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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商路开辟(1) 一、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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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算盘珠子响
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春天,坨里耿家的缫丝作坊里,算盘珠子响了一整夜。
白灵坐在账桌前,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雨打芭蕉。桌上摊着一摞账本——有耿家自己的流水账,有唐榆县城各商号的往来账,还有她从父亲白举人留下的旧书箱里翻出来的一份《津门商情汇编》。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是白举人当年在保定结识的一位天津商人留下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天津各大洋行的丝茶收购价格。
耿德福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看着媳妇算账,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白灵成亲三年了,早就习惯了她的做派——这女人算起账来,六亲不认。
“你看。”白灵终于停了手,把算盘举到耿德福面前,“咱们的生丝,在坨里卖给县城的王掌柜,一斤八百文。王掌柜运到唐榆县城,转手卖给保定的客商,一斤一千二百文。保定的客商再运到天津,卖给洋行,一斤二两银子——折合一千六百文。你算算,中间被人赚了多少?”
耿德福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一……一斤赚了八百文?”
“不止。”白灵又拨了几下算盘,“这是县城的价。我查了去年天津的行情,欧洲那边丝荒,洋行收购价涨到了三两银子一斤。三两银子,折合二千四百文。从咱们手里出去八百文,到洋行手里二千四百文,中间赚了一千六百文。咱们卖一百斤,就少赚一百六十两银子。”
耿德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百六十两?那咱们今年卖了三百斤,就少赚了将近五百两?”
“对。”白灵把算盘一推,“五百两银子,够在县城买一百亩好地了。”
耿德福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他是个踏实人,但不是个笨人。白灵说的这笔账,他听明白了——不是他不懂,是他从来没想过。从小到大,耿家的东西都是卖给县城的王掌柜,王掌柜再卖给保定的人,保定的人再卖到天津。这是规矩,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从来没想过,耿家自己可以把东西卖到天津去。
“可是……”他挠了挠头,“天津那么远,五百多里路呢。路上不太平,咱们又没做过这么大的买卖。”
白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心疼。她知道丈夫的性子——不是胆小,是谨慎。耿仁厚把家业交给他打理,他不敢冒风险。
“你爹当年从山西逃荒过来,不也是大胆闯出来的吗?”白灵的声音放软了,“他老人家要是像你这么谨慎,现在还在山西刨土呢。”
耿德福不说话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耿仁厚正坐在石榴树下晒太阳,手里端着一壶茶,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我去跟爹商量商量。”耿德福说。
白灵点了点头:“好好说,别急。老爷子年纪大了,别吓着他。”
耿德福走到院子里,在耿仁厚身边坐下来。耿仁厚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石榴树上的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
“爹,我想跟您说个事。”耿德福开口了。
“说。”
“白灵算了笔账——咱们的生丝,自己运到天津去卖,能多赚三倍的价钱。”
耿仁厚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耿德福把白灵的账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了一个数字。说完之后,他等着父亲的反应。
耿仁厚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天津……”他喃喃地说,“五百里路。”
“是。”
“我当年从山西走西口,也是一条长路。”耿仁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爷爷就死在路上。”
耿德福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这段往事——父亲很少提起,每次提起,眼眶都会红。那是同治初年,山西大旱,耿老五带着全家逃荒,一路往东走。走到太行山脚下,耿老五病倒了,没几天就咽了气。耿仁厚才十几岁,一个人带着母亲和弟弟,硬是走到了直隶,在坨里落了脚。
“爹,我会小心的。”耿德福说,“德禄跟我去,再带几个武学堂的师弟。路上有枪,不怕土匪。”
耿仁厚看了儿子一眼。他看到了耿德福眼睛里的光——那不是贪婪的光,是希望的光。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光。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坨里的山坡上,看着这片荒山野岭,心里想:就是这儿了,我要在这儿扎下根来。
“去吧。”耿仁厚终于点了头,声音有些沙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赚多少钱,人得平平安安地回来。”
耿德福的眼眶热了,他使劲点了点头。
耿仁厚又说:“德禄跟你去,但你不能光指望他。他是你弟弟,不是你的护院。路上有什么事,你们兄弟商量着办。记住,你们是亲兄弟。”
这话说得很重。耿德福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这些年,耿德禄管着武学堂,在坨里威望越来越高;耿德福管着家里的生意,手里攥着银子。兄弟之间,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暗地里已经有一些微妙的东西在滋生了。
“爹,您放心。”耿德福站起来,“我跟德禄,永远是亲兄弟。”
二、上路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九。黄历上说,这天“宜出行、宜交易、宜纳财”。
头一天晚上,白灵在屋里给耿德福收拾行装。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塞进包袱里,又拿出来,又重新叠。耿德福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别忙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白灵没理他,继续叠衣服。叠完了衣服,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包药——治风寒的、治跌打的、治痢疾的,一应俱全。塞完了药,又塞了一包干粮——烙饼,烙了二十张,用油纸包好。
“够了够了。”耿德福笑着说,“我又不是去逃荒,带这么多东西。”
白灵这才停了手,坐在他旁边。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耿德福手里。
“这是什么?”
“我爹留给我的银票。”白灵的声音很轻,“一共三百两。你带上,到了天津别舍不得花钱。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做生意,三分靠货,七分靠人。”
耿德福愣住了。他知道白举人留给白灵的这些东西,是她的嫁妆,也是她的命根子。她嫁到耿家三年了,从来没动用过这笔钱。现在,她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
“不行。”耿德福把布包推回去,“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我不能动。”
白灵把布包又塞回来,攥着他的手,不让他推开:“德福,你听我说。我嫁给你,不是来享福的,是来跟你过日子的。你的生意就是我的生意,你的家就是我的家。这三百两银子,放在箱子里就是死钱,拿去做生意就是活钱。你拿着,我不心疼。”
耿德福看着白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体贴,是一种比温柔和体贴更深的东西。那是信任,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一个人的信任。
“好。”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我拿着。”
白灵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记住,到了天津,先去找陈世叔——陈明远陈买办。他是我爹的旧交,在天津开洋行,做丝茶生意。我爹在世的时候,跟他有书信往来。这人重情义,应该会帮忙。”
“陈明远?”
“对。他在天津英租界四马路,门牌十八号。洋行叫‘恒昌洋行’。”
耿德福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天天不亮,耿德禄就带着四个师弟在打谷场上等着了。他选的四个人都是武学堂里功夫最好的——石头、铁蛋、刘拴住、王小虎。石头和铁蛋是耿家长工的儿子,从小在坨里长大,跟耿德禄一起练武,感情最好。刘拴住和王小虎是坨里的子弟,武艺虽然不如石头和铁蛋,但胜在机灵,能说会道,路上遇到什么事能应付。
五个人都带着家伙——耿德禄背着一支汉阳造步枪,腰里别着一把短刀;石头和铁蛋各背着一支土枪,手里提着铁棍;刘拴住和王小虎带着单刀和棍子。汉阳造是耿仁厚花了大价钱从县城买来的,原本是为了护村用的,一共买了两支,一支留在坨里,一支让耿德禄带上。
三辆骡车停在打谷场上,车上装满了生丝。三百斤上等生丝,用油布严严实实地裹着,捆了又捆,绑了又绑。白灵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让装车。
出发的时候,耿仁厚站在大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冯氏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但也没说话。白灵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朝耿德福挥了挥。
耿德福坐在第一辆骡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坨里——晨雾中的坨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像一个世外桃源。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也不知道,这一趟天津之行,将彻底改变耿家的命运。
“走!”他一甩鞭子,骡车“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三辆骡车排成一列,沿着沙河边的小路,慢慢地消失在山谷里。
三、五百里路
从坨里到天津,五百多里路。按照耿德福的计划,一天走六十里,八天就能到。
但第一天就出了岔子。
出了唐榆县城,上了官道,路面一下子宽了,但也乱了。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推着独轮车的贩夫,有赶着驴车的庄稼人,有骑骡子的商人,有步行的难民。最让耿德禄紧张的是,官道上时不时能看见一些扛着刀枪的人——有的是镖局的镖师,有的是村庄的团练,但也有不少是游手好闲的混混,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二哥,小心点。”耿德禄骑着骡子,走在车队旁边,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这路上不太平。”
耿德福点了点头。他把骡车赶得慢了一些,跟后面的石头和铁蛋保持距离。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个叫“清风店”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客栈和饭馆。耿德福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三间房——他和耿德禄一间,石头和铁蛋一间,刘拴住和王小虎一间。骡车停在客栈的后院里,耿德禄让石头和刘拴住轮流守着。
“用得着这么小心吗?”刘拴住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几个土匪嘛,咱们有枪。”
耿德禄瞪了他一眼:“小心驶得万年船。师傅教的,忘了?”
刘拴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当天夜里,耿德禄被一阵声响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竖着耳朵听——声音从后院传来,是有人在搬动东西的声音。他悄悄爬起来,摸起床头的铁棍,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围着骡车转。一个在掀油布,一个在搬生丝捆子。
耿德禄没有喊,也没有慌。他悄悄地绕到两个黑影身后,铁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打雷一样。
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耿德禄一棍子扫过去,打在前面那个的腿上,“扑通”一声,那人跪倒在地。后面那个转身就跑,耿德禄也不追,只是低声说:“跑吧,跑了就别再来。告诉你家主子,坨里耿家的东西,碰不得。”
跪在地上的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耿德禄一把把他拎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惊恐。他的心里一软,松了手:“滚。”
那小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耿德福这时也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怎么了?”
“两个小毛贼,想偷丝。”耿德禄把铁棍靠在墙上,“打发走了。”
“没伤人吧?”
“没有。就是两个饿急了的孩子,不是真正的土匪。”
耿德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地上,然后回了屋。
耿德禄看着地上的几文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二哥还是这样,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是这世道,心善能当饭吃吗?那几个钱,够那孩子吃一顿饱饭,但够吃第二顿吗?
第三天,他们过了保定府。保定是直隶的省城,比唐榆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城墙高耸,城门洞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耿德福本来想在保定歇一天,看看能不能找到客商打听一下天津的行情,但耿德禄不同意。
“二哥,不能歇。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容易出事。咱们车上拉着三百斤丝,太扎眼了。”
耿德福想了想,觉得弟弟说得有理,就没有歇,直接穿城而过。
出了保定,往东走,地势越来越平坦。山没了,变成了平原。庄稼地一望无际,麦苗青青的,在风里起伏。耿德禄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平原,看得眼睛都直了。
“二哥,这地真平啊。一眼望不到头。”
“嗯。”耿德福也感慨,“咱们坨里要是有这么好的地,就好了。”
“那不一样。”耿德禄摇了摇头,“坨里有山有水,有树林子。这地方太敞了,藏不住东西。打起仗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耿德福笑了笑。他这个弟弟,三句话不离打仗。
第五天,他们走到了一个叫“高阳”的地方。高阳是直隶有名的棉布之乡,镇上到处都是织布作坊,“咣当咣当”的织布声响成一片。耿德福在一家饭馆里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桌上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天津的洋行又在压价了。”
“压什么价?”
“丝的价。说是欧洲那边打仗,生意不好做。”
“那咱们的丝还卖不卖了?”
“卖,怎么不卖?不卖烂在手里啊?就是价钱低了点,比去年少了三成。”
耿德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走到那桌人面前,拱了拱手:“几位大哥,打扰了。在下是保定府的丝商,想去天津卖丝。刚才听几位说天津压价,不知是真是假?”
几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说:“兄弟,你是头回去天津吧?”
“是。头回去。”
“那我劝你一句——到了天津,别急着出手。多走几家洋行,比比价。英商的价高,美商的价低,法商的不靠谱。还有,别信那些买办的鬼话,他们嘴里没几句实话。”
耿德福连连道谢,又问:“大哥,您知道现在天津的丝价是多少吗?”
“前两天听说是二两八到三两二之间。看质量。你的丝要是上等货,能卖到三两二。”
三两二!比白灵算的还多了二钱!耿德福心里一阵狂喜,但面上不露声色,又谢了几句,回到了自己的桌上。
耿德禄在旁边听着,低声说:“二哥,三两二,比咱们预想的还好。”
“嗯。”耿德福压低了声音,“但别高兴太早。到了天津才知道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