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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沙河血斗(1)   一 ...

  •   一

      同治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二月,沙河两岸的冻土就化开了,踩上去一脚烂泥,鞋底板子“吧唧吧唧”响。河滩上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一串一串的,像挂着的碎金子。河面还漂着薄冰,但水已经活了——清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

      耿仁厚蹲在他那三亩河滩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黑黑的,带着一股子腥气——是好土的味儿。他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嘴角咧开了,露出两排白牙。

      “成了。”他自言自语。

      这三亩地,是他用命换来的。

      去年一开春,他就开始在河滩上捡石头。河滩上的卵石大大小小,一层压一层,不知道攒了多少辈子。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圆滚滚的,滑溜溜的,捡起来费劲,扔出去也费劲。他弯着腰,从早捡到晚,一天下来,腰疼得像要断了,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

      捡完石头还不算,还得垫土。河滩上全是石头,没土,种不了庄稼。他从北边的山坡上挑土,一担一担地挑。来回四里地,上坡下坡,一担土百十来斤。他一天挑三十担,肩膀磨破了,扁担一压上去,疼得龇牙咧嘴。晚上赵氏给他用盐水洗伤口,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

      伤口结了痂,再磨破,再结痂,最后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茧子硬得像牛皮,用针扎都扎不进去。

      土垫好了,还得垒坝堰。河滩地怕水,春天一涨水,全冲光。他从山上背石头,一块一块地背。大的背不动,就挑中的;中的背不动,就挑小的。一块石头几十斤,从山上背到河滩,一趟一趟地跑。垒坝堰是个细活,石头对石头,缝对缝,得像榫卯一样严丝合缝。他不会,就自己琢磨,垒了拆,拆了垒,反反复复,整整一个月才垒成。

      坝堰三尺高,半尺宽,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地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把河水引到地里,三亩河滩地变成了水浇地。

      “水浇地啊——”耿仁厚蹲在地头,看着水慢慢地洇进土里,眼眶发热,“在山西老家,咱连旱地都没有。到了这儿,咱有了水浇地。”

      他在山西祁县的时候,给地主扛活,种的就是水浇地。那地是好地,浇上水,庄稼蹿得飞快,一亩能打三百斤粮食。他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自己能有这么一亩地,死也值了。现在他有了三亩。

      他种上了高粱。高粱耐旱,也耐涝,不挑地,长得快。种子是刘老栓给的——刘老栓人虽窝囊,心肠不坏,看耿仁厚可怜,送了他一斗高粱种子。耿仁厚千恩万谢,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撒进土里,又用耙子搂平,盖上薄薄一层土。

      十来天工夫,高粱苗就拱出来了。

      那苗嫩绿嫩绿的,两片叶子张着,像小鸡崽的翅膀。耿仁厚每天天不亮就到地里转一圈,蹲下来,一棵一棵地看。他看叶子上有没有虫眼,看土里干不干,看苗子蹿了多高。有时候一看就是大半天,赵氏抱着耿德福来找他,他才想起该吃早饭了。

      “你呀,地比儿子还亲。”赵氏笑着说。

      耿仁厚嘿嘿一笑,接过耿德福,举过头顶。耿德福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长得敦实,两只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被爹举起来,咯咯地笑,口水滴了耿仁厚一脸。

      “儿子,你看——”耿仁厚抱着他,指着那片高粱地,“那是咱家的地。等你长大了,这地就是你的。你要好好种,别糟蹋了。”

      耿德福当然听不懂,他只是笑,伸手去抓爹的鼻子。

      高粱一天一个样。到了四五月间,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杆子笔直笔直的,叶子宽大肥厚,绿得发黑。风一吹,整片高粱地像波浪一样翻滚,“哗啦哗啦”地响,好听极了。耿仁厚站在地头,看着这片绿浪,心里美得像喝了蜜——不,比喝蜜还美。蜜是甜的,但甜过就没了。这地是实的,踩上去脚底板子有感觉,一辈子都在。

      赵氏也笑了。她抱着耿德福,站在地头,风吹着她的蓝布褂子,头发飘起来。她说:“今年秋天,咱就能吃上饱饭了。”

      耿仁厚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赵氏的脸——那张脸比去年圆润了一些,不再那么蜡黄蜡黄的,有了点血色。他娘的脸色也好多了,瞎归瞎,但精神头足了,拄着拐杖能在院子里走好几圈。

      日子好像就要好起来了。

      但耿仁厚不知道,一场大祸正在悄悄地逼近。

      二

      刘老栓是跑着来的。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耿仁厚的栅栏门,脸上的肉哆嗦着,嘴唇发白,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似的。他一把抓住耿仁厚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后生!后生!快跑!刘万全来了!”

      耿仁厚正在院子里磨镢头。他抬起头,看了刘老栓一眼,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刘老栓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刘万全!刘家坡的刘万全!他带着好几十个人,扛着镢头铁锹,往咱这儿来了!他要扒你的坝堰!”

      耿仁厚还是不慌不忙,把镢头在磨石上又蹭了几下,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雪亮,能剃胡子。他把镢头往肩上一扛,站起来。

      “多少人?”

      “二三十个!不,三四十个!黑压压一片!”刘老栓的腿在发抖,“后生,你不是他的对手!刘万全是这一带的土皇上,有钱有势,咱们惹不起!快跑吧!跑回山西去!”

      “我不跑。”耿仁厚说。

      “你——”刘老栓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刘万全是啥人?他家有三百多亩地,开着油坊磨坊烧锅,村里人不是他家的佃户就是他家长工!他跟县衙里的人都有来往,年年上供!你一个外来户,拿啥跟他斗?”

      耿仁厚没理他,扛着镢头往外走。

      刘老栓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你听我一句劝,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把坝堰让他扒了,地也让他毁了,你还能保住一条命。你要是跟他硬碰硬,他把你也毁了!后生,你还年轻,你还有老婆孩子,你还有个瞎眼老娘——”

      耿仁厚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看着刘老栓。

      刘老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刘叔,”耿仁厚说,“你说的我都懂。但我问你一句——我跑了,我的地呢?我的坝呢?我这一年多的心血呢?”

      刘老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跑了,刘万全就能放过我了?他今天扒了我的坝,明天就能占了坨里。到时候我回来,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耿仁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不跑。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他说完,转身走了。

      刘老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缩着肩膀,一溜烟跑回了自家地窨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其他几户人家也都知道了消息——刘老栓跑了一路,嚷嚷了一路,全村都听见了。他们跟刘老栓一样,吓得脸都白了,一家一家地钻进了地窨子,关上门,用木杠子顶上,大气不敢出。

      坨里村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耿仁厚一个人,扛着镢头,走向了河滩。

      赵氏站在窑洞门口,怀里抱着耿德福,看着丈夫的背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喊他回来,但没喊出声。她知道,喊也没用。耿仁厚的脾气她最清楚——平时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转身进了窑洞,把耿德福放在炕上,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菜刀,别在腰后。

      “娘,”她对瞎眼婆婆说,“您别出去。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去。”

      瞎眼老娘坐在炕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耳朵动了动,听见了远处的嘈杂声——脚步声、叫骂声、铁器碰撞声。

      “是刘家的人?”她问。

      “嗯。”

      “来了多少人?”

      “说是二三十个。”

      瞎眼老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从炕上挪下来,摸到墙角的拐杖,拄在手里。

      “娘,您干啥?”赵氏急了。

      “我出去。”

      “您不能出去!您眼睛看不见——”

      “我眼睛瞎了,心没瞎。”瞎眼老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儿子在外面拼命,我这个当娘的,不能在屋里坐着。”

      赵氏拦不住她。

      三

      耿仁厚站在坝堰上,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榆树。

      他的脚底下是那条三尺高的坝堰,石头垒的,缝对缝,严丝合缝。坝堰的一边是沙河,水不深,但流得急,“哗哗”地响;另一边是他的三亩高粱地,高粱已经长到齐腰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把镢头杵在地上,双手拄着镢头柄,望着上游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白花花的,照在河滩上,卵石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尖,很急,像在报信。

      他看见了。

      上游的河滩上,出现了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二十多个,多则三十出头。他们扛着镢头、铁锹、锄头、镐头,还有两个人抬着一根粗木杠子——那是用来撬石头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剃着光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蛇盘在那里。

      那就是刘万全。

      耿仁厚没见过刘万全,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霸道——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

      刘万全也看见了他。

      隔着几十步远,刘万全就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坝堰上那个孤零零的人——中等个子,精瘦精瘦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肩膀上扛着一把镢头。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他。

      刘万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在河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麻雀。

      “就你一个人?”他扯着嗓子喊,“你们坨里的人都死绝了?”

      耿仁厚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刘万全,眼睛一眨不眨。

      刘万全带着人走到坝堰跟前,隔着几步远站住了。他把手叉在腰上,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耿仁厚,像打量一头牲口。

      “你就是那个外来户?”

      “嗯。”

      “叫什么?”

      “耿仁厚。”

      “从哪儿来的?”

      “山西祁县。”

      “来坨里多久了?”

      “一年多了。”

      刘万全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用下巴指了指坝堰:“这坝是你垒的?”

      “是我垒的。”

      “地是你开的?”

      “是我开的。”

      “你知道这河是谁的吗?”

      耿仁厚看着刘万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河是老天爷的。”

      刘万全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成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冷冷的,像刀子。

      “老天爷的?”他冷笑一声,“沙河的水,自古就是刘家坡的。我爷爷那辈,这河就浇着刘家坡的地。你一个外来户,凭什么截河灌地?”

      “我没截河。”耿仁厚说,“我在自家地边垒了道堰,把水引到我地里。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些水,碍着谁了?”

      “碍着我了!”刘万全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打雷一样,“你截了水,我下游的地就少了水!你灌了三亩,我旱了三十亩!你说碍着谁了?”

      耿仁厚知道刘万全在胡说八道。沙河的水大得很,春天化雪的时候更是滔滔不绝,别说浇三亩地,就是浇三百亩都够。刘万全不是嫌水少了,他是嫌这块地被人占了——在刘万全眼里,整个沙河两岸的地都是他的,谁动了就是抢了他的。

      “刘万全,”耿仁厚说,“我不跟你吵。县衙有令,鼓励开荒。谁开的地归谁,有县太爷的印戳子为证。我这三亩地,是官府承认的。你要是有意见,去县衙告我,我奉陪。但你今天要扒我的坝,不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那张纸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楚,底下盖着一个红彤彤的官印——唐榆县正堂的印。

      刘万全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外来户居然有这一手——跑到县衙办了开荒执照。这玩意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毕竟是大清朝的公文,有官府的威仪在。他要是硬扒,就是违抗官府的命令,传出去不好听。

      但他刘万全在这一带横行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怕过一个外来户?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然后一挥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扒!”

      二三十个人“呼啦”一声冲了上来。

      耿仁厚攥紧了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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