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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德禄娶妻(2)   三、妯 ...

  •   三、妯娌

      马金花过门后,很快就显示出了她的与众不同。
      她不会绣花——拿绣花针的手,比拿大刀还笨。白灵教她绣一朵牡丹,她扎了三天,绣出来的东西像一团烂棉花。白灵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
      “二弟妹,你这是……绣的什么?”
      “牡丹啊。”
      白灵沉默了一会儿,把绣绷放下,微笑着说:“要不……咱不学绣花了?学点别的?”
      “学什么?”
      白灵想了想:“你做饭行不行?”
      马金花进了厨房。一个时辰后,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她把锅烧穿了。确切地说,她往锅里倒了油,然后去灶膛里添柴,添得太多了,火太旺,油着了,火苗蹿起来三尺高,她慌了,端了一盆水泼上去——油锅遇水,“轰”的一声,锅炸了。
      冯氏跑进厨房的时候,看见马金花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全是烟灰,头发被火燎了一撮,手里还端着那个破锅的锅把儿。
      “娘,我……我不是故意的。”马金花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冯氏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把锅把儿从她手里拿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没事。娘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把锅烧穿过。”
      “真的?”马金花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
      “真的。”冯氏拉着她的手,“走,娘教你。做饭这事,不难,就是得多练。”
      但马金花也有别人比不了的本事。
      她骑马骑得好。那匹枣红马性子烈,除了马金花,谁也骑不了。石头试着骑过一次,被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天。但马金花一跨上去,它就老老实实的,耳朵竖起来,尾巴甩来甩去,像一只温顺的大狗。马金花跟着耿德禄巡山、看地,骑马跑起来,比男人还快。她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英姿飒爽,连耿德禄都看呆了。
      她射箭射得准。这是跟她爹学的。虽然现在已经有洋枪了,但马金花说:“洋枪会卡壳,弓箭不会。”她在打谷场上立了一个靶子,每天练半个时辰的箭。五十步外,她能射中一个铜钱;天上飞过的麻雀,她能一箭射下来。有一回,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叼走了刘老栓家的一只鸡。马金花看见了,翻身骑上枣红马,追了出去。她骑马追了二里地,在马背上搭弓射箭,“嗖”的一声,老鹰应声落地。刘老栓捧着那只死鹰,感激得差点跪下。
      她管账管得好。别看她不识字——她爹马腾蛟虽然是武举人,但没让她读过书,说“女人家读什么书,会干活就行”——但算账比谁都精。杨二女管缫丝作坊,需要记产量、记库存、记账目。马金花不识字,但她用“心算”——脑子比算盘还快。杨二女报一个数,她就能报出总数。耿德福考过她几次——故意报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加减乘除混在一起——她没有一次错的。
      “二嫂,你这脑子,不去考秀才可惜了。”耿德福开玩笑说。
      马金花瞪了他一眼:“少贫嘴。我一个女人家,考什么秀才?会算账就够了。”
      但马金花和白灵之间,渐渐有了矛盾。
      矛盾的根源很简单:白灵太“洋气”了,马金花太“土气”了。
      白灵穿旗袍——绸缎的,绣着花,合身得体,走起路来袅袅婷婷。马金花穿对襟袄——粗布的,宽大结实,干活方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白灵读书、写字、弹琴、下棋,闲暇时在院子里种花养草,侍弄那些名贵的兰花和菊花。马金花不读书、不写字、不弹琴、不下棋,闲暇时在院子里练刀、射箭、骑马,把那匹枣红马当宝贝一样伺候。白灵说官话——跟县太爷、乡绅们打交道,一口流利的官话,字正腔圆。马金花说土话——定州的土话,跟坨里的土话还不一样,经常被村里人笑话。“金花”两个字,坨里人说起来是“今花儿”,她听起来浑身不自在。
      白灵在天津待过,眼界开阔,见过大世面。她跟耿德福去过天津、北京,见过洋人,坐过火车,听过音乐会。她有时候在饭桌上说起天津的见闻——什么“租界”、“电报”、“蒸汽机”——马金花听得一头雾水,但又不好意思问,只能闷头吃饭。
      白灵觉得马金花小家子气——就知道种地、养蚕、算账,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一概不知。有一次,白灵在教耿家的女孩子们读书,念的是《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马金花从旁边经过,听了一耳朵,撇了撇嘴。
      “念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白灵听到了,放下书,笑了笑:“二弟妹,读书不是为了当饭吃。读书是为了明事理、长见识。”
      马金花站住了,转过身来:“我不用读书也明事理。我知道种地要施肥、养蚕要防病、算账要仔细。这些事,读书能教给我吗?”
      白灵被噎住了。她想了想,说:“读书能教给你的,是这些事背后的道理。你为什么施肥?因为地里的养分被庄稼吸走了,不补回来,地就瘦了。这个道理,书里有。”
      马金花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施肥”——她只知道“不施肥不长庄稼”,这是她爹教她的,她爷爷教她爹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她从来没想过,这背后还有什么“道理”。
      她看了白灵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马金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对耿德禄说:“德禄,你大嫂,是有学问。我服她。”
      “那你怎么不高兴?”耿德禄问。
      “但她看不起我,我不服。”马金花的声音有些硬,“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乡下人。是,我是乡下人,我没读过书,没去过天津,没见过洋人。但我不傻。我种的庄稼比她种的花强,我养的蚕比她念的诗强,我算的账比她写的字强。她凭什么看不起我?”
      耿德禄搂着她的肩膀说:“你别多想。大嫂那人,心不坏。就是说话直。”
      马金花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耿德禄。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白灵耳朵里。是耿德福告诉她的。耿德福在饭桌上听马金花说了那些话,回来学给了白灵听。
      白灵沉默了很久。
      “德福,我是不是真的看不起二弟妹?”
      耿德福想了想,说:“你不是看不起她。你是觉得她跟你不是一路人。但灵儿,你想想——咱家这么大一份家业,光靠你一个人行吗?种地、养蚕、算账,哪一样离得开她?大嫂有大哥的本事,你有你的本事。你们俩各有所长,谁也离不开谁。”
      白灵低下了头。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
      从那以后,白灵对马金花的态度改变了不少。她不再当着马金花的面念《诗经》,也不再在饭桌上说天津的见闻。她开始教马金花认字——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简单的日常用字。“米”、“面”、“油”、“盐”、“收”、“支”、“存”、“欠”。马金花虽然嘴上说“认字有什么用”,但学得很认真。她记性好,白灵教一遍她就记住了。三个月下来,她认了三百多个字,能看懂简单的账本了。
      白灵还发现马金花的算账天赋后,把家里的一部分账目交给她管——缫丝作坊的原材料采购账、成品销售账、库存账。马金花管得井井有条,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虽然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马金花也开始理解白灵。她看到白灵在祠堂里读祭文时,村里人那敬佩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不是因为她有钱有势,而是因为她有学问、有见识。她看到白灵跟县太爷打交道时,那不卑不亢的气度——不巴结、不谄媚、不卑不亢,说话有条有理,连县太爷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她看到白灵教耿家的孩子们读书时,那耐心细致的样子——一个一个字地教,一遍一遍地讲,从不厌烦。
      她渐渐明白——大嫂有大嫂的本事,她有自己的本事。两人各有所长,谁也离不开谁。
      有一回,白灵在院子里种花,马金花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松土。
      “大嫂,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当初嫁给德福,图他什么?”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图他老实、本分、有本事。”
      马金花点了点头:“我嫁给德禄,也图他老实、本分、有本事。大嫂,咱们俩,其实是一样的。”
      白灵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温柔:“你说得对。咱们是一样的。”
      两人相视而笑。
      从那天起,妯娌之间的关系,好了很多。

      四、国殇

      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了。
      消息传到坨里的时候,是秋天。耿德福从唐榆县城回来,带回来一摞报纸——《申报》和《直报》。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着,一言不发地进了祠堂。
      耿仁厚让人把全家人都叫到了祠堂里。耿德福站在供桌前,把报纸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念给大家听。
      “七月二十五日,日军在丰岛海面偷袭北洋水师运兵船,高升号被击沉,一千余名清军官兵殉国。”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耿德福的声音在回荡。
      “八月十八日,中日两国宣战。九月十五日,日军进攻平壤,清军败退,总兵左宝贵战死。九月十七日,北洋水师与日本联合舰队在黄海大东沟海战,致远舰管带邓世昌壮烈殉国——”
      “等等。”耿德禄突然站了起来,“邓世昌?就是那个‘撞沉吉野’的邓世昌?”
      耿德福看了大哥一眼,点了点头。
      耿德禄沉默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耿德福继续念下去。
      “黄海海战,北洋水师损失致远、经远、超勇、扬威四舰,官兵伤亡近千人。日本联合舰队亦受重创,但未沉一舰。此后,北洋水师退守威海卫,日军取得黄海制海权。”
      “十月二十四日,日军从鸭绿江畔渡江,入侵中国本土。十一月,日军攻陷大连、旅顺。旅顺守将不战而逃,日军在旅顺进行大屠杀,死难者逾两万人——”
      “两万人!”静虚道士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两万条人命!”
      “道长,您坐下。”耿仁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
      耿德福继续念。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正月,日军进攻威海卫。北洋水师困守港内,提督丁汝昌自杀殉国。二月,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耿德福的声音哽咽了,念不下去了。
      祠堂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耿德禄一拳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这他娘的!”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洋人欺人太甚!朝廷那帮废物,就知道割地赔款!要是让我上战场,我——”
      “你怎样?”耿仁厚看着儿子,目光严厉,“你一个人能打得过洋人的军舰?你一个人能挡得住洋人的枪炮?”
      耿德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坐下。”耿仁厚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耿德禄慢慢地坐了下来,但拳头依然攥得紧紧的。
      马金花站在他旁边,也攥紧了拳头。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要是能上战场,我第一个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祠堂里的人都看向她。白灵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敬佩,也有担忧。
      静虚道士在旁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国弱被人欺。这道理,亘古不变。”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的房梁,“当年捻军起义,也是为了这个。但光靠义和团那样的蛮干不行,得靠真本事。洋人的军舰、洋枪、洋炮,不是靠血肉之躯能挡住的。”
      白灵点了点头:“道长说得对。日本通过明治维新,变成了强国。不过三十年的时间,就从一个弹丸小国变成了能打败大清帝国的强国。中国要是不变法、不强兵,以后还要吃更大的亏。”
      “变什么法?”耿仁厚看着白灵。
      白灵想了想,说:“我在天津的时候,看过一些洋务派的书。他们说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学洋人的本事,造洋人的枪炮,建洋人的工厂,练洋人的军队。但我觉得,光学这些还不够。还得学洋人的制度——议会、宪法、教育、法律。不变制度,光变技术,就像换汤不换药,治不了根。”
      耿仁厚沉默了很久。
      “变制度?”他摇了摇头,“那是朝廷的事,咱们管不了。但变本事,咱们能管。德福、德禄,你们记住——从今天起,耿家的子弟,不光要学武艺,还要学洋人的东西。枪炮、机械、电报、铁路,能学多少学多少。咱们不能光守着一亩三分地了。”
      耿德福和耿德禄对视了一眼,齐声应了。
      那天晚上,耿仁厚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坐了很久。
      供桌上的烛火摇曳着,映得祖先牌位上的金字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那些牌位,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耿老五,想起了祖父耿老三,想起了那些在坨里开荒种地、靠一把镢头讨生活的先人们。
      他们那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吃苦、攒钱。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军舰,什么是洋枪,什么是日本。他们以为,只要把地种好了,把家业守住了,就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但现在,耿仁厚知道——不够了。
      洋人的军舰已经开到了家门口,日本的军队已经踏上了中国的土地。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局。而坨里,这个藏在深山沟里的小村庄,也不可能永远躲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打谷场上,那面绣着“耿家武学堂”五个大字的旗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马金花练刀的声音——“呼!呼!呼!”一刀比一刀猛,一刀比一刀快。
      那是愤怒的声音,也是不甘的声音。
      耿仁厚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他对自己说,“不管多难,都得往下过。”
      他转过身,对着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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