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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祠堂春秋(1) 一、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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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风水宝地
光绪十八年(1892年)春天,耿仁厚六十一了。
六十一岁的耿仁厚,腰已经弯了。这是二十多年弯腰看账本、弯腰打算盘、弯腰在地里捡石头落下的毛病。他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沙河滩上的龟裂纹,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米粒。但他的眼睛还亮——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的亮,像旧铜镜,虽然不刺眼,但能照见人心。
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石碾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南北两山。旱烟是自家种的,劲大,呛人,但他抽了一辈子,离不了。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黝黑的脸。
他在盘算一件大事。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光绪三年办武学堂的时候就在想,到光绪十年买下南山的五百亩荒山的时候也在想,到光绪十五年给德福娶媳妇、德禄拜师的时候更在想。想了十几年,他觉得时候到了。
建祠堂。
在中国传统社会里,祠堂是一个家族的灵魂。没有祠堂的家族,就像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耿仁厚虽然已经在坨里扎下了根,但耿家的“根”,还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象征。
他想起小时候在山西老家,村里最大的姓是王家,王家的祠堂占了半条街。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每年除夕,王家的人从四面八方回来祭祖,黑压压一片,跪在祠堂门口磕头,鞭炮响半个时辰。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站在人群外面看,心里想:耿家什么时候也能有个祠堂?
后来逃荒到了坨里,一根镢头起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终于站住了脚。但耿家一直是单门独户,在坨里是外来户,在唐榆县更是无名小辈。他耿仁厚活着的时候,还能撑住场面;等他死了呢?德福、德禄、德寿他们,能撑住吗?
他需要一个东西——一个比人更长久的东西,来把耿家的子孙凝聚在一起。
祠堂,就是那个东西。
“老头子,想啥呢?烟都灭了。”赵氏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他。赵氏也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的肉松了,但手脚还利索。她跟着耿仁厚逃荒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也五十多了。五十多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已经是老太太了。
耿仁厚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烟锅子在石碾上磕了磕:“想建祠堂的事。”
赵氏愣了一下:“建祠堂?得花不少银子吧?”
“花多少都得建。”
赵氏不说话了。她了解自己的男人——耿仁厚平时什么都好商量,但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打算建在哪儿?”
“找人看看。”耿仁厚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在腰里,“请个风水先生,好好看看。”
赵氏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懂风水,但她知道——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耿仁厚请的是唐榆县最好的风水先生,姓钱,大号钱明远,外号“钱半仙”。钱半仙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眼镜腿上拴着根细绳,挂在耳朵上。他手里永远捧着一个罗盘,罗盘是黄铜的,磨得锃亮,上面的刻度密密麻麻,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钱半仙在唐榆县的名气很大。谁家盖房子、谁家选墓地、谁家娶媳妇看日子,都请他。他的规矩也大——出诊费五钱银子,不管成不成,先给钱。看好了再加五钱。要是看得准,主家还得包个红包,多少不限,但不能少于二两。
耿仁厚托人捎了话,钱半仙第二天就来了。他坐着骡车,带着一个徒弟,徒弟背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罗盘、鲁班尺、通书和几本发黄的旧书。骡车停在耿家门口,钱半仙从车上下来,抖了抖长袍上的土,眯着眼睛看了看耿家的院子。
“耿掌柜,久仰久仰。”钱半仙拱了拱手,声音尖细,像太监。
“钱先生,辛苦辛苦。”耿仁厚赶紧迎上去,“屋里请,喝杯茶。”
“不急。”钱半仙摆了摆手,“先看看地方。耿掌柜,您想把祠堂建在哪儿?”
“还没定。请先生来,就是让先生帮忙选块好地。”
钱半仙点了点头,从徒弟手里接过罗盘,托在掌心,迈着方步,开始在坨里转悠。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罗盘,又看看山,看看水,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徒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红布条,钱半仙让他插在哪儿,他就插在哪儿。
第一天,钱半仙看了村东头。他站在东边的土坡上,端着罗盘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东边不行。靠山太远,明堂太窄,建祠堂可以,但发不了大族。”
第二天,他看了村西头。西头靠近沙河,地势低洼。他蹲在河边,抓了把土闻了闻,又摇了摇头:“西边更不行。水太大,煞气重。祠堂建在这儿,容易出横事。”
第三天,他看了村北头。北头靠着北山,地势高,视野开阔。他在山坡上站了一个时辰,端着罗盘,一会儿看山,一会儿看水,一会儿看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的徒弟在旁边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他走到村中央的一块高地上,站住了。
这块高地,在耿家老宅和武学堂之间,大约有两亩大小。地势比周围高出一人多,像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长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是荒草和乱石。村里人叫它“高台子”,平时没人用,只有孩子们在上面玩耍。
钱半仙把罗盘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又看了半天。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耿仁厚。
“就是这儿了。”
耿仁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先生,这地方有什么讲究?”
钱半仙指着北面:“您看,北面是北山,这叫‘靠山’,主稳。山势绵延不断,像一条龙,从东到西,把坨里抱在怀里。这是‘玄武垂头’,大吉。”
他又指着南面:“南面是沙河,水从西来,向东去,这叫‘明堂’,主财。水流弯曲,不急不缓,像一条玉带,把坨里缠住。这是‘朱雀翔舞’,大吉。”
他再指着东面:“东面是东岭,山势高耸,像一面旗帜,这叫‘青龙’,主贵。岭上有松柏,四季常青,生机勃勃。这是‘青龙蜿蜒’,大吉。”
最后指着西面:“西面是西坡,地势平缓,像一把太师椅的扶手,这叫‘白虎’,主威。坡上有乱石,但乱而不凶,像老虎的斑纹。这是‘白虎驯俯’,大吉。”
他收起罗盘,总结道:“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这是风水宝地中的风水宝地。祠堂建在这儿,耿家至少兴旺三代。”
耿仁厚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兴旺三代”这四个字。他的心跳了一下——三代,从他算起,儿子、孙子、重孙子。三代人,够他看的了。
“先生,那就定这儿了。”耿仁厚点了点头,“辛苦先生了。”
钱半仙摆了摆手,又说:“耿掌柜,我再多说两句。这块地虽然好,但建祠堂的时候,有几个讲究。”
“先生请讲。”
“第一,祠堂的大门,不能正对着山沟。山沟是‘风口’,煞气重,对着大门不吉利。要偏一点,让门对着北山的山脊。第二,享堂的屋顶,要比周围的房子都高。祠堂是一家之魂,屋顶低了压不住。第三,院子里要种柏树,不能种槐树。柏树是‘百木之长’,寓意长久;槐树带‘鬼’字,不吉利。”
耿仁厚一一记在心里。
送走了钱半仙,耿仁厚回到家里,坐在石碾上,又开始盘算。
祠堂要建多大?用什么材料?请哪里的工匠?要花多少银子?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孙秀才请来了。孙秀才也老了,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走路要拄拐杖。但他的脑子还清醒,算起账来比年轻人还快。
“先生,我要建祠堂。您帮我合计合计,得花多少银子。”
孙秀才推了推眼镜:“耿掌柜,您打算建多大的?”
“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松木梁柱,青石地基。大门要匾额,享堂要牌位架、供桌、拜台。院子里要铺青砖,种柏树。厢房要能放祭器和族谱。”
孙秀才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最后在纸上写了一个数:“耿掌柜,最少这个数。”
耿仁厚接过来一看——一千两。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一千两银子,几乎是耿家两年的收入。耿家现在的家业虽然大——三百亩地,一座砖窑,一座油坊,一座磨坊,还在县城有一间铺子——但开支也大。武学堂要养着,几十个徒弟管吃管住;家里上下几十口人要吃要穿;每年还要交税、纳粮、应付各种人情往来。一年下来,能存下的银子,也就四五百两。
一千两,等于把两年的积蓄全掏空了。
“耿掌柜,”孙秀才看出了他的犹豫,“祠堂是百年大计,不能省。您要是想省钱,可以用土坯墙、杂木梁、石板地,那样三百两就够了。但那样的祠堂,建了不如不建。”
耿仁厚抬起头:“先生的意思是?”
“要么不建,要建就建最好的。”孙秀才的语气很坚定,“祠堂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后人看的。您建一座好祠堂,耿家的子孙走进来,就知道自己姓什么。建一座破祠堂,他们走进来,心里会想——我们家也就这样了。”
耿仁厚沉默了很久。烟锅子里的火星灭了,他又点上,抽了两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一千两就一千两。”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建。”
二、破土动工
光绪十八年三月,祠堂破土动工。
耿仁厚请了唐榆县最好的工匠——掌墨师姓鲁,人称“鲁掌墨”,据说是鲁班的传人,祖上三代都是木匠。鲁掌墨五十来岁,矮壮结实,一双手像铁钳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木屑。他不用尺子,用手一拃,就能量出尺寸;不用墨斗,用眼睛一瞄,就能画出直线。
鲁掌墨带了二十个工匠来到坨里,有木匠、瓦匠、石匠、雕花匠,各司其职。他们住在祠堂工地旁边的窝棚里,吃在耿家的大灶上。耿仁厚管吃管住,每天再给每人三十文工钱——这在当时是高价了。
材料也是最好的。
青石从北山采来。北山是石头山,出产的青石质地坚硬,颜色纯正,敲起来“当当”响,像金属一样。耿仁厚雇了三十个壮劳力,在山里采了两个月石头,一块一块地凿平,垒成地基。最大的几块基石,一块就有上千斤,要用十几个人才能抬动。抬石头的号子声,从北山一直响到坨里,十里外都能听见。
松木从西山伐来。西山的松树又高又直,一棵树有四五丈高,一个人抱不过来。耿仁厚亲自进山选树,一棵一棵地看,看中了就让人砍。伐下来的松木,剥了皮,晾了三个月,等水分干了,再刨光、上漆,做成梁柱。最大的那根中梁,有三丈六尺长,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是从一棵三百年的老松树上取下来的。鲁掌墨说,这根中梁,能用两百年。
青砖从东山烧来。东山有粘土,耿仁厚在那里建了一座砖窑,专门烧制祠堂用的青砖。砖窑烧了整整四个月,烧出了五万块青砖。每一块砖都要敲一敲,听声音——声音清脆的,是好砖;声音发闷的,是次品,不能用。
木雕和石雕从南方请来的师傅做。两个雕花师傅,一个姓陆,一个姓周,都是浙江东阳人,专门做祠堂和庙宇的雕刻。他们手艺精湛,刀法老辣,在梁上雕出龙凤呈祥,在柱上刻出松鹤延年,在门楣上刻出二十四孝的故事。陆师傅喜欢喝酒,喝了酒雕得更快;周师傅不喝酒,但喜欢吃肉,一顿能吃一斤猪肉。耿仁厚专门给他们买了酒和肉,让他们吃好喝好。
耿仁厚每天都要到工地上转一圈。他不说话,就是看着。有时候蹲在地上,看工匠们砌墙;有时候站在梁柱下面,抬头看雕花;有时候坐在石头上,看工人们抬石头。他不懂建筑,但他懂人——他看工匠们干活认不认真,看材料用得到不到位,看工钱发得及不及时。
有一次,他发现一个瓦匠偷工减料,把碎砖头塞进了墙心里。耿仁厚没有发火,只是让人把那段墙拆了,重新砌。他把那个瓦匠叫过来,说了一句话:“这祠堂是给我祖宗盖的,也是给我子孙盖的。你要是给我祖宗盖歪了房子,我祖宗半夜来找你;你要是给我子孙盖歪了房子,我子孙将来找你算账。”
那个瓦匠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赔罪。从此以后,工地上再没有人敢偷工减料。
祠堂建了整整一年。
从光绪十八年三月破土,到光绪十九年八月竣工,整整一年零五个月。这一年的时间里,耿仁厚瘦了二十斤,头发全白了,腰更弯了。但他每天都要到工地上走一圈,风雨无阻。冬天最冷的时候,北风刮得像刀子,他裹着棉袄,站在工地上,看工匠们砌墙,手冻得发紫,也不肯回去。赵氏心疼他,让人给他送热水,他喝了一口,又继续看。
有一天下大雨,工地停工了。工匠们都躲在窝棚里,耿仁厚一个人撑着伞,站在祠堂的地基上,看着雨水从高处流下去,流到沙河里。他站了很久,伞被风吹歪了,衣服湿了半边,也不觉得冷。
赵氏找到他,拉着他往回走:“老头子,你不要命了?淋出病来怎么办?”
耿仁厚笑了笑:“我看看排水。祠堂的地基高,雨水能排出去,不积水。好地方,钱先生看得准。”
赵氏白了他一眼:“你比钱半仙还钱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