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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麻脸新娘(2)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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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杨二女过门的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
耿仁义还在炕上睡着,就听到外屋有响动——灶膛里柴火“噼啪”地响,铁锅“滋滋”地冒着热气,案板上“当当当”地切着菜。他披上衣服出来看,杨二女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面糊糊、贴饼子、一碟腌萝卜条。
“你咋起这么早?”耿仁义揉着眼睛问。
“习惯了。”杨二女头也不抬,把糊糊盛进碗里,“在娘家的时候,天天鸡没叫就起来,要不活干不完。”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耿仁义听出了别的东西——天天鸡没叫就起来,那是多少活等着她干?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在娘家当牛做马,还要被人笑话脸丑。
他端起糊糊喝了一口——稠稠的,比自己平时熬的稀粥实在多了。贴饼子也烙得好,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香。
赵氏也起来了,看到杨二女已经把早饭做好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弟妹,你刚来,歇两天再干活也不迟。”
杨二女擦了擦手:“嫂子,我不累。闲着才难受呢。”
吃完饭,她挽起袖子,把耿家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耿仁厚和耿仁义两个大男人过日子,家里能整洁到哪儿去?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屋里地上扔着烟头和瓜子壳,炕上的被褥叠得歪歪扭扭。杨二女一声不吭,该扫的扫、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她还把那两头牛牵出来刷了一遍毛,牛圈里垫了层干土,两头牛舒舒服服地卧下了。
耿仁厚在院子里看着,暗暗点头。
但这只是开始。
杨二女真正的本事,是三天后显露出来的。
那天,耿仁义在地里干活,不小心把锄头柄弄断了。他拎着断成两截的锄头回家,正发愁怎么接上——没有胶,没有钉子,只能用绳子绑,但绑上的不结实,用不了几下就又断了。
杨二女看了一眼,说:“你等着。”
她走到院墙根下,砍了一根胳膊粗的榆树枝,用刀削成锄头柄的形状。然后她把断了的锄头铁部分架在火上烧——烧到铁箍发红,趁热把新削的木柄塞进去,往地上一顿,再浇上一瓢凉水。“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木柄和铁箍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耿仁义看得目瞪口呆:“你咋会的?”
“我爹教我的。”杨二女把新锄头递给他,“我爹虽说穷,但手巧。家里的锄头、镐头、镰刀,都是他自己做的。”
这件事在坨里传开了。王铁匠专门跑来看那把锄头,看了半天,竖起大拇指:“这手艺,比我都不差。”
但杨二女最让耿家人刮目相看的,是另一件事。
耿家养了两头牛,其中一头母牛怀了犊子,眼看就要生了。耿仁厚花了二两银子请了个兽医来看,兽医说没问题,交代了几句就走了。可没想到,那天夜里,母牛难产了。
犊子太大,卡在产道里出不来。母牛疼得“哞哞”直叫,在牛圈里转圈,嘴角全是白沫。耿仁厚急得团团转,想去请兽医,可大半夜的,三十里山路,等兽医赶来,牛早死了。
杨二女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跑出来。她看了一眼母牛的情况,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了牛圈。
“大哥,烧热水!仁义,拿绳子来!”
她的声音又急又稳,不容置疑。耿仁厚赶紧去烧水,耿仁义拿来绳子。杨二女把绳子拴在犊子的两条前腿上,让耿仁义拉着,她自己把手伸进产道里,摸索着调整犊子的位置。
她的手在母牛的身体里搅动,母牛疼得直蹬腿,差点踢到她。她咬咬牙,另一只手按住母牛的肚子,嘴里喊着:“仁义,拉!使劲拉!”
耿仁义使出吃奶的劲儿拉绳子,杨二女在里面推。母牛惨叫了一声,犊子“噗”地滑了出来——一头黄白花的小牛犊,湿漉漉的,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母牛转过头,舔着小牛犊身上的黏液,“哞”地叫了一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耿仁厚站在牛圈外,眼眶红了。这头母牛要是死了,耿家至少损失十两银子。更重要的是,这头母牛是耿家的“功臣”——它已经生了三头犊子了,每一头都卖了好价钱。
“二女,”耿仁厚声音有些哑,“你救了这头牛,就是救了咱家半份家业。”
杨二女从牛圈里出来,胳膊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沾满了牛粪。她浑不在意,只是笑了笑:“大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氏拉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弟妹,你……你受累了。”
“嫂子,没事。”杨二女甩了甩手上的血,“我小时候在响水沟,家里那头老母猪难产,就是我接生的。猪都能接,牛就更不怕了。”
这件事之后,耿仁厚对杨二女彻底服了。他跟自己媳妇赵氏说:“这个弟媳妇,娶对了。别看她脸上有麻子,那是个能人。咱耿家要想发达,少不了她。”
赵氏白了他一眼:“你当初给她说亲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麻子不麻子,过日子看本事’——这话现在应验了吧?”
耿仁厚哈哈大笑。
五
第二年春天,杨二女跟耿仁厚提了一个事。
“大哥,我在响水沟的时候,跟我娘养过蚕。我注意看了,坨里南北两山的阳坡上,长满了野桑树。那些桑树没人管,叶子肥得很,不养蚕可惜了。”
耿仁厚来了兴趣:“养蚕?能挣多少?”
“在响水沟的时候,我娘养半张蚕种,一年能卖一两多银子。坨里这边的桑树比响水沟多十倍不止,要是养好了,一年挣个几十两不成问题。”
耿仁厚沉吟了一会儿:“我不会养蚕,你行吗?”
“我行。”杨二女说得斩钉截铁,“我从五岁就开始摸蚕宝宝,养了十四年了。怎么喂、怎么防病、怎么上簇、怎么缫丝,我全在行。”
“那就试试。”耿仁厚拍板,“你需要啥,跟我说。”
杨二女列了一张单子——蚕种、蚕帘、蚕网、蚕筷、鹅毛、纸、剪刀、秤。耿仁厚去县城,一样不落地买回来了。蚕种是找城南的老周家买的——老周家是县里最大的蚕种户,一张蚕种要八钱银子,贵得吓人。耿仁厚咬咬牙,买了两张。
杨二女把东厢房腾出来当蚕室。她在墙上糊了层旧报纸——报纸是她托刘老栓从县城带回来的,上面印着些看不懂的字——说是为了保温保湿。她把窗户用纱布蒙上,防止苍蝇飞进来。地上撒了一层石灰粉,消毒。
蚕种到了。杨二女把蚕种纸铺在蚕帘上,上面盖了一层棉纸,每天洒水保湿。三天后,蚕宝宝孵出来了——比蚂蚁还小,黑黑的,密密麻麻地在蚕帘上蠕动。
杨二女天不亮就起来,背着背篓上山采桑叶。
野桑树长在阳坡上,有的在石缝里,有的在崖壁上。杨二女像个男人一样,攀着石头往上爬,手指头被荆棘划得鲜血直流,她也不吭声。采回来的桑叶,她用干净的布一片片擦干净——不能有水,蚕宝宝吃了带水的叶子会拉稀。然后把叶子切成细丝,撒在蚕帘上。
蚕宝宝小的时候,一天要喂四次,夜里也要起来喂。杨二女在蚕室里搭了个小铺,就睡在蚕宝宝旁边。夜里只要听到蚕宝宝“沙沙沙”吃叶子的声音小了,她就爬起来,看看是不是叶子吃完了,要不要加料。
赵氏心疼她:“弟妹,你歇歇吧,我来替你喂几回。”
“嫂子,你不懂。”杨二女摇摇头,“养蚕是个细活,温度、湿度、叶子老嫩,都有讲究。差一点,蚕就长不好。”
耿仁义看媳妇累得瘦了一圈,也跟着上山采桑叶。他力气大,一次能背回来一整棵小桑树。杨二女哭笑不得:“你别连树枝都砍回来啊,要的是叶子,不是木头。桑树砍坏了,明年就不发芽了。”
耿仁义挠挠头,嘿嘿傻笑。
蚕宝宝长得很快——一眠、二眠、三眠、四眠,每蜕一次皮就大一圈。从蚂蚁大小长到手指粗细,也就四十来天。到了大眠之后,蚕宝宝开始“上山”——杨二女用麦秸扎成“蚕山”,让蚕宝宝爬上去吐丝。
那天晚上,杨二女把耿仁义和赵氏都叫到蚕室里来,说:“你们看,蚕宝宝要吐丝了。”
油灯下,几百条蚕宝宝在蚕山上昂着头,左右摇摆,嘴里吐出一根亮晶晶的丝线。丝线在空气中一接触就凝固了,蚕宝宝用头把丝线勾过来、绕过去,慢慢地织成一个茧。
“它们要把自己裹在里面。”杨二女轻声说,“四十天吃叶子,就为了这三天吐丝。吐完了丝,变成蛹,再变成蛾,咬破茧爬出来,下卵,然后就死了。”
赵氏看着那些忙碌的蚕宝宝,忽然有些伤感:“忙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口丝,值得吗?”
杨二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人跟蚕差不多。忙忙碌碌一辈子,不也是为了给后人留下点啥吗?”
这句话,赵氏记了一辈子。
四十天后,蚕茧收上来了。金黄的、雪白的蚕茧挂满了蚕山,像一颗颗小果子,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杨二女把蚕茧摘下来,按颜色分拣,好的留作缫丝,次的留着做蚕丝被的填充料。
缫丝那天,杨二女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她把蚕茧倒进锅里,用筷子搅动,让蚕茧在沸水中翻滚。水蒸气弥漫在院子里,带着一股蚕蛹特有的腥味。
等蚕茧煮软了,杨二女把手伸进滚烫的水里,捞出一个蚕茧,用指甲挑开表面的乱丝,找到丝头,绕在纺车上。她的手在沸水里进进出出,手指头烫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耿仁义在旁边看得心疼,想替她,但她的手太粗了,找不到丝头。
“我来吧。”杨二女甩了甩手上的水,“这活你们干不了。丝头比头发丝还细,手指头粗的人根本摸不着。”
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没离开过那把凳子。一盆水要换好几遍,手烫得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烫,烫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硬硬的茧子。
第一年,杨二女养了两张蚕种,收了十几斤生丝。耿仁厚背到县城,卖给了收丝的商贩——南街的胡掌柜,是个精明的浙江人,专门收生丝运到南方去卖。胡掌柜看了耿家生丝的成色,点了点头:“不错,白净、均匀、不断头。给你个好价钱——每斤四钱银子。”
十几斤生丝,卖了五两多银子。
刨去成本——蚕种一两六钱、工具和药材花了不到一两——净赚三两多。比种地强多了。
第二年,杨二女养了五张蚕种。这次她有了经验——提前把蚕室扩大了一倍,又让耿仁义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专门放蚕帘。她还从响水沟把她娘接来住了半个月,让她帮忙采桑叶、喂蚕。
这一年风调雨顺,桑叶肥美,蚕宝宝个个长得滚圆滚圆的,吐出来的丝又白又亮。收了五十多斤丝,卖了二十多两银子。
二十多两!这个数目把耿仁厚吓了一跳。他在河滩地上累死累活种一年地,也就打个十几石粮食,折合银子不到十两。养蚕的收入,是种地的两倍还多。
“二女,”耿仁厚把银子放在桌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你这个本事,比种地强多了。”
杨二女擦了擦手,淡淡地说:“大哥,这不算啥。我在响水沟的时候,见过一个养蚕的能手,一张蚕种能收八斤丝。我这才收了四斤多,差得远呢。”
“那你明年能不能也收八斤?”
“能。但得有好的蚕种,还得有足够的桑叶。大哥,咱得种桑树了。野桑树虽然多,但不够用。要是能包几面山坡,种上桑树,三五年后,那就是一片桑林。到时候养几十张蚕种,一年挣几百两银子,不在话下。”
耿仁厚倒吸了一口凉气。几百两银子!这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种桑树的事,我来想办法。”耿仁厚说,“你先琢磨怎么把蚕养好。”
六
第三年,坨里好几户人家跟着学养蚕。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刘老栓。这个当初说“耿家是外来户,不愿嫁女”的刘老栓,现在舔着脸来了。他提了一篮子鸡蛋——大概有二三十个——放在耿家院子里,搓着手说:“仁厚啊,我听说你家养蚕挣了不少钱?能不能教教我家那个婆娘?她整天在家闲着,也不干个啥。”
耿仁厚看了杨二女一眼。杨二女正在院子里喂蚕,头也不抬地说:“想学就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养蚕是个苦活、细活,吃不了苦的别来,粗心大意的别来,偷奸耍滑的更别来。”
刘老栓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一定好好学。”
消息传开了,坨里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家,都派媳妇来学养蚕。杨二女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支了几口大锅,买了三架缫丝车,办了一个小小的缫丝作坊。她当“师傅”,教村里的媳妇们采桑、喂蚕、防病、上簇、缫丝。
她教得认真,但骂起人来也毫不留情。
有个媳妇喂蚕的时候图省事,把带水的桑叶直接撒在蚕帘上,杨二女看见了,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筐子,声音像刀子一样:“你这是在喂蚕还是在害蚕?蚕吃了带水的叶子,拉稀、生病、死给你看!一张蚕种八钱银子,你赔得起吗?”
那个媳妇被她骂得眼泪汪汪的,但不敢顶嘴——因为杨二女说的是对的。旁边几个媳妇面面相觑,手上的活计做得更加仔细了。
还有个媳妇缫丝的时候浪费蚕茧,一个蚕茧只抽出一半丝就扔了。杨二女从锅里捞出那个被扔掉的蚕茧,当着所有人的面剥开——里面还有厚厚一层丝没抽完。她把蚕茧举到那个媳妇面前,冷冷地说:“你扔的不是蚕茧,是钱。这一个蚕茧,能抽出三尺丝。你一天扔多少个?算过没有?”
那个媳妇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吭声。
杨二女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们刚开始学,手生。但咱们庄稼人,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不能糟蹋东西。来,我教你们怎么把丝抽干净——”
她把手伸进滚烫的水里,捞出一个蚕茧,慢慢地、仔细地演示每一个步骤。她的手指在沸水中灵活地翻动,像在弹奏一件看不见的乐器。丝线从蚕茧上源源不断地抽出来,绕在纺车上,闪着银白色的光。
媳妇们围在她身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以前只觉得杨二女是个丑女人,脸上有麻子,走路像个男人,说话又冲又硬。但这一刻,她们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杨二女——专注、自信、从容,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这一年,耿家的生丝产量达到了两百多斤。胡掌柜亲自从县城赶来收货,看到耿家作坊里整整齐齐的缫丝车和堆积如山的蚕茧,竖起大拇指:“耿大哥,你们家的生丝,是我在北河收过的最好的。白净、均匀、韧性强。明年你们产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好商量。”
两百多斤生丝,卖了将近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这个数目在坨里炸开了锅。一个普通庄稼人,一辈子可能都攒不下一百两银子。耿家一个作坊,一年就挣了。
耿仁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忽然想起了他爹临死前说的话:“仁厚啊,咱耿家世世代代受穷,就是因为你爷爷的爷爷没找到一条活路。你要是能找到一条活路,咱耿家就能站起来。”
他现在找到了。这条活路,不是他找到的,是他那个麻脸弟媳妇找到的。
那天晚上,耿仁厚把杨二女和耿仁义叫到堂屋,赵氏也在。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推到了杨二女面前。
“二女,这钱是你挣的。你说咋花?”
杨二女看了看那包银子,又看了看耿仁义,摇了摇头:“大哥,这钱是咱全家人一起挣的。仁义采桑叶、嫂子帮忙喂蚕、你跑县城卖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主意是你出的,技术是你的。”耿仁厚坚持。
杨二女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要真想分,那就分成四份——你一份、嫂子一份、仁义一份、我一份。但我的那份,先不取出来,留在家里当本钱。明年咱们扩大规模,多养蚕种,多买缫丝车。我还想把南北两山的野桑树都盘下来,再种上新桑树。三五年后,咱耿家就是这一带的养蚕大户。”
耿仁厚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二女,你比我有胆量。我在坨里五年,就想着怎么多开几亩地、多打几石粮食。你一来,就想着怎么挣几百两银子。看来,我当初那句话没说错——”
“哪句话?”杨二女问。
“麻子不麻子,过日子看本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连一向严肃的耿仁厚都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这话我得刻在咱家门楣上,当咱耿家的家训!”
杨二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大哥,你别取笑我了。”
赵氏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弟妹,你大哥不是取笑你,他是真心佩服你。说实话,你过门那天,我也担心过——不是担心你人不好,是担心仁义心里不舒坦。可现在你看看——”
她指了指耿仁义。耿仁义正坐在角落里,看着杨二女,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温柔和骄傲。他发现媳妇在看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赵氏笑着说:“你看看仁义看你的眼神,跟看仙女似的。”
杨二女的脸更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耿仁厚喝了不少枣酒。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山西老家的破窑洞,想起逃荒路上的漫天黄沙,想起坨里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想起弟弟找到坨里时那身破烂衣裳。
他对着夜空喃喃地说:“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咱耿家,站起来了。仁义娶了个好媳妇,比你们当年给我娶的都好。你们在那边,放心吧。”
夜风从沙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芦苇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沉寂。太行山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条沟、这个村、这户人家。
杨二女在蚕室里忙完了最后一遍喂蚕,回到东厢房。耿仁义已经烧好了热水,倒在大木盆里,等着她泡手。
“今天缫丝烫了吧?泡泡手,舒服些。”
杨二女把手伸进热水里,烫得“嘶”了一声。那些水泡和茧子泡在热水里,又疼又痒。她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
耿仁义蹲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双手——那双曾经纤细的手,现在布满了伤疤和老茧,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手背上。
“二女,你辛苦了。”
杨二女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忍住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耿仁义的头发,声音有些发颤:“不辛苦。跟你在一起,不辛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杨二女脸上的麻子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许多,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耿仁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里面装着星辰、装着月光、装着他们未来的日子。
后来,杨二女生了一个儿子。耿仁厚给侄子取名叫耿德禄——“德”是辈分,“禄”是福气、俸禄的意思。这孩子就是后来那个武艺高强的二爷——从小跟着杨二女上山采桑叶,爬树比猴子还利索,十二岁就能单手举起磨盘,十六岁拜了太行山的游方道士为师,学了一身好武艺。此乃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