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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祠堂春秋(2)   三、祠 ...

  •   三、祠堂落成

      光绪十九年(1893年)秋天,祠堂落成了。
      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大门是松木的,三寸厚,包着铜皮,钉着铜钉,推起来“吱呀”一声,沉重而庄严。门槛有一尺高,小孩子要爬过去。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耿氏宗祠”四个大字——这是白举人题的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白举人是唐榆县唯一的举人,姓白,名崇文,五十多岁,满腹经纶,但运气不好,考了三次进士都没中,只好在家开馆教书。耿仁厚跟他有些交情,请他题字,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分文不取。
      进了大门,是第一进院子。院子铺着青砖,缝里灌了石灰,平平整整。两边是厢房,各三间,青砖墙,松木梁,灰瓦顶。左边的厢房用来存放祭器——香炉、烛台、供碗、拜垫;右边的厢房用来存放族谱和账本。厢房的窗户是雕花的,刻着梅兰竹菊,精致但不张扬。
      穿过二门,是第二进院子。二门是一座牌楼式的门楼,上面挂着“光前裕后”四个字的匾额——也是白举人题的。第二进院子比第一进大,正中间是享堂,两边是走廊,连接着前后院。院子里种着八棵柏树,左右各四棵,是耿仁厚亲自从山上挖来的,每一棵都有一人多高,青翠挺拔。
      享堂是祠堂的核心。它建在三级石阶之上,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高两丈八尺。屋顶是歇山式的,铺着灰瓦,屋脊两端有鸱吻——传说中龙的儿子,能吞火,用来避火灾。屋檐下挂着八个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
      推开享堂的大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空间。正中是一排紫檀木的牌位架,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像一座微缩的楼阁。牌位架分五层,最上面一层是始祖,下面依次是高祖、曾祖、祖父、父亲。每一块牌位都是用檀木做的,烫金的字,写着死者的名讳、生卒年月、功德事迹。
      最上面是耿仁厚能记住的最远祖先——山西老家的耿天佑。这个名字是耿仁厚追认的——他其实记不清曾祖父叫什么了,小时候听爹提过一嘴,好像叫什么“天”字辈的。他觉得,耿家必须有一个“始祖”,就让孙秀才帮忙拟了个名字——“耿天佑”,意思是“上天保佑”。孙秀才还给他编了一段来历,说耿家先祖是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的移民,明初迁到山西某县,世代务农,传到耿天佑,已经是第七代了。这段来历,有真有假,但耿仁厚觉得,有个说法总比没有强。
      耿天佑下面,是他父亲耿老栓的牌位。耿老栓,大名耿守信——这个名字也是孙秀才后来起的,老栓不识字,一辈子没个大名,村里人都叫他“耿老栓”。牌位上写着:“显考耿公讳守信之灵位”。
      耿老栓下面,是他弟弟耿仁义的牌位。耿仁义,光绪元年死的,死在逃荒的路上。耿仁厚一直记得弟弟临死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嘴唇干裂,眼睛凹陷,但嘴角还带着笑。他断断续续地说:“哥,我不行了。你……你替我活下去。”耿仁厚把弟弟埋在了路边的山坡上,连块碑都没立。现在,他终于能给弟弟一个像样的牌位了。
      牌位架前面是一张长条供桌,也是紫檀木的,三尺高、一丈长,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供品。香炉是铜的,很大,能插上百根香;烛台是锡的,一对,能插手臂粗的蜡烛;供品是时令瓜果和点心,每天换一次。
      供桌前面是一块青石拜台,三尺见方,磨得光滑如镜。拜台前面是一个蒲团——用蒲草编的,圆圆的,厚厚的,给磕头的人用的。
      享堂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间是一幅中堂,画的是关公夜读《春秋》,两边是一副对联,上联是“祖德流芳远”,下联是“宗功泽世长”。字画都是白举人的手笔,画得好,字也写得好。
      享堂后面是第三进院子,比前两进小,是存放杂物和守祠人居住的地方。守祠人是个老光棍,姓孟,叫孟老头,是坨里的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耿仁厚让他来守祠堂,管吃管住,每月再给一百文零花钱。孟老头感激涕零,把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祠堂落成那天,耿仁厚站在享堂门口,看着这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光绪元年,他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到坨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镢头,一口锅,一袋子高粱。他想起父亲饿死在路上的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张着,像是还想吃一口东西。他想起弟弟临死前说的话——“哥,你替我活下去。”
      他活了。不但活了,还站住了。不但站住了,还建起了一座祠堂。
      他对得起死去的父亲和弟弟了。

      四、祭祖大典

      祠堂落成那天,耿仁厚举行了隆重的祭祖仪式。
      天还没亮,耿家人就起来了。赵氏带着几个儿媳妇,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煮了一大锅饺子——祭祖用的供品。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猪肉是自家养的猪,白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在那个年代,饺子是最好的吃食,只有过年和祭祖的时候才吃。
      白灵写了一篇祭文,用的是四六骈文,辞藻华丽,情真意切。白灵的学问好,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她花了两天时间写这篇祭文,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定稿的时候,自己都看哭了。她把祭文抄在黄纸上,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耿德福把祠堂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他是个细心的人,做事一丝不苟。他让人把享堂的地面用水冲了三遍,把牌位架上的灰尘用软布擦了两遍,把供桌上的香灰清理干净,把烛台上的蜡油刮掉。他还让人在院子里洒了水,压住尘土。
      耿德禄带着武学堂的徒弟们,在祠堂门口站岗。他们都穿上了新衣服,腰里别着棍子,站得笔直,像一排小松树。耿德禄今天格外精神——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腰里系着一条牛皮腰带,脚上是一双新布鞋。他站在大门口,目光如炬,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辰时(早上七点),仪式开始。
      耿仁厚穿上最好的衣裳——一件石青色的绸缎长袍,外面罩着玄色的马褂,马褂上绣着“福”字,是赵氏一针一线绣的。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是赵氏纳的千层底,又厚又结实。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子正中嵌着一块白玉——这是他唯一一件值钱的首饰。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赵氏。赵氏今天也穿上了最好的衣裳——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褂子,头上戴着银簪子,耳朵上戴着银耳环。她跟在耿仁厚后面,走得稳稳当当,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含着泪。
      再后面是耿德福、白灵、耿怀安。耿德福穿了一件蓝色的长袍,白灵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耿怀安穿了一件灰色的小褂——他才六岁,正是淘气的年纪,但今天格外老实,跟在娘后面,一声不吭。
      然后是耿德禄、杨二女、耿怀邦。杨二女抱着耿怀邦,怀邦才三岁,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张西望。
      然后是耿德寿、马金花、耿怀民。耿德寿最小,才二十一岁,但已经当爹了。马金花怀里抱着耿怀民,怀民刚满一岁,还在吃奶。
      再后面,是坨里的乡亲们——刘老栓、王婶子、李老四、张木匠、赵寡妇……能来的都来了。连平日里跟耿家不对付的几户人家,也都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黑压压一片,足有一百多人。
      耿仁厚站在享堂门口,转过身来,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腰虽然弯了,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他的白胡子飘起来,吹得他的长袍下摆“啪啪”作响。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耿某不才,建了这座祠堂。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耿家的子孙知道——他们的根在哪儿。”
      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像沙河的水,不急不缓。
      “我耿仁厚,二十多年前从山西逃荒过来,一根镢头起家。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我爹耿老栓用命换来的——他饿死在逃荒路上,把活路留给了我。是我娘瞎着眼纺线纺出来的——她纺了一辈子线,手都磨出了骨头,眼都熬瞎了。是我弟弟仁义跟着我拼出来的——他累死累活,没享过一天福,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是我用席子卷的。是我媳妇赵氏跟着我苦出来的——她跟着我吃糠咽菜,从来没抱怨过一句,逃荒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饼子留给我,自己饿了两天。”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他想继续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赵氏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用袖子擦着眼泪,擦也擦不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地掉在地上。她想起逃荒路上的日子——公公饿死了,小叔子也饿死了,只剩下她和仁厚,还有德福——德福那时候才三岁,饿得哇哇哭。她把最后一口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德福,一半给仁厚,自己饿了两天,靠吃野菜和树皮活了下来。
      瞎眼老太太——耿仁厚的娘,已经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站在后面。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听见。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在发抖,听见儿媳妇在哭,听见院子里的人在抽鼻子。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流出来,浑浊的,一滴一滴的,滴在拐杖上。
      她想起了自己的男人——耿老栓。老栓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心眼好。逃荒的路上,他把粮食省给孩子吃,自己饿得走不动路。最后那天,他倒在路边,拉着她的手说:“他娘,我不行了。你……你带着孩子走,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她瞎了,但她活下来了。她看见了儿子建起了祠堂,看见了孙子娶了媳妇,看见了重孙子满地跑。
      她值了。
      耿仁厚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他的声音又稳了。
      “所以,这座祠堂,不是给我耿仁厚建的,是给他们建的。是给耿家的祖宗建的。是给耿家的根建的。”
      他转过身,走进享堂,在蒲团上跪下。
      赵氏跟着跪下。
      耿德福跪下,白灵跪下,耿怀安跪下。
      耿德禄跪下,杨二女跪下,耿怀邦跪下。
      耿德寿跪下,马金花跪下,耿怀民跪下。
      院子里的人也跟着跪下——哗啦啦一片,像风吹过的麦田,像波浪翻滚的沙河。一百多人,齐刷刷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咚咚”地响。
      耿仁厚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享堂的梁柱间缭绕,然后从天井里飘出去,飘向天空。三缕青烟,像三条丝带,在阳光里飘荡,越飘越高,越飘越淡,最后融进了蓝天里。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拜台上,“咚咚”响,每一下都很重,很实诚。
      第一个头,磕给父亲耿老栓。爹,您看到了吗?您儿子给您建祠堂了。
      第二个头,磕给弟弟耿仁义。仁义,你看到了吗?哥替你活下来了,还活出了个人样。
      第三个头,磕给所有的耿家祖先。列祖列宗,耿仁厚没有给你们丢脸。
      白灵展开祭文,朗声诵读。
      她的声音清亮,像山泉水敲击石头,像沙河水流过鹅卵石。她的声音在享堂里回荡,从墙壁上弹回来,又从屋顶上落下来,像一层层的涟漪,荡漾开去。
      “维光绪十九年,岁次癸巳,秋八月朔日。孝孙仁厚,率阖族子孙,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耿氏历代先祖之灵前……”
      祭文写得很长,从耿家先祖的源流,写到逃荒的艰辛,写到创业的艰难,写到今天的成就。白灵的文笔很好,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幅画——逃荒路上的风沙,父亲倒下的身影,弟弟嘴角的微笑,母亲瞎了的眼睛,妻子饿了两天的肚子……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人们的眼前闪过。
      最后几句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今庙貌既崇,神灵有托。愿我子孙,世世守之。勿忘祖德,永续家声。”
      读完之后,白灵把祭文在香炉里焚化了。黄纸卷起来,边缘烧焦,变黑,卷曲,然后“呼”地一下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带着一股纸灰的气味。纸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享堂里飞舞,然后飘出天井,飘向天空。
      耿仁厚又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跪在地上的子孙和乡亲。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有些人还在抹眼泪,有些人已经笑了。

      五、耿氏家训

      祭祖仪式之后,耿仁厚让人把一块石碑抬进了院子里。
      石碑是青石的,三尺高、两尺宽,一尺厚,打磨得很光滑。碑的正面刻着字,字是白举人写的,请唐榆县最好的石匠刻的。石匠姓何,外号“何一刀”,因为他刻字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从不修第二刀。
      耿仁厚站在石碑前面,把家训一条一条地念给众人听。
      “《耿氏家训》,一共十二条。”
      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条,孝为先。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母亡,守孝三年,不得婚嫁、不得饮酒、不得娱乐。”
      “第二条,悌为次。兄弟和睦,不得争吵。有分歧,找族长裁决。不得诉诸官府——家丑不可外扬。”
      “第三条,勤为本。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日落而息,检点账目。不得睡懒觉,不得好吃懒做。”
      “第四条,俭为德。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不得铺张浪费,不得暴殄天物。”
      “第五条,耕为业。土地是根本,不可弃之。每年春耕秋收,家主必须亲自下地。不得忘本,不得轻视农事。”
      “第六条,读为贵。子弟七岁入学,至少读完《四书》《五经》。有才华者,供其科举。资质平庸者,学识字算账。不得目不识丁。”
      “第七条,武为防。子弟十岁入武学堂,习武三年。保家护院,防身健体。不得以武凌人,不得惹是生非。”
      “第八条,商为用。有余力者,可从事商业。但须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不得欺诈,不得取不义之财。”
      “第九条,善为怀。每年拿出收入的十分之一,用于修桥补路、济困扶危。不得吝啬,不得见死不救。”
      “第十条,法为戒。遵纪守法,不得作奸犯科。如有犯法者,家法处置后,送官究办。不得包庇,不得徇私。”
      “第十一条,族为依。耿氏族人,无论贫富,皆是一家。有困难者,族中互助。不得相轻,不得相欺。”
      “第十二条,祠为根。每年除夕、清明、中元节,全体子孙必须到祠堂祭祖。每月初一、十五,族长在祠堂训话。族中大事,在祠堂议决。”
      念完之后,耿仁厚看着众人:“这十二条家训,从今天起,就是耿家的规矩。谁要是犯了,别怪我不客气。”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条规矩:“还有——这祠堂不是给你们争权夺利的地方。谁要是在祠堂里吵架、打架,我不管他是谁,先打二十板子,再罚跪三天!跪在享堂门口,当着祖宗的面跪!让祖宗看看,他的子孙是什么德性!”
      他的目光扫过耿德福和耿德禄。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这两个儿子,迟早会有一争。德福是长子,稳重,有学问,适合当家主;德禄是过继来的,但能干,有魄力,武艺高强,在坨里威望很高。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看到兄弟相争。
      他希望这座祠堂,能让他们记住——他们姓耿,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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