触到陈最淬了毒的眼神,忙不迭地将碗放下。
没吃饱喝足,她托着腮,嘴里碎碎念:“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最低头扒拉着米饭,眼皮半掀,只道:“那就别讲。”
“可是不讲我睡不着啊!”
“你还会睡不着?”陈最嗤笑一声:“那不可能!”
陈少闲一噎,谢铮见状,随手将自己碗中剩下的半碗米饭,拨进她碗里,温声道:“我吃不下了,给你!”
陈少闲:“……”
陈少闲好歹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上辈子虽说过得稀里糊涂,在军营里不分男女,粗枝大叶,可自从成婚之后,便被祈宴伺候得妥帖,当作娇贵夫人一般养着,哪里还肯吃旁人剩下的饭菜。她当即将碗推回他面前,气鼓鼓道:“谁要吃你的剩饭!”
“那我给你重盛一碗?”
谢铮此刻难得好脾气,当真起身要替她添饭,陈少闲忙一把将海碗夺了回来,虽然心里早已软了七八分,面上却仍绷着怒意,口是心非道:“不用!”
“你方才不是说,没吃饱睡不着?”
“我没有!”陈少闲梗着脖子回道。
谢铮也不与她争执,重新坐了下来,转头对陈最笑道:“令妹这性子,真是愈发古怪啊!”
陈少闲和陈最没理他。
谢铮继续道:“我瞧着性子也越像男子,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彪悍军爷?”
听到这话,陈少闲没理他。
“不是说池阳乃苦寒之地,那里四周有经年不化的雪山,霜雪连霏,千径冰封么。”谢铮说着,目光转而落在陈少闲身上,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她身形,神色认真道:“你怎反倒养得这般圆润?”
陈少闲没吃饱,心里正憋着委屈,又被谢铮这般再三出言打趣挑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也懒得再收敛情绪,当即一拍桌案,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人当真是嘴欠得很。
陈少闲心知跟他没法好好说话,一脚踢开身下座椅,径直转身走了出去。
见陈少闲走远,陈最才朝着谢铮弯唇一笑。
他这一笑,反倒让谢铮心底莫名发怵。
“把人气跑了?”
谢铮略带几分怯意看向陈最,微微点头。
“有话要单独同我说?”
谢铮沉默片刻,似是憋了许久,终究忍无可忍,低声开口:“她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副模样?”
“你明知故问!”
陈最轻笑一声,抬手给谢铮斟了杯热茶,缓缓道:“她在军营里待了近三四年,同小兵们同吃同住,如今同你麾下的兵卒,并无区别!”
“可她终究不是男子。”
“男子女子,又有何区别?她也握得住刀,扛得动云梯,也上得了战场。她是一名合格的将士,亦不输男儿的风骨!”
谢铮还是不理解:“二哥为何要这般?让她安安静静做个闺阁女子不好吗?”
陈最端起茶杯,平静道:“她这人打小就好吃懒做,受不了一丁点的苦,二伯母在世时,原也动过让她学武的念头,只教了她几招花拳绣腿,便被二伯父拦了下来。他总说,她母亲性子彪悍,整日舞刀弄枪,就连说话也非要扯着嗓门子吼,实在不成体统。在二伯父眼中,姑娘家就应该娇滴滴,柔柔弱弱,漂亮懂事。”
“陈少闲八岁之前,也同寻常闺阁女儿没两样,只是——”陈最顿了一下,微微蹙起眉头:“漂亮懂事,救不了她!”
谢铮在义阳城与陈最同吃同住两年,对陈少闲的遭际又何尝不清楚,母亲难产而亡,棺木入土未满一月,父亲便急着续弦。她在家中受尽继母磋磨,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被发卖。
可谢铮生在东都,周遭往来皆是达官贵人,这种事他见得太多,比陈少闲境遇更惨的也比比皆是。
“她明明还有别的路可走,就算你当年带她去池阳,安置在身边照看,也好过将她扮作男子送进军营的好!”
陈最抬眼,淡淡反问:“然后呢?”
谢铮一怔:“什么然后?”
“然后等着嫁人生子,一辈子守着一人过活?同她母亲一个下场?”陈最一脸阴郁,不由得冷了声调:“知书达理她样样不沾,容貌也算不上是绝美,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依着她的性子,你让她走她母亲的老路,最后活活气死在后宅?”
谢铮沉默着没应声。这男尊女卑的世道,但凡有点钱有点权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连他父亲,也免不了纳了好几房的妾室,儿女一多,情分自然就淡了。他不过是幸运的出自母亲的肚子,落得一个嫡子的身份。
他同父亲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若非要讨个比较,他远不及兄长在父亲心中的分量,论宠爱,又不如两位庶弟。
他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是啊,她们都是这样走过的啊!
陈最忽然想起那年七岁,他第一次见得那妇人。
她生得真好看,一身石榴红裙骑着一匹红马,连人带马,宛若烈日骄阳,炽热张扬,陈少闲同她母亲的性子半点也不相像。她母亲的性子烈如火,行事飒爽风行,不似其他闺房娇女。
她会组织府中妇孺缝制军衣,她会教会将士家眷垦荒种地,她开设粥厂接济流民,带领农户重建家园。
陈最实在不懂,这般自强飒爽、如烈日骄阳的女子,怎会被困在后宅这方寸之地,生生被嗟磨得气郁而亡。
陈最明白,这件事上他同谢铮辩不出所以然,他听说待他大哥成婚之时,夫人陪嫁的六名丫鬟,按规矩尽数抬为贵妾。想他们东都世家公子,妻妾成群自然规律。
他缓缓端起桌面上的茶杯,唤他:“知退兄,以茶代酒,敬君踏雪远道相赴。”
谢铮抬起漂亮的眼眸,薄唇紧紧抿着:“二哥,咱们重逢至今,你还从未唤我一声三弟!”
陈最一笑:“毕竟我不是真正的谢家人。”
听到这话,谢铮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阴阳怪气道:“二哥莫不是升了官,就瞧不上谢家?”
陈最摇头苦笑:“末将不过一介戍边参将,常年驻守边关,谢家乃皇亲国戚,顶级勋贵,何等尊荣,我祖父和父亲忠勇可嘉,却终究不过战死功臣,又怎敢高攀。”
谢铮被他这话堵得眉头紧锁,缓了一缓,才问道:“二哥说这话是何意?是想同我谢府划分清楚?”
陈最点了点头,直截了当:“是有此意。”
谢铮的暴脾气瞬间炸起,捞起腰间佩剑正要拔剑,陈最眼疾手快,上手一推又把剑柄推了回去,他莞尔一笑:“知退兄年岁渐长,火爆性子倒是半点未改。”
他又耐着性子劝道:“当今局势知退兄可看得清,我一忠烈遗孤,不该同各家走得太过亲近。”
谢铮一愣,眼下朝局,他不比谁了解!
陛下年事已高,猜忌之心日重,为稳固他们赵家皇权,乾纲独揽,当年随他起兵定天下的开国功臣,已然折损大半。
明面上被清算的,皆是贪赃枉法、心怀异谋之人,可暗地里,多少无辜朝臣沦为政治清洗的牺牲品,无端遭受牵连。
“二哥是怕谢家落了难,跟着受到牵连?”
陈最看着他,叹了口气,抬手放在他肩上,低声道:“听闻陛下近日似乎有意调查胡都督。”
谢铮闻言,面露诧异。
那胡伟原本是他父亲手下的一名先锋,后因其妹嫁于当时未膺魏国公的江从疏为妻,因其关系再加上胡伟又深谙兵法,作战勇猛,被江从疏反复举荐。一路从管军镇抚到指挥使,升至大都督佥事。
七年前,江从疏率大军北伐凯旋,行至柳州时,得疾而卒,其部众由他的父亲暂时接管,直至五年前,父亲班师回朝后就不再出镇前线,身居东都掌军、辅政。
江从疏膝下仅有一女,胡伟又是江从疏帐下战功赫赫的部将,他的兵权自然落到胡伟的手中。
胡伟这人敢打硬仗,善长途奔袭,掌天下重兵之后,他征战四方,又加上老将老去,他凭累累战功,一跃成为大晋最能打的统帅。
威名甚至盖过开国六公爵。
谢铮思忖片刻,开口问道:“二哥既看得通透,为何还要来东都?”
陈最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能不来?陛下召我入东都,岂是臣子能随意推脱的?抗旨便是欺君罔上,我若迁延不至,反倒落了拥兵自重的口实,白白授人以柄。”
可兄长就不怕此番入东都,便再也回不得池阳?”谢铮侧首看着他,沉声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若真心不愿来,有的是借口拖延。”
谢铮痛心疾首:“你为何偏偏要回来!”
陈最却神色沉静,从容剖析道:“胡都督这人虽骄横跋扈了点,却勇武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义亲也曾言,他是难得的军事天才,大晋有他可保数十年安稳太平。依我看,陛下即便要彻查,顶多也只会追责他行事骄纵、跋扈越矩,削他部分兵权,断然不会取他性命。”
谢铮瞧着他,像看傻子一般,冷冷哼了一声:“兄长想得未免太过天真,陛下既能将他扶上高位,自然也能随手将他拉下深渊。一旦胡伟倒台,绝不止削他兵权这般轻易,届时但凡沾上个‘胡党’名头,人人都要被牵连问罪。”
谢铮冷眼直视他,语气凝重:“你本就依附胡伟麾下,明知朝廷要拿他开刀,你还敢来闯?”
陈最垂眸沉思,半晌才缓声道:“怕什么?陛下不是你舅公,我若真出了事,你们还能坐视不理?”
“那赵正乃陛下亲侄,为大晋立下不世之功,到头来不还是被陛下下旨处死。”谢铮冷笑一声:“我父亲不过一介外戚,你当真觉得,自己分量比赵正还重?”
谢铮神色漠然,将他方才的话原封不动怼了回去:“何况,你本就不是真正的谢家人。
陈最一时语塞。
眼前的谢铮,仿佛脱胎换骨,判若两人。在他过往印象里,这人向来散漫不着调,从没有这般沉稳冷冽、洞悉世事的模样,更是寥寥数语,便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周身气度,竟像是混迹官场多年,深谙朝堂权谋。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这般通透的言辞,全然不似一个弱冠少年该有的模样。
陈最沉思,谢铮却忽然笑了笑,旋即话锋一转:“对了,我母亲又替你寻了门好亲事,只等你回东都见上一面,便可把亲事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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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忠烈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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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各位宝宝的收藏!!《呦呦》写到现在总觉得与自己所想越跑越远,所以趁着目前字数不多,我准备大修一下,然后存到二十万字再发。 总想将这个故事更好的展现给大家,所以若是有眼缘的,请耐心等一等。 这本决定不会坑,只是我需要时间打磨。 若是对我文风有兴趣的,也可以转战一下我的现言《你是我的至此终年》,这本书于2022年完稿,待我整理一下,就可以全文放出来。 最后,躬身,感谢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