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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安家坨里(2)     三 ...

  •   三

      窑洞挖了整整十天,终于挖成了。

      一明两暗三间——中间是堂屋,盘了一个锅台,锅台是用石头和黄泥垒的,上面架着那口铁锅。堂屋左边是耿仁厚和赵氏的屋子,右边是他娘的屋子。每间屋子都不大,也就一丈见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用脚踩实了,墙面用铲子刮平了,连锅台都抹得溜光水滑。

      窑洞里黑咕隆咚的,白天进去也要眯一会儿眼睛才能适应。但比地窨子强了一万倍——地窨子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一下雨就漏水,一刮风就灌土。窑洞不一样,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外面刮风下雨,里面纹丝不动,安稳得像在娘胎里。

      耿仁厚用山上砍来的木料做了两扇门——门板是松木的,还带着树脂的香味。他用刨子把门板刨平了,用凿子凿了几个榫眼,没用一根钉子,全是用榫卯接起来的。这是他在大同府跟一个木匠学的——那个木匠姓孙,是个孤老头子,临死前把手艺传给了他,说是“传艺不传人”,让他留着这门手艺,将来饿不死。

      他用麻纸糊了窗户——麻纸是用麻纤维做的纸,又薄又韧,糊在窗户上,既透光又挡风。他把麻纸裁成一条一条的,用浆糊贴在窗棂上,贴了三层,一层压一层,密不透风。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才点点头。

      门口用石头垒了一个鸡窝——虽然还没有鸡,但先预备着。鸡窝垒得很讲究,下面留了一个洞,是鸡进出的门;上面盖了一块石板,是防黄鼠狼的;里面垫了一层干草,是给鸡下蛋用的。院子里用石头垒了一个猪圈——虽然还没有猪。猪圈垒得更大,用大块的石头垒墙,用粗木棍做栅栏,里面还挖了一个坑,是给猪滚泥用的。

      赵氏挺着大肚子,在窑洞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里闪着光。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拉开用树枝编的篱笆门试了试,最后坐在炕沿上,用手拍了拍炕面——炕是用土坯盘的,还没有烧过,但已经铺了一层干草。

      “仁厚,”她说,“咱们总算有个家了。”

      “嗯,”耿仁厚说,“有个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他想起了大同府的老家——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枣树是他爹种的,石榴树是他爷爷种的。每年秋天,枣子红了,石榴裂开了,他娘就踩着梯子上去摘,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仁厚,守着这个家,别让它散了。”可他没守住——天灾来了,人活不下去了,家也就散了。

      他不知道他爹在天上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原谅他。

      安家的那天晚上,耿仁厚坐在窑洞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比平原上亮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不,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亮闪闪的,有的近有的远,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零零的,有的挤在一起。银河横在头顶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河两岸的牛郎星和织女星遥遥相望。

      赵氏端着一碗野菜糊糊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舌头被烫得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赵氏看见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上的菜色也淡了些,露出了几分山西女人特有的清秀。

      他也笑了。笑完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沙河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不急不慢。

      突然,赵氏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她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仁厚,我……我可能要生了。”

      耿仁厚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二十二岁,没见过女人生孩子——在大同府的时候,邻居家的媳妇生孩子,男人们都躲得远远的,说是“血光之灾”,沾上了晦气。他娘倒是生过孩子,但他那时候小,什么都不记得。

      他慌了。

      他跑到窑洞里,把瞎眼老娘搀出来。老娘摸了摸赵氏的肚子,又摸了摸赵氏的脸,脸色也变了:“快!快去请个接生婆!”

      耿仁厚撒腿就跑。他跑到王老实家,敲了半天门,王婶子才披着衣裳出来。王婶子一听赵氏要生了,二话没说,转身回屋提了个篮子就往外走。篮子里是一把剪子、一块破布、一碗白酒——白酒是刘老栓存的,平时舍不得喝,只有过年才抿一口,王婶子专门去借来的。

      王婶子把耿仁厚和他娘都赶出了窑洞,“砰”的一声关上门,在里面忙活起来。

      耿仁厚蹲在门外,两只手抱着头,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他听见赵氏在叫——一声比一声惨,一声比一声尖,像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掐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瞎眼老娘坐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她在求菩萨保佑。她念的是观音菩萨的《白衣大士神咒》,一遍一遍地念,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枯草:“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刘老栓、王老实、张二愣,还有其他几户人家,也都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刘老栓蹲在地上抽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王老实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张二愣靠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窑洞里赵氏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像是力气耗尽了。耿仁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了,真的怕了。他怕赵氏出事,怕孩子出事,怕这个刚刚建起来的家又散了。

      他跪在地上,朝北磕了三个头。北边是大同府的方向,是他老家、他爹、他爷爷、他祖祖辈辈埋骨的地方。“爹,”他在心里说,“您保佑保佑赵氏,保佑保佑您的孙子。耿家不能断后,不能断后啊……”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窑洞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

      响亮得像公鸡打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耿仁厚猛地站起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住墙,稳住身子,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王婶子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站在门口。她满脸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笑容灿烂得像秋天的向日葵。

      “恭喜!”她说,“带把儿的!大胖小子!”

      耿仁厚接过儿子,手都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似的,差点把孩子掉在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托住,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孩子真小啊,小得像一只猫,红通通的皮肤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薄得像蝉翼。

      但在耿仁厚眼里,这是世上最好看的脸。

      他抱着儿子走进窑洞,看见赵氏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滴在枕头上。

      “仁厚,”她虚弱地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耿仁厚想了想,说:“叫耿德福。有德又有福。”

      瞎眼老娘摸着孙子的脸——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轻柔得像羽毛——从额头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从嘴巴摸到下巴,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好像要把这张小脸刻在心里。她的眼泪从失明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耿家有后了,”她哽咽着说,“耿家有后了……他爹,你听见了吗?耿家有后了!”

      刘老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抹了一把眼睛,咳嗽了两声,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王婶子,你给赵氏熬点小米粥。王老实,你去把我家那只老母鸡抓来,杀了炖汤。张二愣,你去河滩上捡点柴火。”

      几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去了。

      张二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窑洞里的耿仁厚——他抱着孩子,站在昏黄的油灯下,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欢喜,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张二愣的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他心里想:这小子,命真硬。镇物没克死他,孩子也生下来了,顺顺当当的。看来,得重新掂量掂量这个人了。

      四

      这一年的冬天,耿仁厚在窑洞门口贴了一副对联。

      对联是他自己写的——说“写”其实是抬举他了。他不会写毛笔字,甚至没正儿八经地握过毛笔。他用一根木炭在红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画出来的字像蚯蚓打架,横不平竖不直,左歪右斜的。

      上联是:“一根镢头开天地。”

      下联是:“两只空手创家业。”

      横批:“人穷志不穷。”

      赵氏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你这字写得也太难看了。‘天’字少了一横,‘地’字多了一撇,‘家’字的宝盖头写得像个草帽,‘业’字下面的那个‘木’写得像个十字架。”

      耿仁厚嘿嘿一笑,不以为意:“能看懂就行。我又不是考秀才,写那么好看了有啥用?”

      “那你也不能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啊。人家刘老栓看见了,还以为你在贴符咒呢。”

      “那正好,”耿仁厚说,“镇宅嘛。我那青砖上的符文也是鬼画符,正好配一对。”

      赵氏又笑了,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她看了看窑洞——窑洞门口贴着红对联,虽然字难看,但红纸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窑洞里传来瞎眼老娘摇纺车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不急不慢的,像一首催眠曲。炕上,耿德福在睡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院子里的鸡窝还空着,猪圈也空着,但耿仁厚说了,明年开春就抓几只小鸡仔,再赊一头小猪崽。日子虽然穷,但有了奔头——只要有奔头,人就能活下去。

      赵氏想起了一句老话:不怕穷,就怕没奔头。

      她看了看身边的耿仁厚——他站在窑洞门口,两只手叉在腰上,看着远处的沙河和山坡,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不是饿出来的绿光,也不是累出来的红光,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土地时才会有的光。

      沙河在远处静静地流,水声哗啦啦的,像是在说:慢慢来,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龙头山在夜色中沉默着,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老牛。山上的那块“龙首石”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冷冷地看着这个新来的住户——这个不信邪的山西后生,这个挖出了镇物还敢砌进墙里的莽撞人,这个在大冬天里贴了一副歪对联的穷光蛋。

      风从沙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对联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红纸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两团跳动的火苗。

      “一根镢头开天地,两只空手创家业。”

      字虽然难看,但意思不赖。

      耿仁厚转身进了窑洞,关上门。门板是用松木做的,还带着树脂的香味。他插上门闩,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炕边,躺下来。赵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德福在她身边,偶尔发出一两声婴儿的梦呓。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窑洞拱顶——拱顶是黄土的,挖得很平整,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稳稳地托着上面的土台子,土台子上长着酸枣棵子和野蒿草,野蒿草上面是天空,天空上面是星星。

      他想:这窑洞就是他的壳,像蜗牛的壳一样,背着走,走到哪儿,家就在哪儿。从大同府到坨里,四百多里路,他背着自己的壳,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现在,壳终于落地了,扎进土里了,不会再走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瓦罐和那块青砖。铜钱他收好了,藏在炕洞里——那是应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青砖他砌进了堂屋的墙里,就在锅台旁边,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见。砖上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又像蛇,但他不在乎。他信的是自己的镢头,不是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

      镢头才是他的镇物。

      镢头在墙角立着,刃口磨得锃亮,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是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镢头上的反光。刃口上有几个缺口,那是刨到石头时崩的。手柄被汗水浸得油光水滑,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玉。

      这把镢头跟了他五年了。五年里,它刨过黄土、刨过石头、刨过树根、刨过冻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它是耿家的功臣,比那瓦罐里的铜钱值钱多了。

      耿仁厚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春天来了,沙河两岸的河滩地上长出了绿油油的庄稼,风吹过来,庄稼像波浪一样起伏,哗啦啦地响。他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谷穗,谷穗沉甸甸的,弯着腰,像在给他鞠躬。赵氏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德福,德福在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瞎眼老娘坐在窑洞门口纺线,纺车吱呀吱呀地响,线越缠越粗,越缠越圆,像一轮小月亮。

      刘老栓走过来了,王老实走过来了,王婶子也走过来了。他们都笑着说:“耿仁厚,你小子行啊,真把河滩地种出来了。”

      只有张二愣没来。他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这边,眼神像冬天的沙河水——又冷又硬。

      耿仁厚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了。

      沙河的水还在流,哗啦啦,哗啦啦,不急不慢的,像在唱一首老歌。

      龙头山上的那块“龙首石”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看着人来,看着人走,看着人哭,看着人笑,看着人在地上刨坑,看着人在坑上盖房,看着人一代一代地来,一代一代地走,像沙河里的水,流过来,流过去,最后都流进了大海。

      而这个刚来的山西后生,会在坨里留下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

      连耿仁厚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早上起来,还要接着挖——把窑洞再挖深一些,把院子再扩大一些,把河滩地再多开几亩。

      日子是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这个道理,他在大同府的时候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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