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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刺猬的拥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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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刺猬的拥抱
南城老城区的傍晚,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和霉味。
夕阳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在破败的筒子楼顶上,将斑驳的墙面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宋佳望站在302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断绝关系协议书。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是那个酒鬼父亲最爱看的抗日神剧,炮火声震耳欲聋。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烟雾缭绕。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正瘫在沙发上,手里拎着半瓶劣质白酒,脚边堆满了花生壳和烟头。
听到开门声,男人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是宋佳望后,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
男人把酒瓶往茶几上一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老子让你去给刀哥赔罪,你跑哪去了?害老子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来!今天不拿五千块钱回来,老子打死你!”
说着,男人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扔了过来。
宋佳望没有躲。
扫帚柄砸在他的肩膀上,正好砸在昨晚被钢管击中的伤口上。
“唔……”
宋佳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但他依然站在原地,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种疼痛,比起昨晚江祁泽给他上药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简直不值一提。
甚至,这种疼痛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对,安心。
因为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肮脏、暴力、混乱、充满恶意。
而江祁泽那个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要靠近,就会把那里的地板弄脏。
“说话!哑巴了?”男人见他不吭声,更是火大,冲过来就要揪他的衣领。
宋佳望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协议书,冷冷地递到男人面前。
“签了它。”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什么玩意儿?”男人一把夺过协议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断绝关系?!你个不孝子!你敢跟老子断绝关系?!”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宋佳望看着男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你的债,我不还。我的命,你也别管。”
“反了!反了天了!”
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就朝宋佳望脸上扇去。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宋佳望的脸上。
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宋佳望尝到了那股熟悉的铁锈味。
他没有还手。
以前每次被打,他都会还手,会反抗,会像个疯子一样跟这个男人厮打在一起。
但今天,他不想动了。
他看着男人那张扭曲的脸,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江祁泽昨晚蹲在地上,用棉签轻轻触碰他伤口的样子。
江祁泽的手指很凉,但眼神很热。
*“因为你是那座山。”*
那个像神一样的少年,竟然说他是山。
宋佳望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山?
哪有这么狼狈的山?
哪有这么……渴望被拥抱的山?
“滚。”
宋佳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变得像刀一样锋利,“从今天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生下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男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还有电视机里夸张的炮火声。
宋佳望冲出了筒子楼。
外面的空气依然浑浊,但他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宋佳望,你他妈真没用。”
他骂了自己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翻出那个只存了一个名字的号码。
**江祁泽。**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了很久。
他想给江祁泽打电话。
他想听听那个清冷的声音,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却又让他重新摔回泥潭里。
但他不敢拨。
现在的他,满身酒气,一脸狼狈,刚刚才被自己的父亲打得嘴角流血。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那个住在别墅里、穿着白衬衫、身上带着松林香气的少年?
“滴——”
一声清脆的喇叭声打破了巷子的寂静。
宋佳望猛地抬起头。
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戴着厚底眼镜的圆脸。
是陈念。
“卧槽!宋佳望?你怎么在这?”陈念吓了一跳,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瞪大了眼睛,“你……你脸上怎么有血?谁打的?”
宋佳望下意识地捂住脸,眼神变得警惕:“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泽哥让我来接你……”
陈念话还没说完,后排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一只修长的腿迈了出来,紧接着,江祁泽的身影出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灰色的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既矜贵又温暖。
江祁泽没有看陈念,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直直地落在宋佳望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
“上车。”
江祁泽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就像是他早就知道宋佳望会在这里,早就知道他会受伤。
宋佳望僵在原地。
他看着江祁泽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江祁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宋佳望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避开了那只手。
“别碰我。”宋佳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很脏。”
江祁泽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
他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佳望,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包容。
“不脏。”江祁泽说,“你很干净。”
宋佳望冷笑一声:“江祁泽,你是不是瞎?我这种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你为什么要管我?你是不是觉得救我很刺激?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可怜虫,所以大发慈悲?”
“不是。”
江祁泽打断了他。
“宋佳望,看着我。”
江祁泽上前一步,强行抓住了宋佳望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让宋佳望无法挣脱。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江祁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想了七年。”
宋佳望愣住了。
七年?
什么七年?
他看着江祁泽,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江祁泽的表情认真得可怕。
“上车。”江祁泽松开他的手,拉开车门,“你的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上药。”
宋佳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果然,白色的T恤上已经渗出了一片血迹。
那是刚才被扫帚砸裂的伤口。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
车子没有回别墅,而是开到了江边。
南城的江畔公园,晚上很少有人。
江祁泽让陈念先回去,自己则带着宋佳望走到了江边的长椅上坐下。
江风很大,吹得人有些冷。
江祁泽脱下风衣,披在宋佳望身上。
“我不冷。”宋佳望想要把衣服还给他。
“我热。”江祁泽淡淡地说。
宋佳望:“……”
他不再推辞,把脸埋进风衣的领子里。
上面全是江祁泽的味道。
那股淡淡的松林香,混合着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为什么?”
宋佳望终于开口问道。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是七年?”
江祁泽看着江面上漆黑的流水,沉默了很久。
“七年前,我在山里迷路了。”
江祁泽的声音很轻,随着江风飘进宋佳望的耳朵里。
“有一个小孩救了我。他给了我半个窝头,还有一根用来生火的树枝。”
宋佳望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祁泽。
“那个小孩,背着一捆比他身体还大的柴火。他赤着脚,走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一声不吭。”
江祁泽转过头,看着宋佳望。
“他的眼神很凶,像狼。但他给窝头的时候,手很轻,怕噎着我。”
宋佳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记忆深处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个下雨的午后,那个迷路的小少爷,那个被自己随手扔出去的树枝……
“是你……”宋佳望的声音在颤抖,“那个……那个爱哭鬼?”
江祁泽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毫无防备。
“嗯,是我。”江祁泽看着他,“那个爱哭鬼,记住了那座山。”
宋佳望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的少年,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七年前那个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的小屁孩联系在一起。
“可是……”宋佳望喃喃道,“可是我现在……不是山了。我是一滩烂泥。”
“不。”
江祁泽伸手,轻轻擦去宋佳望嘴角的血迹。
“山是不会倒的。”
“就算被风雨侵蚀,被雷电劈打,山依然是山。”
“宋佳望,你依然是那座山。”
宋佳望的眼眶红了。
七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
“可是我很疼……”
宋佳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江祁泽,我很疼。那个家,那个人,那些债……我快撑不住了。”
“那就别撑了。”
江祁泽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靠着我。”
“我的肩膀借给你。”
“我的钱给你花。”
“我的家给你住。”
“只要你愿意,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宋佳望趴在江祁泽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决堤。
他哭得像个孩子。
哭这七年的委屈,哭这七年的孤独,哭这七年的求而不得。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那座山,早就被海包围了。
……
良久,宋佳望止住了哭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江祁泽怀里退出来,抹了一把脸。
“……丢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丢人。”江祁泽递给他一张纸巾,“哭完了,该回家了。”
“回哪个家?”宋佳望问。
“我们的家。”江祁泽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别墅那边房间多,你可以一直住下去。直到……你考上大学,或者直到你不想住为止。”
宋佳望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像是钢琴家的手。
而他自己的手,满是伤痕,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味。
但他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江祁泽握紧了他的手。
掌心相对,温度交融。
“宋佳望。”
“嗯。”
“以后别再去打架了。”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有没有人欺负你。”
江祁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
“那以后,换我保护你。”
……
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张妈已经睡了,屋里静悄悄的。
江祁泽带着宋佳望上了二楼,走进客房。
“今晚就在这睡。”江祁泽打开衣柜,拿出一套新的睡衣,“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伤口记得涂药,药箱在床头柜里。”
宋佳望接过睡衣,点了点头。
“那个……”
江祁泽走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宋佳望问。
江祁泽回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宋佳望。
灯光下,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虽然带着伤,却依然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晚安。”
江祁泽说。
“晚安。”
宋佳望目送江祁泽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是一片星海。
他突然觉得,这片星海,好像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他脱下衣服,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少年,身上缠着绷带,脸上带着淤青。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宋佳望,你完了。”
他对着镜子说。
“你动心了。”
……
隔壁房间。
江祁泽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宋佳望的温度。
粗糙,干燥,却真实。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
那是七年前,他在老宅偷偷拍下的。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背着柴火的背影,正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江祁泽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道:
“抓到你了。”
“我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