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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德禄娶妻(1)    一 ...


  •   一、将门有女

      光绪十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二月二,沙河边的柳树就爆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山坡上的杏花也开了,粉白的一片,像是给灰蒙蒙的山梁披上了一层轻纱。坨里的庄稼人开始忙活了——翻地、送粪、修水渠,准备春播。但耿家上下却在忙另一件事:耿德禄要娶亲了。
      这门亲事是静虚道士保的媒。说起来也巧,那年冬天,静虚道士收到了一封信,是从定州寄来的。信是一个老朋友写的,叫马腾蛟,同治年间的武举人。信写得不长,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握笔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静虚老哥,见信如晤。弟年迈体衰,武馆难以为继,家道中落,唯有一女名金花,年十七,尚未许人。弟一生蹉跎,别无牵挂,惟愿为女择一佳婿。闻老哥在直隶唐榆县坨里耿家任教头,耿家子弟人才出众,弟有意结这门亲。如蒙不弃,乞老哥代为说合。弟腾蛟顿首。”
      静虚道士看完信,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马腾蛟年轻时的样子——那年他们在五台山相遇,马腾蛟才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五台山清凉寺前有一块练武场,各地的武师常在那里切磋。马腾蛟一杆大枪使得出神入化,连清虚真人都夸他是“可造之材”。后来两人各奔东西,一个回家考武举,一个在山上出了家。再见面时,已经是三十年后了。
      他拿着信去找耿仁厚。耿仁厚正在账房里算账——这几年缫丝作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唐榆县城和定州都开了铺子,账目越来越复杂。他戴着老花镜,一手拨算盘,一手蘸着口水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东家,有件事想跟您商量。”静虚道士在椅子上坐下,把信递过去。
      耿仁厚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不快,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但意思懂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看着静虚道士。
      “道长,这马腾蛟,您了解吗?”
      “了解。”静虚道士点了点头,“他是定州人,同治三年的武举人。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当年在五台山学艺的时候,功夫不在我之下。”
      “武举人?”耿仁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是有功名的人。”
      “有功名不假,但没有实缺。”静虚道士叹了口气,“他中了武举之后,等了十几年也没等到一个实缺。后来家道中落,田产典当得差不多了,就在定州城里开了个小武馆,教几个徒弟糊口。”
      “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静虚道士沉默了一下,“他信上说得委婉,但我知道——他怕是撑不下去了。武馆的徒弟越来越少,他身子骨也不行了。他是想把闺女找个好人家,别跟着他吃苦。”
      耿仁厚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静虚道士倒了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道长,那闺女咋样?”
      静虚道士想了想,说:“我见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回五台山办事,路过定州,去看了他。金花那会儿才十四岁,但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将门之女,错不了。长得不丑,身板结实,能干活。而且——”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而且什么?”
      “而且她有一手好功夫。马腾蛟就这一个闺女,把一身本事都传给她了。骑马、射箭、大刀、拳脚,样样拿得起。我在定州住了三天,亲眼看见她在院子里练刀——一把大刀,比她人还高,她舞起来虎虎生风,连我都吃了一惊。”
      耿仁厚笑了:“道长,您这是在给我说媳妇,还是在给武学堂招教头?”
      静虚道士也笑了:“东家,您别取笑。我是说——这闺女不是一般人。德禄也不是一般人。他们两个要是成了,那是天作之合。”
      耿仁厚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静虚道士:“道长,她爹是武举人,有功名的人。咱家虽然有点家业,但说到底还是庄稼人。人家会不会嫌咱家是泥腿子?”
      静虚道士摆了摆手:“东家,您这话说得不对。您现在是什么身份?唐榆县的望族!缫丝作坊开了好几年了,唐榆县城有铺子,定州也开了分号。县太爷见了您都客客气气的,还说什么泥腿子?”
      耿仁厚摇了摇头:“道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家是武举人的千金,咱家是庄稼汉出身。门不当户不对,我怕委屈了人家闺女。”
      静虚道士看着耿仁厚,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他知道耿仁厚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他要是想攀高枝,早些年就能攀了。唐榆县城有几个大户人家想把闺女嫁过来,他都婉拒了。他说过一句话:“娶媳妇不是买面子,是过日子。门第不重要,人品才重要。”
      “东家,您放心。”静虚道士放下茶碗,“马腾蛟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他要是看重门第,早把闺女嫁到县城里去了。他要的是人品好、家境殷实、能对金花好的后生。德禄这孩子,我了解。人品没得说,本事也拿得出手。这门亲事,能成。”
      耿仁厚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让德禄去定州相一趟亲。”
      消息传到耿德禄耳朵里时,他正在打谷场上教师弟们练棍法。这几年武学堂越来越兴旺,徒弟从最初的八个增加到了三十多个,不光坨里的,附近十里八村的都把半大小子送来。耿德禄已经二十岁了,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站在打谷场上像一座铁塔。他的太极拳已经练到了“懂劲”的境界,静虚道士说“再练十年,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耿德福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正一棍子扫出去,把面前的一根木桩打得“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收了棍,回过头来,脸一下子红了。
      “相亲?”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不自然,“跟谁相亲?”
      “定州一个武举人的闺女。静虚师傅保的媒。”耿德福笑嘻嘻地看着大哥,“爹说了,让你去定州走一趟。骑马去,带上两个师弟。”
      耿德禄沉默了一会儿,把铁棍靠在墙上,坐到打谷场边的石碾子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汗巾,慢慢地擦着手。
      “德福,你说——相亲是啥样的?”
      耿德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自己当年跟白灵相亲时的样子——也是紧张得不行,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挨着大哥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你别紧张。去了就知道了。见了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该说什么说什么。别端着,也别太随意。”
      “我不紧张。”耿德禄说,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耿德福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三天后,耿德禄骑着一匹青骡,带着两个师弟——石头和王小虎,从坨里出发了。耿仁厚给他准备了一份厚礼——两匹绸缎、一对银镯、十两银子、两坛高粱酒。绸缎是从天津进来的货,银镯是请唐榆县城最好的银匠打的,上面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走了两天,到了定州。
      定州比唐榆县大得多,城墙也高得多。城门口有兵丁把守,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耿德禄牵着骡子进了城,按照静虚道士给的地址,一路打听,找到了马家。
      马家在定州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家的门脸很小,两扇黑漆木门已经斑驳了,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上马石,只有一个破旧的石墩子,上面放着一盆干枯的菊花。
      耿德禄站在门口,心里突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静虚道士说的话——“家道中落,田产典当得差不多了”。他想象不出一个武举人的家,会是这个样子。在他的想象里,武举人应该是住大宅子、骑高头大马、前呼后拥的。但眼前的景象,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扣了扣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正是马腾蛟。
      马腾蛟六十出头,身材高大,但明显已经佝偻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面有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然有神——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人才有的眼神。他的下巴上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你是——”马腾蛟打量着耿德禄,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到头顶。
      “晚辈耿德禄,从唐榆县坨里来。”耿德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家父耿仁厚,让我来拜见马伯父。”
      马腾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耿德禄一番——这个后生身板结实,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不卑不亢,气度沉稳。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好!好!快进来!”马腾蛟侧身让开,把耿德禄让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是一排兵器架子,上面放着刀、枪、剑、棍、戟、叉,虽然都有些旧了,但擦得锃亮。院子中间是一块练武场,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靠北是三间正房,东厢是厨房,西厢是柴房。院子里还种着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头刚刚冒出嫩芽。
      耿德禄注意到,枣树下拴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那匹马身形矫健,毛色光亮,看见生人,耳朵竖了起来,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耿德禄虽然不懂相马,但他看得出来——这匹马是好马,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那是金花的马。”马腾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是她爷爷传下来的。当年我考武举的时候,骑的就是这匹马的后代。”
      耿德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腾蛟把耿德禄让进堂屋。堂屋不大,正中挂着一幅关公像,像前供着香炉和果品。关公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墙上还挂着几件兵器——一杆长枪、一把弓、一壶箭。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四碟小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坐,坐。”马腾蛟招呼耿德禄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贤侄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
      “伯父客气了。”耿德禄双手接过酒杯,恭恭敬敬地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马腾蛟的话多了起来。他问耿德禄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地、做什么营生、读过什么书、练过什么武。耿德禄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有条有理。马腾蛟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贤侄,你练的是什么功夫?”
      “太极拳和棍法。师傅是静虚道长。”
      “静虚?”马腾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功夫怎么样?”
      “师傅的功夫,深不可测。”耿德禄认真地说,“我跟他学了七年,连他三成功夫都没学到。”
      马腾蛟哈哈大笑:“静虚那老东西,本事是有,就是太藏着掖着了。当年在五台山,他就这样——有好东西不拿出来,非得等你求他他才教。”
      耿德禄也笑了:“师傅说,功夫不是教的,是悟的。教得再多,悟不了也白搭。”
      马腾蛟点了点头:“这话对。功夫到了高处,全靠悟性。”他顿了顿,看了耿德禄一眼,“贤侄,你悟性怎么样?”
      耿德禄想了想,说:“师傅说还行。”
      马腾蛟又笑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金花!出来见客!”
      里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了,一个姑娘从里屋走了出来。
      耿德禄抬起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姑娘,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武举人的女儿,应该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就像他在县城见过的那些卖艺的女人,膀大腰圆,声如洪钟。但眼前的这个姑娘,虽然不娇小,却也不粗野。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对襟袄,下面是黑色的宽腿裤,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干净利落。她的脸圆圆的,皮肤不白,但红润健康,像是秋天熟透的苹果。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英气。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马金花也看了耿德禄一眼——这个后生,身板结实,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不卑不亢,气度沉稳。她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但脸都红了。
      马腾蛟看在眼里,哈哈大笑:“好!好!这门亲事,成了!”
      马金花瞪了她爹一眼:“爹!您说什么呢!”然后转身回了里屋,门帘在她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
      耿德禄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脸烧得像着了火,连耳根子都红了。
      马腾蛟拍了拍他的肩膀:“贤侄,别见怪。金花就是这样,面皮薄。但她心里是愿意的——我了解她。她要是不愿意,早就翻脸了,哪里还会出来见客?”
      耿德禄低下头,小声说:“伯父,金花姑娘……挺好的。”
      “好就好!”马腾蛟又倒了一杯酒,“来,再喝一杯!”
      那天晚上,耿德禄住在马家。马腾蛟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铺上了干净的被褥。耿德禄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马金花站在门口的样子——靛蓝色的对襟袄,圆圆的脸上那抹红晕,还有那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
      他突然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地笑了。

      二、嫁妆

      光绪十六年秋天,马金花嫁到了耿家。
      婚礼办得很隆重。耿仁厚虽然是个节俭的人,但在儿女婚事上从不吝啬。他在耿家大院里摆了三十桌酒席,请了坨里和附近村庄的所有人家。杀了一头猪、两只羊,买了二百斤白面,请了唐榆县城最好的厨子。鞭炮从村口一直铺到耿家大门口,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马金花的嫁妆比不上白灵——没有一百亩良田,也没有五百两银子。但她带来了两样东西,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第一样是那匹枣红色的母马。马金花骑着它来的——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骑在枣红马上,从村口一路走到耿家大门口。那匹马通体枣红,没有一根杂毛,鬃毛油亮,四蹄矫健,走在路上昂首阔步,像一团流动的火。坨里的庄稼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好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这马,值老钱了!”刘老栓蹲在村口,嘴里叼着旱烟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你懂什么?”旁边一个跑过马帮的老汉摇了摇头,“这马是战马的后代,你看那骨架,你看那蹄子,没有一百两银子想都别想!”
      第二样是一把大刀。刀身三尺长,刀柄一尺五,总重十二斤。刀柄上刻着“马腾蛟”三个字,刀背厚实,刀刃虽然有些锈了,但依然锋利。刀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痕迹。马金花把大刀扛在肩上进的耿家门,吓得几个小孩子哇哇叫。
      “这是我爹的传家宝。”马金花把大刀靠在堂屋的墙角,对耿仁厚说,“爹说了,这刀传了三代了,传男不传女。但他没有儿子,只有我一个闺女。他说,刀传给我,我传给耿家的后代。”
      耿仁厚看着那把大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刀。好人家。”
      洞房花烛夜,耿德禄坐在炕沿上,手足无措。他虽然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在这种事上,比一个姑娘还腼腆。马金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红烛“噼啪”地响着,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红扑扑的。
      沉默了很久,耿德禄终于开口了:“金花,你……饿不饿?”
      马金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扑哧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洞房花烛夜,你问我饿不饿?”
      耿德禄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金花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她笑了一会儿,收住了,认真地看着他。
      “德禄,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愿意娶我,是因为我爹是武举人,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耿德禄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这个人。”
      “为什么?”
      “因为……”耿德禄想了想,“因为你站在门口的样子。靛蓝色的对襟袄,圆圆的脸上那抹红晕。我一看,就觉得——就是她了。”
      马金花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也是。你站在院子里,牵着骡子,身板挺得笔直,像一座铁塔。我隔着门帘看了你一眼,就觉得——就是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耿德禄的眼睛:“德禄,我嫁给你,不是为了享福。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你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我有什么本事,也尽管使出来。咱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耿德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发热。那是信任,是托付,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生交到一个男人手里的那种决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软,有老茧,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练武的手,也是一双干活的手。
      “金花,你放心。”他握紧了她的手,“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马金花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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