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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灵嫁入(2) 三、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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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妇新事
白灵进门的第一天,就让耿家人见识了她的不凡。
她没有像一般新媳妇那样躲在屋里“坐三天”——这是当地的规矩,新媳妇嫁过来头三天不能出门,不能见外人,只能在洞房里待着。白灵不干。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推门出去了。
赵氏在厨房里做早饭,看见白灵走进来,吓了一跳:“德福媳妇,你怎么出来了?规矩是三天不能出门的。”
白灵笑了笑:“娘,那些规矩是旧规矩。我是新媳妇,得守新规矩。”
赵氏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守着规矩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规矩是可以改的。
白灵挽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手腕:“娘,我来帮您做饭。”
“不用不用,”赵氏赶紧摆手,“你刚嫁过来,哪能让你干活?”
白灵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开始切菜。她的刀工很好——虽然比不上专业的厨子,但比一般的主妇强多了。她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均匀,像是一根一根量过的。赵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早饭做好了——小米粥、贴饼子、腌萝卜、炒土豆丝。白灵把饭菜端到堂屋里,给公婆和丈夫摆好。然后,她走到瞎眼老太太的屋里,把老人扶出来,在椅子上坐好,把粥碗递到她手里。
“奶奶,粥不烫了,您慢慢喝。”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对待一个孩子。
瞎眼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好孩子,好孩子……”
白灵嫁到耿家之后,很快就发现了耿家缫丝作坊的问题。
耿家的缫丝作坊是耿仁厚几年前办的,用的是土法——把蚕茧放在开水里煮,然后用人工抽丝,绕在木制的纺车上。这种方法效率低,丝质不均匀,颜色也发黄。拿到市场上卖,只能卖个中等价,比不上那些用新法缫的丝。
白灵在柳河镇的时候,见过洋行里卖的生丝——雪白的,均匀的,亮得像银子。她知道那是用新式缫丝机缫出来的。她也知道,柳河镇有个姓周的师傅,早年在天津的洋行里做过工,学会了新式缫丝技术,后来回了老家,在镇上开了一个小作坊。
白灵跟杨二女商量——杨二女是耿德福的大嫂,现在管着缫丝作坊的日常事务。白灵说:“大嫂,咱们的缫丝法子太老了,得改。”
杨二女是个能干的女人,但她毕竟是个农村妇女,没见过大世面。她有些犹豫:“改?怎么改?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缫丝的。”
白灵笑了笑:“祖祖辈辈这么干,不代表就是最好的。大嫂,您相信我,我有办法。”
她让耿德福去柳河镇,把周师傅请来了。周师傅五十来岁,矮矮胖胖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他在天津的洋行里干了十年,见过大世面,也攒了一些钱。回到老家之后,开了一个小作坊,但规模不大,赚不了多少钱。听说坨里耿家请他去教新式缫丝技术,他二话没说就来了。
周师傅看了耿家的作坊,摇了摇头:“太落后了。这法子,我二十年前就不用了。”
他提出了三个改进的办法:第一,用硫磺熏白——把缫好的生丝放在硫磺烟上熏,能去掉黄色,变得雪白。第二,用新式纺车——这种纺车是铁制的,比木制的结实,转速更快,丝质更均匀。第三,控制水温——煮茧的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得保持在八十度左右,这样抽出来的丝才细、才韧。
白灵听了,连连点头。她让耿仁厚出钱,买了新式的铁制纺车,又改造了煮茧的灶台,加了温度计——温度计是从天津买来的,当时算是稀罕物。周师傅在作坊里教了三个月,手把手地教杨二女和工人们怎么操作。
三个月之后,第一批新法缫制的生丝出来了——雪白的,均匀的,亮得像银子。耿仁厚把样品拿到县城,给几个丝商看。丝商们一看,眼睛都亮了:“这是你们缫的?跟洋行的丝差不多了!”
价格翻了一倍。耿仁厚回到坨里,脸上的笑容三天没散。他对赵氏说:“德福这个媳妇,娶对了。”
白灵不仅在生意上有见识,在家里也做了很多新事。
她办起了“女学”——教耿家的媳妇、女儿们识字、读书、算账。
这事在坨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在那个年代,女人读书是稀罕事——不是没有,但很少。大多数人家觉得,女人只要会做饭、会针线、会带孩子就行了,读书有什么用?
白灵不这么认为。她对赵氏说:“娘,女人也要读书。不读书,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眼界就窄了。眼界窄了,脑子就糊涂了。脑子糊涂了,日子就过不好。”
赵氏虽然不太明白这些道理,但她觉得儿媳妇说的应该是对的。她也跟着学——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一辈子没碰过笔,手指僵硬得像木棍,握笔都握不稳。白灵手把手地教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马金花——耿德禄的未婚妻,那年还没过门,但经常来耿家帮忙。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白灵教她写完整的信——“爹娘亲启,女儿金花叩首……”马金花写了三天,才写出第一封完整的信,虽然字写得像蚯蚓打架,但白灵还是夸了她。
杨二女也跟着学。她已经三十岁了,生了两个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脑子好使,学得最快——半个月就认了三百个字,能看懂简单的账本了。白灵对耿仁厚说:“爹,大嫂是个能人。她要是早生二十年,读了书,能当掌柜的。”
耿仁厚听了,没有说话,但心里对白灵的看法又高了一层。
白灵办的女学,不光教识字,还教读书。她给女人们读《列女传》里的故事——不是那些“节妇烈女”的陈词滥调,而是那些有胆识、有见识的女性故事。她讲花木兰替父从军,讲梁红玉击鼓抗金,讲李清照的词和她的骨气。女人们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
赵寡妇的闺女赵二妞,跟着白灵读了半年书,居然能背十几首唐诗了。赵寡妇逢人就说:“白灵真是个好媳妇,不光人长得好看,心眼也好。我家二妞跟她学了半年,跟换了个人似的。”
但白灵也有让耿仁厚不满意的地方。
她太“新派”了。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白灵突然说起了“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她是从《万国公报》和《海国图志》上看来的。她说:“日本通过明治维新,才三十年,就变成了强国。以前日本跟咱们一样,也是闭关锁国,被洋人的炮舰轰开了国门。但他们学得快——学洋人的制度、洋人的技术、洋人的教育。现在,日本已经有了铁路、电报、轮船,还有了新式陆军和海军。咱们要是不变法,就要被洋人欺负,还要被日本欺负。”
耿仁厚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听完了。他没有发火,但也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女人家,不该管这些事。”
白灵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赵氏在桌子底下踢了耿仁厚一脚,小声说:“你管她想什么?她能干就行。”
耿仁厚不说话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心里却在想:这个儿媳妇,有本事,但想法太多了。女人家,太有想法了,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知道的是,白灵的这些“想法”,在后来的岁月里,救了耿家不止一次。
晚上,回到自己屋里,白灵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耿德福坐在床边,看着她。
“德福,”白灵突然开口了,“爹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什么话?”
“他说‘女人家不该管这些事’。”
耿德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白灵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乎他们未来关系的答案。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日本明治维新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咱们确实该学。”
白灵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爹那边……”
“我会跟爹说的。”耿德福站起来,走到白灵身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不过不能急。爹是旧时代的人,得慢慢来。”
白灵从铜镜里看着耿德福的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那双坚定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
她轻轻握住耿德福放在她肩上的手,说:“德福,你知道吗?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现在我觉得,不光匹夫有责,匹妇也有责。”
耿德福笑了:“那就让我们一起,尽这个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黑,一个白;一个粗糙,一个细腻;一个像山,一个像水。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白灵从柳河镇带来的那两箱子书,后来成了耿家的“镇宅之宝”。她把这些书整理好,放在正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取名叫“耕读斋”。她让耿德福每天抽时间读书,也鼓励武学堂的徒弟们来借书看。
她对耿德福说:“德福,你不能只读四书五经。那些书有用,但不够。你得读些‘时务书’——了解外面的世界,了解洋人,了解这个时代的变局。”
她从箱子里翻出那本手抄的《天演论》,递给耿德福:“这是严复先生翻译的,英国人赫胥黎写的。里面有一句话,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天地间的道理——不光适用于动物,也适用于国家、适用于家族。”
耿德福接过书,翻了几页。字迹很工整,是白举人亲笔抄的。他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光绪十年春月,抄于天津。以贻吾女,勉之。”
耿德福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白灵说:“岳父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
白灵笑了:“他确实了不起。但他也有他的局限——他毕竟是个旧时代的读书人。他看得清这个世界在变,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变。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寄托在你身上。”
耿德福握着书,点了点头:“那我们就替他,把这个‘变’字,写到底。”
白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起了新婚之夜自己说的话——“我要和你一起,把耿家变成唐榆县的望族。”现在,她觉得,这个目标不只是“望族”两个字那么简单。耿家要成为的,不只是一个有钱有势的家族,而是一个有见识、有担当、能在这个巨变的时代里站住脚的家族。
这才是她嫁给耿德福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