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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灵嫁入(1)   一、柳 ...

  •   一、柳河镇的亲事

      光绪十一年(1885年)春天,耿仁厚做了一个让坨里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要给二儿子耿德福娶亲,娶的是三十里外柳河镇白举人的独生女儿白灵。
      消息传开的那天,坨里的老槐树下炸了锅。
      刘老栓叼着烟袋,眯着眼睛,一脸不信:“耿家老大是不是疯了?白举人的闺女,那是天上的仙女,能嫁到咱这山沟沟里来?”
      王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擦了把汗:“可不是嘛。白举人是什么人物?前清的举人,跟县太爷都称兄道弟的。他家的闺女,那得嫁到县城里的大户人家去,怎么会看上咱们坨里?”
      赵寡妇撇了撇嘴:“你们懂什么?耿家现在也不差。几百亩地,一个缫丝作坊,武学堂办得风生水起,连县太爷都送过匾。白举人那是看中了耿家的潜力。”
      “潜力不潜力的另说,”刘老栓磕了磕烟袋锅,“我就想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成的?”
      这门亲事,说来话长。
      前年秋天,唐榆县城有个文会。所谓文会,就是读书人聚在一起吟诗作赋、谈论时事的聚会,相当于现在的学术沙龙。唐榆县虽然是个小县,但读书人不少,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在城隍庙后面的文昌阁聚会。主持文会的是县学的教谕陈老夫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肚子里装着半部《论语》和满脑子的之乎者也。
      耿德福去参加这个文会,是孙秀才的主意。
      孙秀才虽然只是个落魄的秀才,但他有个习惯——每年都要去县城参加文会,听听外面的消息,会会旧日的同窗。这两年,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便让耿德福替他去。
      “德福啊,”孙秀才坐在书房里,捋着花白的胡须,“你读了这么多书,不能总窝在坨里。得出去见见世面,会会外面的读书人。唐榆县虽然不大,但藏龙卧虎,说不定能遇上贵人。”
      耿德福应了。他虽然是个庄稼人打扮,但骨子里有一股子读书人的傲气——他不觉得自己比那些县城里的读书人差。
      那天一大早,耿德福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蓝色粗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平整。脚上穿的是千层底布鞋,头上挽着发髻,插了一根竹簪子。他照了照铜镜,觉得还过得去,便骑上毛驴,出了坨里,往县城赶。
      四十里山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了县城,已经是巳时了。他把毛驴拴在城隍庙前面的石桩上,整了整衣衫,走进了文昌阁。
      文昌阁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油漆剥落,但气派还在。楼前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十几个读书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书。
      耿德福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地听着。
      来的人大多是县学的生员——也就是秀才,还有一些是乡下的童生和私塾先生。他们谈论的话题,耿德福很快就听明白了——是“海防与塞防之争”。
      这是当时朝廷里争论最激烈的话题。左宗棠主张“塞防”为重,要全力收复新疆;李鸿章主张“海防”为重,要把银子花在海军上,防备洋人从海上打进来。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从朝廷吵到了地方,从京城的衙门吵到了县城的茶馆。
      文昌阁里的读书人们,也分成了两派。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人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说:“当然是海防为重!洋人的船坚炮利,从海上打过来,一天就能到天津卫。新疆那地方,千里戈壁,万里黄沙,要它做什么?花了银子也收不回来,不如省下来办海军!”
      耿德福认识这个人——他姓周,叫周文藻,是县城首富周家的二少爷,县学的廪生,算是个有功名的人。周文藻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眼睛不看人,看的是屋顶。
      另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人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说:“周兄此言差矣。新疆是祖宗之地,寸土不能丢。左大帅说的对,‘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新疆不保,蒙古不保;蒙古不保,京师危矣!”
      周文藻冷笑一声:“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洋人从海上打过来,你还在陆地上修长城,有什么用?”
      两人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其他的读书人,有的帮腔,有的和稀泥,有的闷头喝茶,谁也不得罪。
      耿德福坐在角落里,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兄台,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周文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你是哪个学堂的?”
      “在下耿德福,坨里人,没进过学堂,跟私塾先生读了几年书。”
      “坨里?”周文藻皱了皱眉,“那个山沟沟?”
      耿德福没有生气。他笑了笑,说:“山沟沟里也有明白人。周兄,您说海防重要,这位兄台说塞防重要,你们说的都没错,但都不全对。”
      周文藻的脸色变了:“哦?那你说说,什么才是全对的?”
      耿德福不慌不忙地说:“海防与塞防,不是谁轻谁重的问题,而是都重。中国这么大,海岸线几万里,从辽东到广东,处处是门户。陆上边境也是几万里,从东北到新疆,处处是要塞。少了哪一头都不行,就像一个人,不能只顾头不顾脚,也不能只顾脚不顾头。”
      一个读书人插嘴道:“你说的倒是轻巧,可朝廷的银子就那么多,总不能两头都顾吧?”
      耿德福点了点头:“兄台说得对,银子确实不够。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银子够不够,而在于——光防守没用,得自强。”
      “自强?”周文藻皱起眉头。
      “对,自强。”耿德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洋人为什么能欺负我们?不是因为他们船坚炮利,而是因为我们自己弱。不强,防也防不住。今天修了炮台,明天人家造了更大的炮,一炮就把炮台轰塌了。今天建了海军,明天人家造了更快的船,追都追不上。所以,光防守是守不住的。得学洋人的本事,造洋人的枪炮,建洋人的工厂,练洋人的兵。等我们自己也强了,洋人就不敢欺负我们了。”
      文昌阁里安静了下来。十几个读书人都看着耿德福,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以为然,有的目瞪口呆。
      周文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的这些,不就是李鸿章说的‘自强求富’那一套吗?那是洋务派的主张,朝廷里争论很大。你一个乡下读书人,也敢妄议朝政?”
      耿德福不卑不亢地说:“周兄,我不是妄议朝政,我是就事论事。洋人的船坚炮利,这是事实;我们打不过洋人,这也是事实。既然打不过,就得学。这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打不过,还关起门来充大爷。”
      这句话说得很重。文昌阁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几个年纪大的读书人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个乡下小子太狂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说得好!”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绸缎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白举人!”有人低声惊呼。
      白举人——白明远,唐榆县的传奇人物。他是咸丰年间的举人,当年考中举人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是那一科里最年轻的。可惜后来几次会试都落第了,便绝了仕途的念想,回到柳河镇老家,置地开铺子,做了个乡绅。他虽然不做官,但在唐榆县说话比县太爷还管用——县太爷三年一换,白举人在唐榆县住了四十年,根深蒂固,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白举人走到耿德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得很仔细——从耿德福的粗布长衫看到千层底布鞋,从手上的老茧看到脸上的晒痕。看完了,他点了点头,问:“你叫耿德福?坨里人?”
      “是。”耿德福抱拳行了一礼,“晚辈耿德福,见过白举人。”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海国图志》《瀛寰志略》,还有洋人办的《万国公报》。”
      白举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读过《海国图志》?”
      “读过。孙秀才——就是教我读书的先生——有一本,是他年轻时候从省城带回来的。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
      “魏源说的‘师夷长技以制夷’,你怎么看?”
      耿德福想了想,说:“魏先生说得对,但不够。光‘师夷长技’不够,还得‘师夷之本’。”
      “哦?什么叫‘师夷之本’?”
      “洋人强的不仅是船坚炮利,还有制度、教育、工商。他们的学堂教的是算学、几何、物理、化学,我们教的是四书五经;他们的工厂用机器生产,我们靠手工作坊;他们的国家有议会、有宪法,我们靠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这些东西不学,光学船坚炮利,学不到根子上。”
      白举人沉默了很久。他捋着胡须,看着耿德福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最后,他笑了:“好小子,有见识。你爹是谁?”
      “家父耿仁厚。”
      “耿仁厚……”白举人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听说过。坨里的耿家,一根镢头起家的那个?”
      “是。”
      白举人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耿德福的肩膀,转身走了。
      文昌阁里的读书人们面面相觑。周文藻的脸色很难看——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山沟沟里的泥腿子,居然能说出让白举人都点头的话来。
      他不知道的是,白举人这次来文昌阁,不是来参加文会的,而是来看人的。
      看谁?看耿德福。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白举人在柳河镇的家里,来了一个客人——孙秀才。孙秀才是白举人的旧相识,当年两人一起在县学读过书,虽然白举人中了举人,孙秀才只是个秀才,但两人交情不错。后来各奔东西,几十年没见了。这次孙秀才专程来柳河镇拜访白举人,是来给耿德福说亲的。
      孙秀才是受耿仁厚之托来的。耿仁厚早就想给耿德福说一门好亲事——大儿子耿德禄已经定了亲,是马家坡的马金花,虽然门当户对,但马家毕竟是庄稼人,没什么根基。二儿子耿德福不一样,这孩子读书好,有见识,不能随便找个庄稼人的闺女凑合。耿仁厚想把耿家的门楣往上抬一抬,最好的办法就是跟读书人家结亲。
      柳河镇的白家,是唐榆县数得着的书香门第。白举人虽然只是个举人,但在这个小地方,举人就是天。要是能跟白家结亲,耿家就算是攀上了高枝。
      孙秀才在柳河镇住了一晚,跟白举人谈了很久。他把耿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耿仁厚是怎么从山西逃荒来的,一根镢头起家;耿家现在有多少地、多少房子、多少生意;耿德福是怎么读书的,读了多少书,有什么见识。
      白举人听完了,没有表态,只是说:“让我想想。”
      孙秀才走了之后,白举人把女儿白灵叫到了书房。
      白灵那年十九岁。在那个年代,十九岁的姑娘还没嫁人,已经算是“老姑娘”了。不是没人来提亲——柳河镇方圆几十里,来提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但白举人一个都没看上——不是嫌人家没学问,就是嫌人家没家底,要么就是嫌人家子弟不成器。白灵自己也不急,她跟着父亲读书,日子过得充实,不觉得非得嫁人。
      白举人对白灵说了耿家来提亲的事。白灵低着头,没有说话。
      “丫头,”白举人捋着胡须,“爹不逼你。你要是不愿意,咱就回了。你要是愿意,爹就托人打听打听这个耿家的底细。”
      白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爹,您做主。”
      白举人笑了:“你让我做主,那我就做主了。不过,我得先看看这个耿德福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白举人暗中打听了耿家的底细。他托了县城的朋友,又亲自去了坨里一趟——没进村,就在村口看了看。他看到了耿家的宅子,看到了武学堂的打谷场,看到了缫丝作坊冒出的烟,也看到了坨里的庄稼人是怎么看待耿家的——他们提起耿家,脸上是敬畏和感激,不是嫉妒和仇恨。
      这让他很满意。一个能让乡邻敬畏又感激的人家,根基不会差。
      但最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看看耿德福这个人。所以,他去了县城的文会——他知道耿德福会来。
      他躲在文昌阁的二楼,听了半天。耿德福站起来说话的时候,他从楼梯的缝隙里往下看——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见识不凡。
      他的心,动了。

      二、十里红妆

      亲事定下来之后,白举人开始准备嫁妆。
      他给女儿的嫁妆,丰厚得让整个唐榆县都咋舌。
      一百亩良田的地契——在柳河镇,不是坨里。白举人说了:“闺女嫁到耿家,不能让人说她是吃白饭的。这一百亩地,是她的私产,她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耿家要是对她不好,她靠这一百亩地也能活。”
      五百两银子——白举人半辈子的积蓄。他把银子装在五个木箱子里,每个箱子一百两,封得严严实实。
      一整套红木家具——拔步床、衣柜、梳妆台、八仙桌、太师椅、书案、琴桌、花架。这套家具是白举人从省城定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红酸枝木,雕龙画凤,漆得锃亮。光是那张拔步床,就花了三百两银子——三进的架子床,外廊、中堂、内室,雕满了花鸟人物,蚊帐钩子是银的。
      还有满满两箱子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几本“洋书”——《海国图志》《瀛寰志略》《万国公法》,还有一本《天演论》的手抄本——这是白举人从省城托人买的,当时还没有正式出版,是朋友从天津的洋人那里抄来的。
      白举人把这些嫁妆单子列好,派人送到了坨里。耿仁厚看了单子,沉默了很久。他对赵氏说:“白举人这是把半个家当都陪送过来了。”
      赵氏说:“这说明人家看重咱们闺女。”
      耿仁厚摇了摇头:“不是看重闺女,是看重德福。白举人这是在赌——他赌德福将来能有大出息。”
      赵氏不懂这些,但她知道一件事——耿家要办喜事了,而且是天大的喜事。
      光绪十一年三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白灵的嫁妆队伍从柳河镇出发,天不亮就开始准备了。白举人站在大门口,看着一箱一箱的嫁妆被抬出来,心里五味杂陈——有高兴,有舍不得,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高兴的是,女儿嫁了一个有出息的后生;舍不得的是,女儿要离开自己了;不安的是,坨里那个山沟沟,女儿能住得惯吗?
      白灵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被两个伴娘扶上了花轿。她没有哭——在那个年代,新娘子出门的时候哭是规矩,表示舍不得娘家。但白灵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手是稳的。
      白举人走到花轿前面,隔着帘子轻声说:“丫头,到了婆家,要孝敬公婆,尊敬丈夫,和睦妯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爹多说。”
      花轿里传来白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爹,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
      白举人的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去,摆了摆手:“走吧。”
      花轿抬起来了。八个轿夫,都是白举人从柳河镇请来的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褂,腰里扎着红布带子。花轿后面跟着嫁妆队伍——抬箱子的、扛家具的、赶骡车的,浩浩荡荡,足有一百多号人,排了两里地长。
      队伍从柳河镇出发,沿着山路往坨里走。三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沿途经过的村子,人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有人数了数嫁妆的数量,啧啧称奇:“三十六抬!这是十里红妆啊!”
      到了坨里,已经是下午了。
      耿仁厚早就让人把村里的大路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武学堂的徒弟们穿着新衣服,站在路两边,手里举着彩旗。静虚道士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孙秀才穿着他那件压箱底的蓝绸长衫,戴着一顶新瓜皮帽,笑得合不拢嘴。
      花轿在耿家大门口停下了。鞭炮响了,噼里啪啦,震得山沟里回音嗡嗡的。鼓乐手吹起了唢呐,嘀嘀嗒嗒,热闹非凡。
      耿德福穿着大红的新郎袍,胸前挂着大红花,站在门口。他的脸被鞭炮的烟熏得有点黑,但笑容很灿烂。他走到花轿前面,按照规矩,踢了轿门三下——轻轻地踢,象征性的。然后,新娘子被伴娘扶了出来。
      白灵从花轿里出来的时候,坨里的人第一次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举人之女”。虽然脸上蒙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段、她的步态、她的气质,已经让所有人看呆了——她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烟火气。刘老栓张着嘴,烟袋都掉了:“这……这是仙女下凡啊!”
      拜堂的仪式在耿家的正堂里举行。正堂的供桌上摆着耿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烛燃得旺旺的。耿仁厚和赵氏坐在上首,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静虚道士站在旁边,充当司仪。
      “一拜天地!”
      耿德福和白灵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耿仁厚和赵氏拜了三拜。赵氏的眼眶红了,她想起了自己嫁到耿家的时候——那时候耿家还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现在,她的儿子娶了举人的女儿,陪嫁的家具都摆不下了。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了三拜。白灵的红盖头在拜下去的时候微微飘起,露出了下巴——白得像是凝脂。耿德福看了一眼,心跳加速了。
      “送入洞房!”
      鞭炮又响了,唢呐又吹了。闹洞房的人挤了一屋子——武学堂的师兄弟们、坨里的年轻人、白家跟来的亲戚,闹哄哄的,一直到半夜才散。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洞房里安静了下来。红烛在桌上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白灵坐在床边,低着头,红盖头还没有揭。耿德福站在她面前,搓着手,有些局促——他虽然见过世面,但在这个漂亮的新娘子面前,还是紧张。
      他拿起秤杆——按照规矩,要用秤杆揭盖头,寓意“称心如意”。他的手微微发抖,秤杆在手里晃了几晃,才终于挑起了红盖头。
      红盖头揭开的瞬间,耿德福呆住了。
      白灵比他想象的还要美。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红烛的光照在她脸上,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她看着耿德福,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看够了吗?”白灵轻声说。
      耿德福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给你倒杯茶。”
      白灵笑了。她伸手拉住耿德福的袖子:“别忙。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耿德福在她身边坐下了。两人并排坐在床边,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白灵转过头,看着耿德福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德福,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嫁给你,不光是因为你人好、家业好。”白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看中了你的见识。你在文会上说的那些话,说明你不是一个只盯着庄稼地的土财主。你有脑子,有眼光。我要和你一起,把耿家变成这唐榆县的望族。”
      耿德福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新媳妇会说这样的话。在那个年代,新媳妇应该说的是“我会好好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之类的。白灵说的,是“把耿家变成望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握住白灵的手——那手很软,很小,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碰撞。
      “有你在,一定行。”他说。
      白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反手握住耿德福的手,握得很紧。
      “德福,你知道我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灵’吗?”
      “为什么?”
      “因为我娘生我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白色的鸟,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她怀里。那鸟通体雪白,眼睛是金色的,叫起来的声音像是铃铛。我爹说,那是灵鸟,是吉祥的征兆。所以给我取名叫‘灵’。”
      她顿了顿,又说:“我爹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灵鸟是稀罕物,但不是谁都能养得起的。只有有福气的人,才能养住灵鸟。你要是不中用,灵鸟就飞走了。”
      耿德福笑了:“那你觉得,我中用不中用?”
      白灵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是在看一本书:“现在还不知道。得看你以后怎么做。”
      耿德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就做给你看。”
      白灵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朵花,慢慢地绽开,带着露水和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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