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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沙河血斗(2)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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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虎背熊腰,满脸青春痘,手里举着一把铁锹。他大概是想立功——在刘万全面前露个脸,回去说不定能多分几斗粮食。他举着铁锹朝耿仁厚的脑袋拍下来,嘴里还喊了一声:“去你的吧!”
耿仁厚没躲。
他一镢头抡了过去。
镢头的木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发亮,刃口磨得雪亮雪亮的。这一下他用了全力——不是打,是抡,像抡大锤一样。镢头的刃口划出一道弧线,“呜”的一声,正中后生的肩膀。
不是拍,是砍。
铁锹还没落下来,后生就惨叫了一声。镢头的刃口撕开了他的衣服,撕开了他的皮肉,深深地嵌进了骨头里。血“噗”地喷了出来,喷了耿仁厚一脸。后生扔了铁锹,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杀猪似的嚎叫。
血腥气弥漫开来。
刘家坡的人被这一幕镇住了。他们虽然跟着刘万全来闹事,但平时也就是欺负欺负老实人,哪见过这种阵仗?那个外来户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镢头滴着血——活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愣了一下。
但也就是愣了一下。
刘万全在后面吼了一声:“愣着干啥!他就一个人!给我上!”
二三十个人又冲了上来。
耿仁厚抡起镢头,左劈右砍。他没什么招式,就是蛮力——他在山西扛了十几年活,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蛮力。这一镢头下去,少说也有百十斤的力气。一个中年汉子躲闪不及,被镢头柄扫在腰上,“咔嚓”一声——肋骨断了,他弯着腰,像一只煮熟的虾,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但耿仁厚毕竟寡不敌众。他刚打翻一个,后背就挨了一铁锹——是拍,不是砍,但也够受的。铁锹拍在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没吐,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一根锄头柄砸在他腿上,他一个趔趄,单膝跪在地上。三四个人趁机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脸上、头上、胸口、肋巴骨,到处都在挨打。他的鼻子破了,血流了一脸,咸咸的,腥腥的;他的嘴角裂了,牙齿松了,嘴里满是血沫子;他的肋骨被踢了一脚——不,是好几脚——疼得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他没松手。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镢头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想爬起来,但身上压着三四个人,像压着三四座山。
“扒坝!”刘万全在外面喊,“把那些石头给我撬开!一块不留!”
刘家坡的人涌上坝堰,用木杠子撬石头。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撬开,滚进河里,“扑通扑通”地响。水从缺口涌出来,“哗啦哗啦”地漫进了高粱地。
耿仁厚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水冲进高粱地的声音——他一年多的心血,他肩膀上的老茧,他手指头的伤口,他一天三十担土的汗水——全都在这个声音里,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猛地一挣,压在身上的三四个人居然被他掀翻了一个。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又一脚踢在他太阳穴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尖,很厉,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嘈杂的叫骂声和惨叫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
是耿仁厚的瞎眼老娘。
她拄着拐杖,摸摸索索地从窑洞那边走过来。她的眼睛看不见,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坝堰上。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但她稳住了。她听见了儿子的惨叫声——那声音很低,很闷,像被人捂住了嘴。她听见了拳头打在肉上的闷响,听见了刘家坡人的叫骂声。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对着刘万全跪的——她不知道刘万全在哪个方向。她是朝着人声最嘈杂的方向跪的,朝着她儿子挨打的方向跪的。她把拐杖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地,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这位大爷——”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我求求您了!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瞎老婆子就一头撞死在这坝上!”
她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地挤出来。
“我们一家老小,从山西逃荒过来——一路讨饭,一路挨饿——我儿子饿得皮包骨头,还背着我这个瞎老婆子——过了娘子关,过了井陉,过了平定——走了一千多里路——好不容易到了这儿,好不容易开了几亩地,好不容易有了个窝——”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被哭声打断,又被她自己接上。
“您不能把它毁了啊!您不能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沙河的水“哗哗”地流着,好像在给她伴奏。高粱叶子“沙沙”地响着,好像在给她帮腔。
刘家坡的人停手了。
他们虽然蛮横,虽然霸道,但看着一个瞎眼老太太跪在地上哭,额头磕出了血,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有几个年轻人低下了头,不敢看。
刘万全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不是被老太太的哭声打动的——他这个人,心硬得像河滩上的石头,眼泪打动不了他。但他看见了一个人——赵氏。
赵氏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耿德福,腰后别着菜刀。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看着刘万全。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种平静不是逆来顺受的平静,而是“你要是我丈夫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的平静。
刘万全见过很多人的眼神——害怕的、讨好的、怨恨的、绝望的——但像赵氏这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眼神,他没见过。
他开始觉得,这个外来户一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五
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河滩上传来。
“得得得,得得得——”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所有人扭头看去,一匹马正沿着河滩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皂衣,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草棍,慢悠悠的,像在逛街。
是唐榆县衙的差役,姓赵,四十来岁,瘦长脸,八字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精得像只狐狸。
他勒住马,没下来,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地上的血,看了看跪着的老太太,看了看满身是伤的耿仁厚,又看了看刘万全。他把嘴里的草棍吐了,慢悠悠地说:
“刘万全,你又闹事?”
刘万全认得这个差役。他每年都要给县衙上供——冬天送皮子,夏天送粮食,过节送银子——跟这些差役都熟。他赔着笑脸,走过去,拱手道:
“赵爷,您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
赵差役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那张纸比耿仁厚的那张大,上面的字也多,底下盖的印也大——是唐榆县正堂的大印,朱红色的,鲜亮鲜亮的。
“县太爷有令,”赵差役慢悠悠地念道,“鼓励开荒,谁开的地归谁。有县太爷的印戳子为证,任何人不得侵占、破坏。违者,轻则打三十大板,重则枷号示众,蹲大牢三个月。”
他念完了,把纸折好,揣回怀里,看着刘万全。
“刘万全,你要是敢扒人家的坝,就是违抗县太爷的命令。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三十大板下来,你那屁股蛋子就开花了。”
刘万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这是耿仁厚提前做了手脚。这个外来户不是傻子——他知道光靠蛮力不行,还得靠官府。他八成是提前跑到县衙办了开荒执照,又花钱打点了差役,让人家关键时刻来救场。
他恨恨地瞪了耿仁厚一眼。
耿仁厚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靠着镢头站着,满身是血,但腰板挺得笔直。他也在看刘万全,眼神不卑不亢,没有恨意,也没有得意,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
刘万全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有县衙的人在场,他不能硬来。但他刘万全是什么人?是这一带的土皇上,是刘家坡的族长,是方圆几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他走到耿仁厚面前,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他的声音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阴森森的,带着一股子狠劲:
“姓耿的,你等着。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他说完,转过身,一挥手:“走!”
刘家坡的人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坝堰已经被撬开了一半,石头散落在河里,水从缺口涌出来,漫进了高粱地。高粱被水冲倒了一片,歪歪斜斜的,像打了败仗的士兵。
赵差役从马上跳下来,把耿仁厚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他上下打量了耿仁厚一番,点了点头:
“后生,有种。但光有种不行,还得有脑子。这次我帮了你,下次呢?你得自己想办法。”
耿仁厚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那是他从挖出的铜钱里留出来的,一直揣在身上,没舍得花。他把银子塞到赵差役手里,攥着赵差役的手,用力握了握:
“赵爷,多谢了。”
赵差役掂了掂银子,揣进袖子里,翻身上马。他勒着马,回头看了耿仁厚一眼:
“后生,刘万全那个人,心狠手辣,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多加小心。”
“驾——”他一抖缰绳,马蹄踩着卵石,“得得得”地远去了。
六
耿仁厚在床上躺了三天。
他的脸肿得像猪头,眼眶青紫青紫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是赵氏缝的,用纳鞋底的针和麻线,一针一针地缝。没有麻药,耿仁厚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湿透了枕头。
他的肋骨裂了两根——刘老栓找了个土郎中来看,郎中说没事,养养就好了,开了几副草药,黑乎乎的,苦得要命。赵氏每天给他熬药,一勺一勺地喂。
赵氏给他擦脸上的血,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一边擦一边说:“你呀,你呀——你就不能跑吗?你就不能躲一躲吗?”
耿仁厚咧嘴笑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跑?跑了地就没了。地没了,咱吃啥?”
“吃啥也比没了命强。”
“命没那么金贵。”耿仁厚说,“地比命金贵。”
赵氏不说话了。她知道耿仁厚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道,没有地,就没有命。地就是命,命就是地。丢了地,跟丢了命没什么两样。
瞎眼老娘坐在床边,摸着他的脸。她的手很糙,像砂纸一样,但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角,从嘴角摸到下巴。她摸到了伤口,摸到了肿胀,摸到了淤血。
她不说话,只是叹气。叹了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耿德福才一岁多,不懂事。他被赵氏抱进屋里,看见爹躺在床上,脸肿得变了形,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好玩。他“咯咯”地笑着,从赵氏怀里挣出来,爬到炕上,趴在耿仁厚身上,用手去摸爹的脸。
他摸到了伤口,耿仁厚疼得“嘶”了一声。耿德福以为爹在跟他玩,笑得更欢了,口水滴了耿仁厚一脸。
耿仁厚用胳膊搂着儿子,把他搂在胸口。他感觉到儿子的小心脏在“咚咚咚”地跳,跳得很快,很有力。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记住今天的事。”他对赵氏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等我儿子长大了,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刘万全的脸、二三十个人冲上来的样子、镢头砍进肩膀的声音、瞎眼老娘跪在地上的哭声、赵差役慢悠悠念公文的声音。
“告诉他——在这个世道,光有胆不够,还得有人、有钱、有势。没人,你被人欺负;没钱,你被人看不起;没势,你被人踩在脚下。”
赵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耿仁厚睁开眼睛,看着窑洞的穹顶。穹顶上有一道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炕头,像一道伤疤。那是去年冬天大雪压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修。
“对。”他说,“不惹事,不怕事。”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灶台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着,散发出苦涩的气味。院子里传来鸡叫声——那是刘老栓送来的一只老母鸡,说是给耿仁厚补身子的。沙河的水在远处“哗哗”地流着,永远不停。
耿德福趴在爹的胸口上,睡着了。他的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脸蛋红扑扑的。他的小手还攥着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怕爹跑了。
耿仁厚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赵氏,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叹气的瞎眼老娘。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窑洞穹顶那道裂缝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知道,刘万全不会善罢甘休。那句话——“姓耿的,你等着”——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一个承诺,一个诅咒,一个宣战。
他不知道刘万全下次会用什么手段,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光有镢头不够,光有官府的公文不够,光有胆量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他需要人。
他需要钱。
他需要势。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一个老婆、一个一岁多的儿子、三亩被冲了一半的高粱地,和一把磨得雪亮的镢头。
这就够了。
耿仁厚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没关系,慢慢来。地是一镢头一镢头开出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他有一双手,有一把镢头,有一口气在——这就够了。
沙河的水还在流,“哗哗”的,永不停歇。
高粱地里,被水冲倒的高粱正在慢慢地挺起来——它们不会倒,它们有根,根扎在土里,扎得深深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窑洞里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赵氏把耿德福从耿仁厚身上抱下来,放在炕的另一头,盖上一件旧棉袄。她又给耿仁厚掖了掖被角,把药碗端走了。
瞎眼老娘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门口。她推开栅栏门,站在院子里,仰着脸——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了沙河的水声,听见了远处刘家坡的狗叫声,听见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摸回了窑洞。
这一夜,坨里村很安静。刘老栓家的狗叫了几声,就不叫了。月亮从东边山上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沙河上,水面上泛着银光。坝堰被撬开的缺口还在流水,“哗啦哗啦”的,像一个人在哭。
耿仁厚在炕上翻了个身,碰到了肋骨,疼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照在镢头上。
镢头靠在墙角,刃口映着月光,雪亮雪亮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修坝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