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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商路开辟(2) 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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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津卫
第八天,他们终于到了天津。
耿德福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刻——骡车爬上一个土坡,天津城突然出现在眼前,像一幅巨大的画卷铺在大地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市。
城墙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城外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和集市,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更远处,他看到了几栋极高的楼房——洋楼,红砖白窗,尖顶圆拱,跟中国的房子完全不一样。城北的方向,有几根大烟囱冒着黑烟,那是机器工厂。
“我的天……”刘拴住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这比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
“别看了。”耿德禄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城。”
进了城,耿德福更是眼花缭乱。街上跑着马车和洋车——洋车就是人力车,两个轮子,一个座位,车夫拉着跑,“嗒嗒嗒”的脚步声像雨点一样。还有铁轨上跑着“当当当”的有轨电车——这是耿德福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儿,一个铁盒子在铁轨上跑,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会走,车顶上还挂着电线,时不时冒出一串火花。
“二哥,你看那个!”耿德禄指着有轨电车,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到了。”耿德福强装镇定,但他的手在发抖。
码头上更热闹。海河两岸,停满了轮船——有中国的沙船,有英国的铁壳轮船,有美国的明轮船,还有日本的木造船。码头上,工人像蚂蚁一样扛着货物上上下下,号子声、吆喝声、机器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味、鱼腥味和海水咸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呛得耿德禄直打喷嚏。
街上走的人更是五花八门——有穿长袍马褂的中国人,有穿西装、戴礼帽、拄着文明棍的英国人,有穿燕尾服的法国人,有穿和服、木屐的日本人,还有包着头巾的印度巡捕。耿德福甚至看到了几个穿黑袍子的洋尼姑,手里拿着十字架,在街上走。
“二哥,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耿德禄提醒他。
“对,对。”耿德福回过神来,“先去英租界四马路,找恒昌洋行。”
英租界在城南,过了墙子河就是。一进租界,感觉完全不同了——街道宽阔整齐,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浓密。路边是一栋栋小洋楼,红砖白窗,门前有花园和铁栅栏。街上很安静,没有叫卖声,没有吆喝声,只有马车驶过的“嘚嘚”声和偶尔传来的钢琴声。
耿德福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恒昌洋行在四马路十八号,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门口挂着铜牌,上面刻着中英文的“恒昌洋行”字样。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印度门卫,皮肤黝黑,缠着头巾,手里拿着棍子。
耿德福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请问,陈明远陈先生在吗?”
印度门卫看了他一眼,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找陈先生什么事?”
“我是他故交的晚辈,从直隶唐榆县来的。有要事求见。”
门卫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打量了耿德福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土布衣裳上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礼貌的微笑。
“我就是陈明远。您是……”
“晚辈耿德福,从唐榆县坨里来的。家岳白举人——白鹤年,是您的旧交。”
陈明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白鹤年?白大哥!”他上前一步,握住耿德福的手,“白大哥现在还好吗?”
耿德福低下头:“家岳已经过世多年了。”
陈明远的笑容凝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白大哥是个好人啊。当年在保定,我们一见如故。他教我写八股文,我教他做洋行生意。后来我来天津发展,他回了老家,我们就断了联系。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耿德福的肩膀:“走,进去说。”
陈明远把耿德福一行人请进了洋行。洋行里面比外面还要气派——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红木家具,墙上挂着西洋油画。耿德禄和石头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弄脏了地板。陈明远笑了笑,让人把他们领到后院的客房去休息,只留耿德福一个人在会客室里说话。
耿德福把带来的生丝样品拿给陈明远看。陈明远接过丝,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丝。”他点了点头,“这是上等的桑蚕丝,匀净、光洁、韧性强。比湖州丝也不差。”他看了耿德福一眼,“你带来的货有多少?”
“三百斤。”
“三百斤……”陈明远想了想,“我给你三两二钱一斤,怎么样?”
耿德福心里一阵激动,但他记得白灵的话——“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别舍不得花钱。”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陈世叔,晚辈头回来天津,不懂规矩。三两二钱的价格,晚辈很满意。但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晚辈想长期跟洋行合作,不只是这一趟。以后每年,耿家都能供应三百斤到五百斤上等生丝。晚辈希望世叔能给我一个长期合同,价格按行情走,不低于市价。”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个土里土气的年轻人,不是来卖一趟丝就走的,是想做长线生意。有脑子,有胆量,还懂得讨价还价。
“好。”陈明远一拍桌子,“我给你长期合同。每年至少三百斤,价格随行就市,不低于市价。另外,我在洋行里给你留一成的股份,每年分红。怎么样?”
一成股份!耿德福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他忍住了,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陈明远鞠了一躬:“多谢世叔。”
“不用谢我。”陈明远扶他起来,“我是看白大哥的面子。再说,你的丝确实好,值这个价。”
当天晚上,陈明远请耿德福吃了一顿西餐。
这是他第一次吃西餐。
餐厅在英租界的维多利亚饭店里,水晶吊灯、白桌布、银餐具、穿燕尾服的服务生。耿德福穿着一身土布衣裳坐在这群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个猴子。
菜上来了——头盘是奶油蘑菇汤,然后是炸鱼排、烤牛排、蔬菜沙拉,最后是布丁。每道菜都配了不同的刀叉勺子,耿德福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明远——陈明远左手拿叉,右手拿刀,优雅得像在跳舞。他也学着拿起刀叉,但手不听使唤——刀在盘子上滑来滑去,牛排切得满盘子飞,一块牛排飞出了盘子,掉在了桌上。
旁边的洋人客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耿德福的脸“腾”地红了。
陈明远笑了笑,低声说:“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我头一回吃西餐,比你还狼狈。你把刀叉换过来——左手叉,右手刀,对。切的时候,叉子叉住牛排,刀顺着纹理切,不要锯。”
耿德福照着做了,总算切下了一块。他把牛排塞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生,带着血丝。他不太习惯,但硬着头皮咽下去了。
“陈世叔,这牛排……是不是没煮熟?”
陈明远笑了:“洋人就爱吃带血的。你要是吃不惯,我让他们给你做全熟的。”
“不用不用。”耿德福连忙摆手,“入乡随俗。到了人家的地盘,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这个年轻人,虽然土里土气,但有一种东西——一种愿意学习、愿意改变的东西。这种东西,比那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和死守老规矩的商人强多了。
“德福,你记住。”陈明远放下刀叉,认真地说,“跟洋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讲信用。合同上写的,一定要做到。日期、数量、质量,一样都不能差。洋人不讲人情,只讲合同。你做到了,他们就是你最可靠的伙伴;你做不到,一次就完了。”
耿德福郑重地点了点头:“世叔,我记住了。”
五、自行车进村
在天津待了五天,耿德福办完了所有的事——签了合同,入了股份,交了货,收了银子。三百斤生丝,三两二钱一斤,一共九百六十两银子。除去成本,这一趟净赚了六百多两。
临走的时候,陈明远带他去逛了逛天津的集市。集市上什么都有——洋布、洋火、洋油、洋蜡、洋钉、洋针、洋肥皂,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洋玩意儿。耿德福在一个铺子里看到了一样东西,走不动路了。
那是一辆自行车。
两个轮子,一个车架,一个车把,一个座子。没有链条——是那种老式的“ penny-farthing”,前轮大,后轮小,脚踏直接连在前轮上。车架是铁质的,漆成黑色,车把是镀铜的,亮闪闪的。
“掌柜的,这是啥?”
“自行车。”掌柜的是个广东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官话,“洋人骑的,两个轮子,人骑上去,脚一蹬就走。”
“多少钱?”
“二十两银子。”
耿德福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两银子,够在坨里买五亩地了。但他咬了咬牙,掏出了银子。
“买了。”
耿德禄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二哥!二十两银子!你疯了?”
“没疯。”耿德福把自行车推到门口,“你想想,这车骑回坨里,让乡亲们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啥样的。二十两银子,值了。”
耿德禄不说话了。他理解不了二哥的想法,但他知道,二哥做事,从来不是图一时痛快。
问题是——谁也不会骑。
耿德福推着自行车走了两步,试着骑上去,脚一离地,车就歪了,“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耿德禄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耿德福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试了一次——又摔了。
“我来!”耿德禄抢过自行车,也试了试——摔得更惨,连人带车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最后还是陈明远的伙计教了他们——扶着车把,眼睛看前方,不要看脚下;先滑行,再上车;身体要放松,不要僵硬。耿德福在洋行的院子里练了一个下午,摔了十几跤,终于能歪歪扭扭地骑上几丈远了。
回来的路上,耿德福骑着自行车,耿德禄赶着骡车,一行人慢慢地往回走。有了自行车,回去的路快了不少——骡车一天走六十里,耿德福骑着自行车在前面探路,一天能走一百里。但问题是,他技术不熟练,一路上又摔了好几跤,有一次差点撞上一头牛,把牛吓得撒腿就跑,牛主人追了半里地才追上。
第八天,他们回到了坨里。
耿德福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引得无数人围观。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这是啥玩意儿?”
“两个轮子还能不倒?邪了门了!”
“啧啧,耿家大少爷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洋玩意儿?”
刘老栓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耿德福骑着自行车过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驴、马、牛、骡子,就是没见过这种两个轮子自己会跑的东西。
“这……这是啥?”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自行车。”耿德福从车上跳下来,笑着解释。
“自己会走?”刘老栓更糊涂了。
“不是自己会走,是人骑着走。”耿德福把自行车推到刘老栓面前,“大爷,您试试?”
刘老栓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不敢不敢,这洋玩意儿,我怕摔了。我这把老骨头,摔一下可就散架了。”
耿仁厚站在家门口,看着儿子骑着自行车回来,摇了摇头,嘴角却有一丝笑意:“花这冤枉钱。”
他知道,儿子买这辆车,不光是为了新鲜,更是为了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耿家,已经和外面的世界连上了。
白灵从院子里跑出来,接过自行车,推了推,试了试。她比耿德福聪明多了,推了两圈就找到了平衡感,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在地上一点,车就滑了出去。
“白灵,你慢点!”耿德福在后面喊。
白灵没理他,骑着车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转了两圈,稳稳地停在了耿德福面前。她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全是光。
“德福,你学会骑自行车了?”
“学会了。在天津学的,摔了好几跤。”
“值得。”白灵拍了拍车座,“这辆车,比十亩地都值。”
六、暗流
商路打通后,耿家的财富迅速积累。
光绪十六年(1890年),耿家又往天津送了两批丝,一共六百斤,净赚了一千二百多两。光绪十七年,陈明远的恒昌洋行分红,耿家分到了八百两。加上缫丝作坊的利润、土地的收成、山林木材的买卖,耿家一年的总收入超过了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在当时的直隶农村,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庄稼人,一年辛苦到头,能攒下三两银子就不错了。
到光绪二十年(1894年),耿家已经拥有良田三百多亩——包括柳河镇的一百亩好地;山林五百多亩;骡马二十多匹;长工短工三十多人;在坨里和柳河镇各有一处宅院;在天津的恒昌洋行有一成股份,每年分红上千两银子。
耿仁厚从一个逃荒的难民,成了唐榆县数得着的富户。
但富裕之后,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第一个问题,是家族内部的矛盾。
耿德禄管着武学堂和坨里的安保,在村里威望越来越高。耿德福管着家里的生意,手里攥着银子。兄弟俩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暗地里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耿德禄觉得二哥越来越“洋气”了——穿洋布衣裳,骑洋车,吃洋饭,嘴里动不动就蹦出“合同”“股份”“行情”这些新词儿。他觉得二哥看不起他这个种地的、练武的。
耿德福觉得弟弟越来越“霸道”——动不动就训人,动不动就拿“师傅说的”来压人。他觉得弟弟不懂生意,却喜欢指手画脚。
有一次,耿德禄在武学堂里跟徒弟们说:“咱们练武的,靠的是真功夫,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洋玩意儿。什么自行车、合同、股份,能当饭吃?”
这话传到耿德福耳朵里,他沉默了整整一天。晚上,他对白灵说:“德禄变了。”
白灵问:“你觉得他变在哪儿了?”
“他……他好像觉得我在走歪路。”
白灵想了想,说:“德禄不是觉得你走歪路,他是怕你忘了本。你是耿家的长子,家业早晚是你的。你要是只顾着做生意,不管武学堂和坨里的事,他会觉得你不负责任。”
耿德福不说话了。他知道白灵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第二个问题,是乡邻的嫉妒。
耿家富了,有人眼红。村里开始有人在背后说闲话——
“耿家有钱了,看不起咱们穷乡亲了。”
“听说耿家大少爷在天津跟洋人混在一起,学了些洋规矩,回来连祖宗都不认了。”
“耿家那个缫丝作坊,用的是咱们村的姑娘,工钱给得那么低,不是剥削人吗?”
这些话传到耿仁厚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他对耿德福说:“你记住,富了别忘本。乡亲们说闲话,你就当没听见。但该帮的忙还得帮,该出的钱还得出。不然,你就是再有钱,在坨里也站不住脚。”
耿德福点了点头。他让白灵在村里办了一个“施粥场”,每年冬天给穷苦人家施三个月的粥。又在村里修了一座石桥,方便乡亲们过河。还出钱请了个郎中,在坨里开了一个小药铺,穷人来抓药不收钱。
这些事做下来,闲话少了些,但嫉妒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不会轻易消失。
第三个问题,是土匪的觊觎。
耿家越富,土匪越眼红。虽然马瞎子被擒后,坨里太平了好几年,但黑风岭上的土匪并没有绝迹。新的头目换了,队伍又拉起来了。他们不敢直接来坨里捣乱,但开始在坨里周边的村子活动——抢粮食、绑票、勒索。
耿德禄带着武学堂的徒弟们加强了巡逻,但防不胜防。有一天夜里,黑风岭的土匪摸到了柳河镇,抢了耿家在柳河镇的粮铺,还绑了粮铺掌柜的票,要耿家拿五百两银子去赎。
耿德禄带着人去追,追了二十里,跟土匪打了一仗。他一个人打翻了五个土匪,但掌柜的已经被撕票了——土匪嫌他走得太慢,半路上把他杀了。
耿德禄抱着掌柜的尸体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对耿德福说:“二哥,土匪不除,咱们的日子过不安生。”
耿德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事得从长计议。剿匪不是咱们一家的事,得跟县里商量。”
“县里?那个孙县太爷,除了收钱还会干啥?”耿德禄冷笑了一声,“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兄弟俩不欢而散。
第四个问题,是官府的盘剥。
县太爷换了三任,每一任都要耿家“捐款”。修城墙要捐款,办团练要捐款,给上司送寿礼要捐款,甚至县太爷嫁女儿也要耿家出“贺仪”。名目繁多,花样百出,说白了就是敲竹杠。
耿德福心里有数,每次都给,但给得有分寸——不多不少,让县太爷满意,又不显得耿家太肥。他对白灵说:“这些官,都是喂不熟的狗。你给他骨头,他冲你摇尾巴;你不给他,他咬你。”
白灵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喂着。”耿德福苦笑,“喂到他调走为止。”
但耿德禄不这么想。他觉得二哥太软弱了,对这些贪官污吏,就应该硬气一点。他对耿仁厚说:“爹,二哥这么干不行。今天给五百,明天给一千,后天就要两千。这些官,胃口越喂越大。”
耿仁厚叹了口气:“德禄,你不懂。跟官府打交道,不是比谁的拳头硬,是比谁的脑子好使。你二哥做得对。”
耿德禄不说话了,但他心里不服。
这些暗流,在耿家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像地下的暗河,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流。
光绪二十年的秋天,耿仁厚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冯氏扶他回屋躺下,请了郎中来。郎中把了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耿仁厚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耿德禄、耿德福、耿德寿,三个儿子站在他面前,像三棵不同品种的树——德禄像松树,挺拔刚硬;德福像榆树,沉稳扎实;德寿像柳树,柔软灵活。
“我走了之后,家业交给德福。”耿仁厚的声音很虚弱,但很清晰,“德禄管武学堂和坨里的安全,德寿管缫丝作坊。你们三个,各管一摊,互相帮衬。”
三个儿子都点了头。
“记住,”耿仁厚拉着耿德福和耿德禄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你们是亲兄弟。不管将来怎么样,不能分了心。家业再大,人心散了,也是一盘散沙。”
耿德福和耿德禄对视了一眼。耿德福的手很温暖,耿德禄的手很粗糙。两只手握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血浓于水的感觉,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爹,您放心。”耿德福说。
“爹,我听您的。”耿德禄说。
耿仁厚看了他们一眼,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红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