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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祠堂春秋(3) 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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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节孝流芳
祠堂建好后,耿仁厚在祠堂旁边又建了一座牌坊——节孝坊。
节孝坊用青石雕刻的,三丈高、两丈宽,四根立柱,三道横梁,上面刻着花纹和文字。最上面是一块横匾,刻着“节孝流芳”四个大字——也是白举人题的。横匾下面是一副对联,上联是“守节廿载冰霜苦”,下联是“流芳百世子孙贤”。
立柱上刻着花纹——左边是莲花,象征纯洁;右边是竹子,象征坚韧;中间是松树和仙鹤,象征长寿和高洁。
牌坊的基座是青石的,三尺高,五尺宽,稳稳地立在地上。
这座牌坊是表彰两个人的——耿仁厚的瞎眼老娘和他的妻子赵氏。
他娘年轻时守寡,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爹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死在一场伤寒里。那时候他娘才二十出头,有人劝她改嫁,说“年轻轻的,守什么寡?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在这穷窝里熬着强”。她不肯,说“孩子没爹了,不能再没娘”。她一个人拉扯他,种地、纺线、织布、喂猪,什么活都干。后来眼睛熬瞎了,还在纺线,手指头磨出了骨头,也不肯停下来。
在那个年代,寡妇不改嫁,是最大的“节”。一个女人,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了这三个字——“节”。
赵氏跟着他逃荒、吃苦、创业,从未有过怨言。她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德福、德禄(德禄虽然是过继的,但赵氏当亲生的养)、德寿,操劳了一辈子。她孝顺公婆——婆婆瞎了,她端屎端尿,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伺候了婆婆三十年,从没有一句怨言。
她是最大的“孝”——孝顺公婆。
牌坊落成那天,耿仁厚扶着瞎眼老娘走到牌坊下面。
老娘已经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人扶着。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皮凹陷,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的手指弯曲着,指节粗大——那是纺了一辈子线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枯瘦的手,摸着牌坊的柱子。青石冰凉,雕刻的花纹在她的指尖下凸起、凹陷。她摸到了莲花,摸到了竹子,摸到了“节孝流芳”四个大字。
“我有什么好表彰的?”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我就是个瞎老婆子。”
耿仁厚跪在娘面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娘,您不是瞎老婆子。您是耿家的天。”
老娘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耿仁厚的头上。
赵氏站在旁边,想哭又想笑。她拉着耿仁厚的胳膊说:“老头子,你闹这么大动静,我都不好意思了。”
耿仁厚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的手粗糙,像砂纸;她的手也粗糙,像树皮。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像是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咔嚓”的声响。
赵氏的手上全是老茧——做饭的茧,洗衣的茧,纳鞋底的茧,抱孩子的茧。她的手背上青筋暴露,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劳动了一辈子的手,一双从来没有闲过的手。
耿仁厚看着这双手,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逃荒路上,这双手把最后一口饼子塞给他,自己饿了两天。
想起在坨里开荒的时候,这双手跟他一起搬石头、挖树根、刨地,磨得血肉模糊。
想起建砖窑的时候,这双手跟他一起和泥、脱坯、烧砖,被窑火烤得起了泡。
想起他生病的时候,这双手给他熬药、喂药、擦汗、盖被子,一夜一夜地守着。
想起他出门做生意的时候,这双手在门口挥着,送他走,又迎他回。
“走吧,回家。”赵氏说,拉着他的手,像拉一个孩子。
耿仁厚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节孝坊。
牌坊立在村口,每个进村的人都要从它下面走过。它是耿家的荣耀,也是耿家的枷锁——它提醒每一个耿家的女人,你要“节”、你要“孝”,不然你就对不起这座牌坊。
耿仁厚知道,这座牌坊,对女人来说,是一种褒扬,也是一种束缚。但他又觉得,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能得到的最大褒扬,就是这座牌坊了。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他的娘,他的媳妇,配得上这座牌坊。
七、根在人心
祠堂和牌坊建好后,耿家在坨里的地位,再也没有人能动摇了。
刘老栓逢人就说:“耿家是咱坨里的根。你看人家那祠堂,那牌坊,那气派!咱坨里出了耿家,是咱全坨里的福气。”
连刘家坡的刘铁锤——刘万全的儿子,接了他爹的班,当了刘家坡的族长——也不得不承认:“耿家,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外来户了。现在耿家在坨里,就像一棵大树,根扎得深,谁也拔不动。”
但耿仁厚知道,祠堂和牌坊,既是荣耀,也是负担。
有一天傍晚,他带着耿德福在祠堂里转悠。夕阳照在享堂的屋顶上,灰瓦变成了金色,鸱吻的影子拖得很长。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耿仁厚站在享堂门口,看着牌位架上那些名字——耿天佑、耿守信、耿仁义……一个个名字,像一颗颗星星,在他的眼前闪烁。
“德福,”他开口了,声音很慢,“你说,这祠堂,最重要的是什么?”
耿德福想了想:“是祖先的牌位?”
耿仁厚摇了摇头。
“是家训?”
又摇了摇头。
“是这座房子?”
还是摇了摇头。
耿德福不说话了,等着父亲说。
耿仁厚指着自己的胸口:“是这里。是人心。”
他转过身,看着耿德福:“德福,这祠堂和牌坊,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看的。你要记住——耿家的根,不在这些石头木头里,在人的心里。人心散了,这些石头木头就是一堆废物。”
他指着享堂里的牌位:“你看这些牌位,紫檀木的,烫金的字,值不少银子。但要是子孙不孝,不来祭拜,这些牌位就是几块木头。”
他又指着院子里的石碑:“这十二条家训,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烂。但要是子孙不照着做,这些字就是几道划痕。”
他最后指着村口的节孝坊:“这座牌坊,青石的,三丈高,两丈宽,谁进村都能看见。但要是子孙不贤,这座牌坊就是一块大石头,压得人抬不起头。”
耿德福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耿仁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信任。
“德福,你大哥,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耿德福愣了一下:“爹,您说什么呢?您身体还好着呢。”
耿仁厚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疲惫:“我六十一了。在这个年头,六十多岁已经是高寿了。你爷爷活到四十多,你二叔活到三十多。我能活到六十多,已经是赚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说我现在就不行了。我是说,你得准备好。这个家,早晚是你的。”
耿德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砖。青砖上有一道裂纹,从东到西,像一条蛇。
“爹,”他抬起头,“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我觉得……德禄比我更适合当家主。”
耿仁厚没有惊讶。他看着耿德福,等着他继续说。
“德禄能干,有魄力,武艺高强,在坨里威望高。武学堂的徒弟们都服他,乡亲们也都服他。我呢,就会读读书、写写字、算算账。让我当家主,我怕……”
“怕什么?”
“怕压不住。”
耿仁厚沉默了很久。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祠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牌位架上的金字在昏暗里闪闪发光。
“德福,”他终于开口了,“你听说过‘文治武功’这个词吗?”
“听说过。”
“一个家,就像一个国家。要有文的,也要有武的。文的管账、管人、管家务;武的保家、护院、对外面的事。文的不能看不起武的,武的也不能看不起文的。文武并用,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耿德福的眼睛:“你是文的,德禄是武的。你当家主,德禄当护卫。你们兄弟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谁也离不开谁。”
他拍了拍耿德福的肩膀:“记住,当家主不是靠拳头,是靠脑子。拳头能打服人,但脑子能让人心服。德禄的拳头再硬,他也是你弟弟。你是他大哥,你得让他服你,不是靠拳头,是靠这个。”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耿德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爹,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当家主,不是当官,是当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根不动,枝叶才能茂盛。”
耿仁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一种欣慰,也有一丝疲惫。
“好。你说对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享堂。牌位架上的烛火摇曳着,映得那些金字一闪一闪的,像活了一样。
“走吧,回家。”他说。
父子俩走出祠堂,关上了大门。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铜钉在暮色里闪着暗光。
孟老头从厢房里出来,拿着一把大锁,“咔嚓”一声锁上了门。他把钥匙揣进怀里,朝耿仁厚点了点头:“耿掌柜,慢走。”
耿仁厚应了一声,拄着拐杖,慢慢地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北山上空,把整个坨里照得亮堂堂的。沙河的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哗哗地流着,流向远方。武学堂的打谷场上,旗杆的影子拖得很长,旗子已经收了,但旗杆还在,像一根针,扎在地上。
耿仁厚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神祠。
祠堂在月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宫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柏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大门上的匾额——“耿氏宗祠”四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他的腰很弯,步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像是在跟大地说话。
大地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