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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私塾读书(1)   光绪元 ...

  •   光绪元年(187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正月里下了三场大雪,把整个太行山裹得严严实实。沙河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走马车。坨里村头的几棵老槐树被雪压断了枝丫,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木头茬子,像骨头碴子一样,看着有些瘆人。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天总算是放了晴,积雪开始消融,屋檐上的冰溜子在日头底下滴滴答答地淌水,村子里到处是泥泞。
      耿仁厚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对面山梁上的雪线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说是旱烟,其实是杨二女种的烟叶子,晒干了切成丝,用麻纸卷了,味道冲得很。他不常抽,只有想事情的时候才抽一根。
      他想的事情,在坨里人看来,荒唐透顶。
      他要给儿子请先生。
      事情得从年前说起。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耿仁厚去镇上赶集卖皮子。他打了大半年的猎,攒了二十几张兔子皮、三张狐狸皮、一张獾皮,还有一张——这是他最得意的——半大的豹子皮。那豹子是秋天的时候在他家后山踩中了夹子,他跟着血迹追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在一道石缝里找到了它。豹子已经奄奄一息,但眼睛还亮着,瞪着耿仁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耿仁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蹲下来,跟那头豹子对视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一刀捅进了它的心口。
      豹子皮剥下来的时候,杨二女说:“这皮子别卖了,留着给德福做件袄子。”
      耿仁厚说:“一张皮子能换一年的盐巴。”
      杨二女不说话了。她知道,在耿家,大事得听男人的。
      耿仁厚背着皮子走了四十里山路到了镇上。集上人不多,年景不好,谁也没有闲钱置办皮货。他在皮货行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来了一个买家——县城里刘记当铺的刘掌柜,坐着骡车来的,穿着一身青缎子棉袍,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油光满面的。
      刘掌柜翻看了一下皮子,对那张豹子皮最感兴趣,拿在手里摸了又摸,对着日头照了又照。他问:“多少钱?”
      耿仁厚报了价。刘掌柜笑了:“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一张豹子皮,值这个价?”
      耿仁厚说:“值不值,掌柜的心里有数。这方圆百里,一年也打不着几头豹子。”
      刘掌柜又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放在柜台上:“就这么多,爱卖不卖。”
      耿仁厚看着那把铜钱,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接钱,把皮子重新卷好,背在背上,转身就走。
      刘掌柜在后面喊:“哎——你这人,价钱好商量嘛!”
      耿仁厚头也不回地说:“不商量了。我这皮子,留着给孩子念书用。”
      他这话是随口说的。但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念书。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他想起自己从小跟着爹在地里刨食,从春天刨到冬天,刨了三十年,刨出来的不过是一日两餐的糠菜团子。他不识字,看不懂官府告示,被人骗了地契都不知道。他不会算账,交粮纳税的时候,里正说多少就是多少。他不懂律法,有一年跟邻村争水,被人打了,官司打到县衙,连诉状都不会写,最后还是请了个秀才代笔,被人家抽了三成的“润笔费”。
      他不认字,就不认理。
      不,不是不认理,是认了理也说不出来。你的理在心里憋着,哪怕憋成了一团火,烧得你五脏六腑都是疼的,但你就是说不出来。因为你没有那个字。那些字是别人的武器,别人的铠甲,别人的钥匙。你没有,你就只能趴在门缝里往里看,看得见里头灯火通明、高朋满座,但你就是进不去。
      耿仁厚站在集市的街口,北风刮得他的棉袄领子竖了起来,他打了个寒噤,但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转身又回到了皮货行。
      刘掌柜还在,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他回来了,笑着问:“想通了?”
      耿仁厚把皮子往柜台上一放,说:“钱我不要了。我拿皮子换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帮我在县城里找一个先生。落魄的秀才就行,能教孩子读书认字。这些皮子,算束脩。”
      刘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泥腿子,想让孩子读书?读什么书?读了书又能怎样?考秀才?中举人?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银子?”
      耿仁厚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让孩子认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账,别像我一样当睁眼瞎。”
      刘掌柜收了笑,看了耿仁厚一眼。他在当铺里做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穷的富的、奸的憨的,他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的底细。但眼前这个泥腿子,他看不太透。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固执,像山上的石头,你砸不碎它,也搬不动它。
      刘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说:“先生我倒认识一个。姓孙,早年是在县学里教书的,正经的秀才出身。后来县学散了,他就在街上给人写写对联、代代书信,日子过得紧。你要是管吃管住,他应该愿意去。”
      耿仁厚说:“管吃管住,束脩另付。就是……条件差了些,怕先生嫌弃。”
      刘掌柜摆摆手:“孙秀才这人我知道,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再说了,他都穷成那样了,还挑什么?”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孙秀才脾气古怪,说话不中听,你得担待着点。”
      耿仁厚说:“只要他有真本事,脾气大点我不在乎。”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耿仁厚把皮子留在了皮货行,算是定金。刘掌柜答应正月十五之后帮他把孙秀才送到坨里来。
      回家的路上,耿仁厚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四十里山路,他走了不到三个时辰。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氏在灶房里熬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皮子卖了?”
      “没卖。”
      “没卖?那你背去的皮子呢?”
      “换了。”
      “换什么了?”
      耿仁厚蹲在灶台边上,伸出手烤火。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说:“换了个先生。我要让德福读书。”
      赵氏手里的粥勺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耿仁厚,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一会儿,她把粥勺往锅里一扔,说:“你疯了。”
      “我没疯。”
      “你没疯?咱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拿皮子去换先生?那皮子够咱家吃半年的盐!德福才六岁,正是能干活的时候,你让他读书?读书能当饭吃?”
      耿仁厚没有生气。他知道赵氏说的是实话,是每一个坨里人都会说的实话。他娶赵氏的时候,她娘家陪嫁了两只母鸡、一斗小米、一床被子。过门之后,她天不亮就起来推磨、喂猪、做饭、纺线、养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歇着。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德福,次子德寿——生德寿的时候难产,血流了一炕,她咬着牙挺过来了,没吭一声。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给孩子做件新衣裳,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一顿肉饺子。
      读书?那是天上的事,跟地上的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耿仁厚站起来,走到赵氏跟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赵氏愣了一下——耿仁厚不是那种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笨手笨脚的,连抱孩子都像抱一捆柴火,生怕把孩子勒着了。
      “孩他娘,”他说,“我知道你苦。这些年,跟着我,你没享过一天福。”
      赵氏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那种会哭的女人。在坨里,女人的眼泪比沙河的水还珍贵,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流。
      “但是,”耿仁厚接着说,“我不能让德福也像我这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一辈子连个状子都写不了。我供他读书,不是为了让他当官发财,是为了让他活得有个人样。”
      赵氏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终于开口了:“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不过你。但你得想好了,咱家就这三间土坯房,你腾出一间做学堂,咱住哪儿?”
      “挤一挤。我跟德福睡一屋,你跟德寿睡一屋。仁义那边,他跟德禄住。反正德禄还小,不碍事。”
      “那养蚕呢?我那间屋子养着蚕呢。”
      “蚕移到作坊去。作坊搭个架子,上下两层,上面放蚕匾,下面放农具。”
      赵氏叹了口气:“你什么都想好了,还跟我说什么?”
      耿仁厚嘿嘿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他说:“不跟你说一声,你不拿饭给我吃啊。”
      赵氏被他逗笑了,用粥勺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吃吃吃,就知道吃。去,把桌子收拾了,粥好了。”
      正月十五一过,耿仁厚就开始收拾屋子。
      他把东边那间养蚕的屋子腾了出来。蚕已经移到作坊去了——作坊就是原来放农具和粮食的棚子,耿仁厚花了三天时间,用木料搭了两层架子,上面铺了竹匾,把蚕宝宝搬了过去。赵氏心疼那些蚕,怕冻着了,在棚子里生了火盆,昼夜看着。
      腾出来的屋子,耿仁厚仔细打扫了一遍。地面是土的,他用石磙子压了又压,压得平平整整。墙壁是土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他用黄泥掺了麦糠抹平了。窗户糊的是麻纸,透光性不好,他把麻纸揭了,换了新的,又在窗棂上多糊了一层,风就吹不进来了。
      课桌是土坯垒的。耿仁厚在河边选了上好的黄泥,掺了稻草,脱成土坯,晒干了之后垒成桌子的形状,外面再抹一层细泥,打磨光滑。桌面是平的,但不太平——土坯终究是土坯,做不到木板那么平整。耿仁厚就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麻布,算是补偿。
      板凳是从山上砍的木头做的。他本来就会木匠活,做出来的板凳倒是规规整整的,四条腿一样长,放在地上本来可以稳稳当当,但屋地虽然用石磙子压过,到底不是那么平整,他就在坑洼的腿底下垫了石片,垫到不晃为止。六个板凳,他做了整整一天,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黑板是在墙上抹了一块长方形的细泥,抹平了,干了之后刷了一层石灰,又用锅底黑染过了。粉笔是白土捏的,晾干了就能用。耿仁厚试了试,在白土上写了个“人”字——这是他这辈子写的第一个字。他照着孙秀才教他的样子写,一撇一捺,歪歪斜斜的,但确实是个人字。
      他站在黑板前面,看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两个人是“从”,三个人是“众”。这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觉得它们好看。比地里的庄稼好看,比山上的野花好看,比杨二女绣的鞋垫都好看。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孙秀才来了。
      他是坐着刘掌柜的骡车来的。骡车上除了他,还有一捆书、一个铺盖卷、一只旧木箱。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耿仁厚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靴子——黑布面子的靴子,脚后跟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布,鞋头也开了线,用麻绳歪歪扭扭地缝着。
      孙秀才六十多岁,精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花白的胡子留得不长,但打理得很整齐。他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上镶着一块灰白色的玉——不是好玉,有棉有裂,但胜在干净。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在耿仁厚家的院子里,环顾四周。三间土坯房,低矮潮湿,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有一盘石磨、一口水缸、一堆柴火垛、几只鸡在刨食。院墙是石头垒的,不到齐胸高,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荆棘堵着。院门口拴着一头毛驴——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的,正在嚼干草。
      孙秀才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耿仁厚迎上去,双手抱拳:“孙先生,一路辛苦了。”
      孙秀才打量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庄稼汉,中等个子,敦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是黑红色的,是那种经年累月在日头底下暴晒出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而是一种憨直的亮,像一头老黄牛的眼睛,你看不出它在想什么,但你总觉得它在想什么。
      孙秀才拱了拱手:“耿掌柜,叨扰了。”
      耿仁厚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什么掌柜,就是个种地的。先生叫我仁厚就行。”
      孙秀才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被请进了“学堂”。
      一进门,孙秀才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大,也就丈二见方。地上摆了六张土坯桌子、六个木头板凳。墙上抹了一块黑乎乎的“黑板”,上面还残留着白色的痕迹。窗户糊着麻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像隔了一层纱。
      孙秀才知道条件会差,但没想到会差成这样。他在县学里教了三十年的书,虽然县学也不阔绰,但好歹是青砖瓦房、木桌木椅、纸窗明亮。眼前这个,说是学堂,不如说是牲口棚——不,牲口棚都比这敞亮。
      他转过身,看到耿仁厚站在门口,两只手搓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评判。那种眼神,让孙秀才心里一软。
      他在这一行里混了快四十年了。见过多少有钱人请先生?那些地主老财,家里盖了花厅,摆了红木桌椅,挂了名人字画,请他去了,好酒好肉地招待着,嘴上说“先生辛苦了,孩子交给您了”,实际上呢?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东家也不管不问。年底给束脩的时候,还要讨价还价,说什么“今年收成不好,先生少要点”。收成不好?你家粮仓里堆的粮食够吃三年的!
      但这个泥腿子不一样。他把家里最好的屋子腾出来做学堂——虽然这屋子在孙秀才看来还不如一间柴房。他亲手垒了桌子、做了板凳、糊了窗户、刷了黑板。这些东西粗糙得不像话,但你能看出来,做这些东西的人,用了心。
      孙秀才走到一张土坯桌子前面,伸手摸了摸桌面。麻布铺得不太平整,底下有凸起的地方,摸上去疙疙瘩瘩的。但麻布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
      他转过身,对耿仁厚说:“耿……仁厚啊,你这学堂,简陋是简陋了些。但读书嘛,讲究的不是地方,是心。心到了,茅屋也是学堂;心不到,金殿也是粪坑。”
      耿仁厚听不懂“金殿”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意思。他咧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先生说的是。先生放心,吃住都在我家里,粗茶淡饭,管饱。”
      孙秀才点了点头。他把铺盖卷放在墙角,打开了那只旧木箱。木箱里装的是书——线装书,纸页发黄,有些书角卷了边,有些书脊散了线。他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土坯桌子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最后一本,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注本,字迹工整娟秀,但纸张已经脆得碰一下就要碎了。
      “这是我的老师留给我的,”孙秀才摸着那本书,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跟了三十年,临死前传给了我。现在,我传给……”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了看这间土坯房,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耿仁厚,心里头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这一肚子学问,在县城里连一碗饭都换不来。现在,他要在这间牲口棚一样的屋子里,把那些东西教给一群泥腿子的孩子。
      这是传承,还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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