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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麻脸新娘(1)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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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同治十二年(1873年)的深秋,坨里村外的河滩地上,芦苇花开得正盛。
耿仁厚站在自家的土坯房前,看着弟弟耿仁义(也是后来逃荒找到坨里的)在院子里劈柴。仁义光着膀子,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榆木疙瘩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芯。他的脊背上全是汗,在秋日的斜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仁义,歇歇吧。”耿仁厚递过去一碗凉茶。
耿仁义接过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抹了把嘴,憨憨一笑:“大哥,不累。”
二十五岁的耿仁义,比他哥高半个头,膀大腰圆,浑身是力气。他长得像他们死去的爹——方脸膛、浓眉毛、厚嘴唇,看着就是个老实疙瘩。可就是这副老实疙瘩的模样,加上“外来户”的身份,让他在坨里方圆二十里内,找不到一个愿意把闺女嫁给他的女人。
耿仁厚看着弟弟,心里像塞了团麻。他想起去年春天,弟弟衣衫褴褛地找到坨里,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说“大哥,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这样的弟弟,不该打光棍。
“仁义,”耿仁厚把烟袋锅子磕了磕,“明天我去趟响水沟,听人说那边有户人家,闺女还没许人。”
耿仁义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子垂了下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大哥,响水沟比咱这儿还穷。咱家刚缓过劲儿来,别糟蹋银子了。”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耿仁厚瞪了他一眼,“你甭管,在家把地翻了,等我信儿。”
耿仁义不再说话,闷着头继续劈柴。斧子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第二天鸡叫头遍,耿仁厚就套好了骡车。他把车里铺了层干草,草上垫了条旧棉被——这是赵氏昨晚缝好的,虽说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又往车上装了一袋小米、一吊铜钱,赶着骡子出了村。
秋天的太行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山上的黄栌红了,柿子树挂满了金黄的果子,远远看去像一盏盏小灯笼。但路不好走——从坨里到响水沟,要翻两道山梁,过三条河沟。骡车在碎石路上颠簸得厉害,耿仁厚被颠得屁股生疼,索性跳下车来走。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响水沟那个地方他知道,在山沟沟的最深处,比坨里还偏还穷。沟里的人家在山坡上开点巴掌大的地,种点玉米土豆,一年有大半年吃糠咽菜。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会把闺女嫁到那种地方去?
可越是穷的地方,越有机会。耿仁厚这人有个脾气——别人看不上的地方,他偏要去看看;别人觉得不行的买卖,他偏要琢磨琢磨。当年他爹在山西老家就是这么教他的:“仁厚啊,这世上的钱,都藏在别人看不上的地方。”
晌午时分,他终于到了响水沟。
沟口立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到耿仁厚的骡车,老人们都扭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警惕。耿仁厚跳下车,拱手作揖:“几位老哥,打听个人家——杨老蔫家住哪儿?”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抬起手,朝沟里指了指:“往里走,过了石碾子,左手边那个篱笆院就是。你找杨老蔫干啥?”
“说亲。”耿仁厚实话实说。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缺门牙的老汉咂了咂嘴:“你说的是他家二闺女吧?那丫头——唉,倒是个能干活的,就是那张脸……”
“脸咋了?”耿仁厚问。
老汉没再说话,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自己去看吧。
耿仁厚赶着骡车往里走,越走心里越凉。响水沟比他想象的还穷——沟两边的土房子东倒西歪,屋顶上的石板缺一块少一块的,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有些人家连院墙都没有,用玉米秆子围一圈就算是个院。沟里的小路上,光着屁股的孩子跑来跑去,个个瘦得肋条骨一根根凸出来。
杨老蔫的家,是这条沟里最破的之一。
篱笆墙歪歪斜斜的,好几处倒了也没修。院子里三间土房,中间那间的房顶塌了一个角,用块油毡布盖着。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堆烂红薯,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一只癞皮狗趴在门口,看到生人连叫都懒得叫,只是抬了抬眼皮。
耿仁厚在篱笆外喊了一嗓子:“杨老蔫在家不?”
屋子里一阵响动,接着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得像根麻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对襟褂子,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上的布鞋露出了脚趾头。这就是杨老蔫。
杨老蔫看到耿仁厚的骡车,眼睛亮了一下——骡车上装着那袋小米,布袋口露出一角,黄澄澄的米粒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很快又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换上一副警惕的表情:“你找谁?”
“我是坨里的耿仁厚,托人介绍,来给你家二闺女说亲的。”
杨老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那件七成新的棉袄上停了停,又在骡车上停了停,最后才说:“进来说吧。”
耿仁厚把骡子拴在篱笆上,拎着那袋小米进了院子。杨老蔫把他让进堂屋——说是堂屋,其实就是一间十几步就能走到头的土房。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子霉味直冲鼻子。墙角的灶台上,半锅野菜粥还冒着热气,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杨老蔫的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来,是个同样瘦弱的女人,脸色蜡黄,眼角糊着眼屎。她身后跟着四个半大小子,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七八岁,个个像饿狼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耿仁厚手里的小米袋子。
耿仁厚把小米袋子放在桌上,开门见山:“杨大哥,我弟弟耿仁义,二十五岁,身板结实,能吃苦耐劳。在坨里开了十几亩河滩地,养了两头牛,盖了三间土坯房。日子虽说不上富裕,但吃喝不愁。想娶你家二闺女,彩礼——三石小米,五两银子。”
杨老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石小米!五两银子!这个数目的彩礼,在响水沟这种地方,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谁家嫁闺女能拿到这么多彩礼。他老婆在里屋“啊”了一声,随即又压了下去,但能听到她急促的喘气声。
杨老蔫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脸上的表情挣扎得像被人揪住了心肝。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话:“耿……耿大哥,你家是坨里的?外来的?”
“外来的。山西祁县人,五年前逃荒过来的。”
杨老蔫的脸又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耿仁厚以为他不愿意了,才听他叹了口气:“耿大哥,你出的彩礼……说实话,我动心。可你家是外来户,底细不明。我闺女虽说……虽说那张脸不太好,但到底是我的骨肉。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耿仁厚不急不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光。他把银子放在小米袋子旁边,又加了一句:“杨大哥,你放心,我们耿家不是火坑。我耿仁厚在坨里五年了,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谁一分钱。我弟弟仁义,是个实诚人,不会亏待你闺女。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坨里打听。”
杨老蔫看着那五两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老婆在里屋忍不住了,掀开门帘走出来,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杨老蔫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定了!不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你得让我见见你弟弟。我得亲眼看看他是个啥样的人,才敢把闺女交给他。”
“应该的。”耿仁厚点头,“三天后,我带仁义来响水沟,让你相看。”
从杨老蔫家出来,耿仁厚没有马上走。他在响水沟里转了一圈,跟沟里的人打听杨二女的情况。问了几个人,说法都差不多——
“二女那丫头,能干!比她五个哥加在一起都能干。”
“就是那张脸……唉,天花闹的,小时候差点没死了。”
“那丫头心气高着呢。前两年有媒人来说亲,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她死活不嫁,拿菜刀把人家赶出去了。”
“她娘说,这丫头倔得像头驴,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耿仁厚听完,心里有了点数。能干、倔强、有心气——这样的女人,配他弟弟,不亏。
回去的路上,骡车在山路上颠簸,耿仁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事儿。他想到了自己的媳妇赵氏。当年在山西老家娶赵氏的时候,他也是个穷光蛋,赵家也是嫌他是外来户。是赵氏自己看中了他,说“这个人老实、肯干,跟着他饿不死”。这些年,赵氏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他心里有数。
一个女人的好坏,不在脸上,在心里。
二
三天后,耿仁厚带着耿仁义,又去了一趟响水沟。
耿仁义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赵氏头天晚上给他浆洗过的,虽说打着补丁,但板板正正的。他还用皂角洗了头,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着精神了不少。但他紧张——从坨里到响水沟三十里山路,他一路上没说几句话,手心全是汗。
“哥,她……她要是看不上我咋办?”走到沟口的时候,耿仁义终于憋出一句话。
耿仁厚看了弟弟一眼:“你怕啥?你是去相看她,不是她相看你。你要是不乐意,咱转身就走。”
“我……我没啥不乐意的。”耿仁义搓着手,“我就是怕人家不乐意。”
“仁义,”耿仁厚勒住骡子,认真地看着弟弟,“你听哥说。这女人,脸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过日子,能不能跟你一条心。你要是光看脸,那趁早别去,省得耽误人家。”
耿仁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哥,我不看脸。咱家那条件,有女人肯嫁就不错了。我……我就想有个家。”
耿仁厚鼻子一酸,没再说话,赶着骡子进了沟。
杨老蔫这次热情多了——提前把院子扫了一遍,烂红薯堆也清理了,连那只癞皮狗都洗了洗。他老婆还特意煮了一锅红薯——虽说还是红薯,但至少是整块的,不是稀粥了。
耿仁义站在杨老蔫面前,腰板挺得笔直,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杨老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宽肩厚背、大手大脚、满脸憨厚相。这模样,杨老蔫还算满意。庄稼人看女婿,不看脸,看身板。耿仁义这身板,一看就是干活的料。
“仁义,坐下说话。”杨老蔫指了指板凳。
耿仁义坐下了,板凳被他压得“嘎吱”一声响。
杨老蔫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多少地、一年打多少粮食、养了几头牲口。耿仁义老老实实地回答,不夸大也不隐瞒。问到“你哥分家不分”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耿仁厚。
耿仁厚说:“分。等仁义成了家,该分就分。该是他的,一分不少。”
杨老蔫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一些。他朝里屋喊了一声:“二女,出来吧。”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耿仁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杨二女中等个头,身板结实,骨架比一般女人大一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她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硬,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然后是那张脸。
密密麻麻的麻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撒了一把芝麻。有些麻子深,有些浅,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被雨点砸过的泥地。她的眼睛倒是好看的——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耿仁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盯着人家的脸看。
杨二女也在看耿仁义。她的目光从他宽厚的肩膀移到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又移到那张憨厚的脸上。她看得很仔细,像在打量一件要买的农具——好不好使、结不结实、能用几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杨二女开口了:“你会不会打老婆?”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愣了。耿仁义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杨老蔫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二女!你胡咧咧啥呢!”
“我没胡咧咧。”杨二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得问清楚。我嫁过去,要是挨打,我可不干。”
耿仁义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才憋出一句话:“我……我不会打人。我连鸡都没杀过。”
杨二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的。她又问:“你家有地种不?”
“有。十几亩河滩地,都是好地。”
“有牲口不?”
“有两头牛。”
“有房子不?”
“有三间土坯房,结实着呢,不漏雨。”
杨二女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她转过头对杨老蔫说:“爹,就他吧。”
就这么定了。
回去的路上,耿仁义坐在骡车上,半天没说话。耿仁厚以为他不乐意,试探着问:“仁义,你要是觉得不行,咱再找别家。”
“不是,”耿仁义摇了摇头,“哥,我就是觉得……她问我会不会打老婆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以前是不是挨过打?要不咋会问这个?”
耿仁厚沉默了一会儿:“响水沟那地方,男人打女人是常事。她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怕是见过不少。”
“那我更不能打她了。”耿仁义低声说,“她要是不放心,我……我可以对天发誓。”
耿仁厚看了弟弟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三
婚礼定在十月十六,黄道吉日。
耿仁厚提前三天就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的杂草拔了,院子里的粪堆清了,连牛圈都重新垫了一层干土。他在院门上贴了两个红“囍”字——是用红纸自己剪的,虽说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赵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每个馒头上点了个红点,摆在供桌上。
酒席只有两桌——一桌是耿家自家人,一桌是坨里几个走得近的邻居。菜是白菜炖粉条,肉是没有的——耿仁厚本来想买半扇猪,但算了算账,还是没舍得。酒是自家酿的枣木杠酒,用去年秋天打下的酸枣发酵的,虽说度数高,但胜在实在。
十月十六这天,天没亮耿仁义就起来了。他把那间新收拾出来的东厢房又检查了一遍——炕烧了,热乎乎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赵氏缝了三天三夜;窗户上糊了新麻纸,亮亮堂堂的。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炕沿,又摸了摸窗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二十五年了。他耿仁义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耿仁厚赶着骡车去响水沟接新娘。骡车的车帮上绑了两根红布条,骡子的笼头上也系了朵红绸花——绸花是找刘老栓借的,他儿子娶亲时用过的,虽说旧了点,但将就着能用。
到了响水沟,杨老蔫家已经忙活开了。杨二女穿上了嫁衣——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她娘用攒了三年的棉花换来的,虽说款式老气,但胜在喜庆。她的头上戴了朵绢花,脸上扑了粉——粉扑得厚,但还是盖不住那些麻子。她索性不盖了,大大方方地站在院子里,等着耿仁厚的骡车。
杨老蔫把闺女的行李搬上车——一个破木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面小铜镜、一把木梳。这就是杨二女全部的家当。
临上车的时候,杨二女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她娘站在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嘴里念叨着“到了婆家要听话、要勤快、别惹人生气”。杨二女没哭,只是走过去,抱了抱她娘,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娘听了,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耿仁义才知道,杨二女说的是:“娘,放心吧。我嫁过去,一定过好日子。等我站稳了,接你去享福。”
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大半天,太阳偏西的时候才到坨里。
耿仁义站在院门口等着。他换了一身新衣裳——还是赵氏浆洗过的,板板正正的。他的手心全是汗,心“咚咚”地跳,比第一次下地干活还紧张。
骡车停了。耿仁厚跳下车,掀开车帘子。杨二女弯着腰从车里钻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麻子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刘老栓来了,带着他老婆;王铁匠来了,带着他三个儿子;李寡妇来了,带着她那个傻儿子。还有几个住在沟里的散户,都来看热闹。
杨二女一下车,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哎哟,这脸……”
“啧啧,麻子啊,密密麻麻的。”
“耿家老大是不是傻?花那么多彩礼娶个麻子?”
“就是,三石小米、五两银子,够娶个俊媳妇了。”
“这脸,晚上看着不害怕?”
声音虽小,但杨二女听到了。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没听到一样。她迈着大步走向耿仁义,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
“仁义?”
“嗯……嗯。”
“我来了。从今天起,我是你媳妇了。”
耿仁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他忽然觉得,那些麻子算什么呢?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倔强、坚韧、不服输——比什么花容月貌都值钱。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二女,你……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杨二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
酒席开始了。两桌人吃得热火朝天,白菜炖粉条一盆接一盆地端上来,枣酒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刘老栓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耿仁厚的袖子说:“仁厚啊,你这兄弟媳妇……啧啧,你可真舍得花钱。”
耿仁厚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话——
“麻子不麻子,过日子看本事。”
这句话在酒桌上转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撇嘴,但没人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