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回家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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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镇口的时候，黄揽月看着窗外那座水泥桥——桥很旧了，桥面的边角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钢筋。桥下的水不深，能看到河床上的石头。
“我妈说这桥她小时候就有了。以前是木头的，后来拆了重建。”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谭举望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上次来的时候没注意。”
黄揽月没有接话。他看着桥下的水，水流不急，慢慢淌着，像时间本身一样不急不慢。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黄安阳第一个跑出来，光着脚，踩得地砖噼里啪啦响。
他看到谭举望从车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院子里大喊：“舅父带哥哥回来了！”黄子豪跟在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半根玉米，看到谭举望，把玉米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谭举望跟他握了握。黄珂然站在院子里面，没有出来，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黄申怡从屋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上次利落了不少。
谭举望说了一声“姐好”，黄申怡笑了一下。
她走到谭举望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黄揽月一眼，然后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妈在厨房。”
谭举望走在前面，黄揽月跟在后面。经过黄申怡身边的时候，黄揽月被她拉住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妈早上起来就开始忙了，从买菜到现在没歇过。”
黄揽月看了她一眼，“紧张？”
“你说呢？”黄申怡松开手，拍了拍他后背，“进去吧。”
黄揽月走进院子，桂花树还在那棵龙眼树旁边，比上次更香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妈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语调很稳，但比平时快一些。
谭举望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他爸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来了。”
然后接过牛奶箱子，放到墙角去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系着，手里拿着锅铲，看了谭举望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到黄揽月不确定她到底看到了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小谭来啦？坐吧，饭马上好。”又缩回厨房了。
那箱牛奶放在墙角，那袋水果放在桌上，谭举望站在客厅，哪里有人和他寒暄就去哪里，哪里需要帮忙就去那里献殷勤。
黄揽月看了看谭举望，他正和他的另外几个兄弟姐妹聊的正起兴呢，又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妈背对着他，正在炒最后一个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
“妈，”他说了一声。
他妈没有回头，锅铲翻了两下，把菜盛进盘子里。水龙头打开，锅放进去，刷了两下，关了水，忽然问：“你那个……男朋友吧？小谭他吃辣吗？”
黄揽月愣了一下，“能吃。人家四川人。”
“那辣子鸡我放辣了。”
“嗯。”
他妈把盘子端起来，转过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他比你高吧？”
“嗯。”
“高多少？”
“不多……也就几厘米。”他妈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盘子出去了。黄揽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走到餐桌前，把那盘辣子鸡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吃饭的时候，桌子坐满了人。黄揽月他爸坐主位，他妈坐在他旁边，黄申怡坐在另一边，然后是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谭举望坐在黄揽月旁边——他妈安排的，她就说了两个字“你坐”，指了指黄揽月旁边的位置。
黄安阳要坐谭举望旁边，被黄申怡拎开了，瘪着嘴坐到黄子豪旁边，但没一会儿又端着碗偷偷蹭过来了。
林姿苒坐在谭举望旁边，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望哥好久不见”。谭举望回了一句什么，也听不见。
菜很丰盛。白切鸡、辣子鸡、浸潭豆腐、啤酒鸭……还有一盘虾饺摆在谭举望面前。黄揽月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正在喝汤，没有看他。
谭举望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这个虾饺好好吃，是阿姨包的吗。”
“是呀，”黄申怡在旁边接了话，“是妈自己包的。”
谭举望夹了一个给黄揽月，又夹了一个给自己，吃完之后，认真地说：“阿姨，你包的这个比店里卖的好吃多了。”黄揽月他妈没有说话，低头喝汤，但她把虾饺盘子往谭举望那边推了一点。
就是一点，不多，刚好够谭举望再夹多几个。
黄安阳已经坐不住了，扒着谭举望的胳膊问：“哥哥，你等下带我去玩吗？”
“这个要先问问你妈妈。”他看向黄揽月的妹妹，对方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哥哥，等会儿你能陪我们去买菜吗？”黄子豪也加入了追问，“晚餐要准备用了。”黄柯然难得开口了：“我也要去。”
“OK。”
吃完饭，黄揽月帮着收碗。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妈正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他走过去，把手里那摞碗放在水池边，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妈没有回头，水声很大。她把一个碗刷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碗，刷干净，放好。水声停了，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黄揽月。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不大：“你上次说你想带个人回来，就是他了？”
黄揽月没有犹豫：“嗯。”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只是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把沥水架上的碗摆正，背对着他，“我就知道是他……长得还行，人也不错，看起来也有把你放心上……就是头发太黄了。下次回来让他染黑，你伯岱（在当地读法，译作“年岁很高的婆婆，这里指揽月的外婆”）看了会说的。”
她拿起刷子开始刷锅，水龙头又开了，水声哗哗地响。
黄揽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我去同他讲。”
转身离开厨房的时候，他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桂花香一阵一阵的。黄安阳在旁边跑，黄子豪跟着他，两个孩子追来追去，嘴里喊着不知道什么。
谭举望坐在黄揽月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眉头皱了起来。
“酸？”黄揽月问。
“酸死了。”谭举望把剩下的橘子递过来，“你尝尝。”黄揽月接过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不酸，很甜。
看着黄揽月疑惑地表情，谭举望笑了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树影在地上晃，珊珊可爱。
谭举望伸手，在黄揽月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只是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黄揽月没有看他，把手里那半个橘子放在石桌上，轻轻开口：“你头发是不是漂得太过了？很伤头发的。”
谭举望愣了一下，“啊？”
“我妈说的。”
谭举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那我明天去染黑？”
黄揽月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穿过树叶的时候，那些细小的花朵落了几朵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谭举望的手边。谭举望把手从石桌上拿起来，放到膝盖上，又拿起来，放到黄揽月的膝盖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布料，他的手掌是温热的。
“揽月小朋友，你刚刚去找妈妈了呀？阿姨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头发太黄了。”谭举望偏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轻轻砸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还有呢？”
“还说让你下次回来的时候要染黑，不然我外婆会说你的。”
“……‘下次’。”谭举望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她还说什么了？”
黄揽月没有回答。他把谭举望搭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谭举望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比他的长一点，贴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指尖只到谭举望的指关节。他没有马上收回来，就那样贴着，感受对方皮肤的温度和脉搏。
“她说你长得还行，人也很好。”
谭举望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闷闷的，像被桂花香和月光压住了一样。他偏过头，把额头抵在黄揽月的肩膀上，头发蹭着黄揽月的脖颈。
“那还不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要她更喜欢我一点。”
黄揽月没有说话。他坐在院子里，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洒在他们贴在一起的掌心上。
风吹过来，桂花又落了几朵，落在谭举望的头发上。
黄揽月看到了，没有伸手去拿，就让它在那里，像几颗金色的、小小的、没有人发现的星星。
“她会的。他们都会更喜欢你的。”
他感觉到自己肩膀那一块有点潮湿了，而他自己，也抹了一下眼睛。
黄揽月抬头看向天空，那圆盘就挂在天空，光辉笼罩着他们。
他想，那是他妈妈挂上去的——今天回来看到家人们惊讶又如所料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妈妈帮他挡住了一切。
黄揽月嘴角勾起来了，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谭举望的头。
天真晴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