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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荒(2)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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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挣扎,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最后一声叹息。他就那么安静地走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火苗晃了晃,灭了,留下一缕青烟,在昏暗的破庙里盘旋了几圈,散了。
耿仁厚跪在他爹身边,跪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爹的脸。爹的脸很平静,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年轻几岁。死亡的这一刻,把他三年来的所有苦难都抹平了,像一场大雪盖住了所有的污秽和疮痍。
赵氏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用肚子里的孩子——耿家唯一的希望,顶着她丈夫的后背。
贺大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拿起镢头,开始刨坑。
地冻得像铁一样硬。
贺大柱刨了半个时辰,镢头刨在冻土上,崩出一串串火星子,震得他虎口发麻。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糊在镢头柄上,滑腻腻的。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刨,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耿仁厚走出来,接过镢头,接着刨。
两个人轮换着,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山坡上刨出一个浅坑——三尺长,两尺宽,不到一尺深。坑底全是冻土块,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像碎石头。
耿仁厚把他爹用破席裹了。那席子是他娘亲手编的,用的是河边的芦苇,编了三天三夜,手指头被芦苇叶割得全是口子。席子很薄,裹在耿老栓身上,隐约能看出人的形状——瘦小的、蜷缩的、像一粒被遗落的种子。
他把爹放进坑里。
耿老栓的身子碰到冻土块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耿仁厚的手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把爹的身体摆正,头朝东,脚朝西——东方是日出的方向,是他们要去的方向。
他填上土。
一锹一锹的冻土块砸在席子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咚、咚、咚,像敲鼓。每一锹土下去,耿老栓的身体就少露出来一点,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脸。
当最后一锹土盖住耿老栓的脸的时候,耿仁厚停下来,把镢头插在地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砸在冻土上,崩起一小撮土。
第二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磕出了血,血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第三个响头磕下去,他没有起来。他的额头抵在坟头的土上,就那么趴着,像一截被砍倒的树。
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把刀。他对着西南方向——大同老家的方向,发了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片土地里。
“爹,您放心。我耿仁厚这辈子,再也不让耿家的人饿死。我要在那边扎下根,让耿家开枝散叶,对得起您的在天之灵。”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贺大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脊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小声对婆姨说:“这个人,是个能成事的。”
过了娘子关的人,进入北河省地界,山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难走。
娘子关的城墙破败不堪,城楼上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椽子,黑乎乎的,像一排肋骨。城门洞里坐着两个守兵,抱着枪打瞌睡,枪是老式的火铳,枪托上刻着“咸丰三年制”,已经锈得扳不动了。他们看了一眼耿仁厚的路引,挥了挥手,连头都没抬。
但地势高了,反而有了水。
翻过娘子关,就是太行山的东麓,山势渐缓,沟壑纵横,溪流淙淙。路边的小溪里有水了,清凌凌的,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股细流,叮叮咚咚地往下淌。耿仁厚趴在小溪边,捧起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甜到了心窝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干净的水了,在大同老家,连尿都是浑的。
山上有野果子了。酸枣、野山楂、山葡萄,红红紫紫地挂在枝头,被霜打过的,酸甜可口。耿仁厚摘了一捧,塞给他娘和媳妇。赵氏吃了几颗酸枣,胃里翻涌了一下,扶着树吐了一口酸水,但脸色好多了。瞎眼老娘摸着野果子,放进嘴里尝了尝,眼泪从灰白的眼睛里流出来——不是因为酸,是因为甜。她已经三年没有尝过甜味了。
能活命了。
两家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又走了二十多天。路上又遇到了几拨逃难的,有的跟他们走了一段,有的分道扬镳,有的走着走着就没了人影——不知是走散了,还是走没了。耿仁厚的独轮车已经坏了两回了,一次是轮子裂了,他用树皮和麻绳缠了缠,凑合着还能推;一次是车轴断了,贺大柱砍了一根榆木棍子,用刀削了一个新轴,装上去,虽然不太圆,但能转。
终于,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他们到了唐榆县。
唐榆县的县城不大,城墙破破烂烂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城墙的砖缝里嵌着几颗生锈的铁钉,据说是当年李闯王打过来的时候钉的,用来加固城门的。城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茬子,门板上钉着几排铁钉,铁钉锈成了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县衙门口蹲着两个打瞌睡的差役,穿着破旧的号衣,帽子歪戴着,怀里抱着水火棍,嘴角流着哈喇子。其中一个的鞋底磨穿了,大脚趾从鞋尖钻出来,趾甲又厚又黄,像一片龟壳。另一个靠在墙根,鼾声如雷,嘴巴张着,苍蝇在嘴边飞来飞去。
耿仁厚到县衙打听。他敲了敲门口的大鼓——那鼓是喊冤用的,已经很久没人敲了,鼓面上落满了灰,敲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拍在死人的肚皮上。
两个差役被惊醒了,一个跳起来,水火棍差点砸到自己脚上;另一个抹了一把口水,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干什么的?”一个差役问,声音沙哑,带着刚起床哈气。
“从山西来的,逃难的,想找县太爷讨个活路。”耿仁厚说。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虽然瘦,但腰板直,眼神正,不像个刁民,就把他领了进去。
师爷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那眼镜的镜片厚得像酒瓶底,一圈一圈的,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好几倍,看起来像两只青蛙眼。他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耿仁厚一番。
“识字吗?”师爷问,声音尖细,像太监。
“识几个。”耿仁厚说。他小时候跟村里老秀才念过三年书,《三字经》《百家姓》能背下来,《千字文》能念一半。老秀才说他脑子好使,可惜生在了穷人家,要不然是个读书的料。
师爷来了兴趣,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告示,抖了抖上面的灰,递给耿仁厚:“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耿仁厚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县……太爷……有令,北山……那边……有个叫……坨里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没人烟,谁去……开荒,三年……不纳粮。”
念得磕磕巴巴的,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师爷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行,认字就行。县太爷有令,北山那边有个叫坨里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没人烟,谁去开荒,三年不纳粮。你敢去吗?”
“有啥不敢的?”耿仁厚说。
师爷看了他一眼,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我跟你透个底——那地方闹‘脏东西’。先前去了几拨人,都没待住。第一拨去了五个人,三天就跑回来了,说半夜有鬼哭,山上有人影晃悠。第二拨去了一家七口,住了半个月,有一天夜里,那家的男人突然发了疯,拿菜刀砍死了自己婆姨,然后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上。剩下五个孩子哭着跑回来,说山里有妖怪。”
师爷顿了顿,用手指头敲了敲桌子,继续说:“最近一拨是今年春天,去了三个后生,都是胆大的,还带了猎枪。结果呢?一个摔断了腿,一个被石头砸破了脑袋,第三个倒是囫囵个儿跑回来了,但人疯了,整天蹲在墙角,嘴里念叨着‘白衣服、白衣服’。”
他盯着耿仁厚的眼睛,想从他脸上看到恐惧。
耿仁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装出来的。
“师爷,我都快饿死了,还怕脏东西?脏东西能吃了我?能吃了我倒好了,省得我自己饿死。”
师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路引,盖上了县太爷的大印。印泥是朱砂红的,盖在黄纸上,鲜红鲜红的,像一滴血。
他还从柜子里翻出几个杂面馒头——那是昨天剩的,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总比谷糠团子强百倍。他把馒头塞给耿仁厚:“拿着,路上吃。你这个人有意思,我老孙头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你这样的,不多。”
耿仁厚把馒头塞给娘和媳妇,自己啃着谷糠团子。赵氏接过馒头,看了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白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两年前?三年前?她的记忆像一片荒芜的土地,很多事都模糊了,但馒头的味道她记得,甜甜的,软软的,嚼在嘴里像嚼云彩。
“别哭。”耿仁厚说,“以后天天让你吃馒头。”
赵氏擦了擦眼泪,咬了一口馒头,没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
从县城到坨里,还有四十里山路。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像两面墙,把天夹成了一条缝。路上铺满了落叶,榆树叶、槐树叶、枫树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脚陷进去,没过脚踝。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凉意。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耿仁厚站在山顶上,往下一看——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脚下的山谷里,一条沙河弯弯曲曲地从西往东流,像一条银蛇在爬。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从上游的山涧里冲下来,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发出哗哗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河两岸是大片的河滩地,铺满了卵石和荒草,但卵石之间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那是千百年的洪水冲积而成的腐殖土,肥得流油。
南北两山像两只巨手,把这条河和这片滩地捧在掌心里。南山缓,北山陡,两山对峙,形成一个葫芦口,易守难攻。山坡上长满了榆树、柏树、橡树、核桃树,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绿毯子。松树是墨绿的,柏树是翠绿的,橡树是黄绿的,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山脚下散落着几间破房子,土墙草顶,歪歪斜斜的,有些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墙根。其中一间冒着淡淡的炊烟——白色的烟,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还有人住。
耿仁厚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站在山顶上,风吹着他的脸,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松树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是甜的,比他这辈子闻过的任何气味都甜。
“就这儿了。”耿仁厚对他娘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娘,您看不见,我给您说说——这地方,三面环山,一水东流,像一把太师椅。咱们就坐在这椅子上,谁也扳不倒。”
瞎眼老娘侧着耳朵听了听。她听见了风声、水声、松涛声,还有鸟叫声——不知是什么鸟,叫得很欢快,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干枯的花终于等到了雨水。
“你说好,就好。”她说。
赵氏站在他身边,手扶着腰——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地挺着,像扣了一口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这片荒凉的山谷。河滩地上长满了荒草,有一人多高,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山坡上的松树密密匝匝的,黑压压的,像一群沉默的士兵。那些破房子歪歪斜斜的,像一个个蹲着的乞丐。
她心里没底。
这片山谷太荒了,荒得让人心里发毛。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最近的村子也在山那边,翻山越岭要走上半天。万一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
她想起三年前,他们刚成亲的时候,耿仁厚对她说:“嫁给我,可能要吃一辈子苦。”她说:“我不怕吃苦。”他说:“那你怕什么?”她说:“我怕你不让我陪你吃苦。”
她看着耿仁厚的背影——他站在山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顶一直延伸到谷底,像一把插入大地的刀。那把刀要把这片荒山野岭劈开,劈出一条路来,劈出一个家来。
“仁厚,”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耿仁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扛起镢头,第一个走下山梁。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镢头在他肩膀上晃悠着,铁质的镢头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火。
贺大柱跟在他身后,扛着自己的镢头和铺盖卷。他的婆姨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孩子已经不哭了——不是不哭,是没力气哭了,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呼吸很弱,但还有。
耿仁厚的瞎眼老娘拄着枣木棍子,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她看不见路,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变化——从山顶的硬石变成了山坡的松土,再变成谷底的软泥。她的棍子戳在地上,每戳一下,就留下一个洞。
赵氏扶着车帮子,独轮车空空的了——耿老栓已经不在车上了,车上只剩下那床破被、半袋子谷糠、磨刀石、剪子和三只碗。车轻了,推起来不费劲了,但赵氏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他们走下山梁,走进山谷,走向那条沙河,走向那些破房子,走向一个未知的明天。
夕阳在他们的身后沉下去,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通红的。云彩被烧成了金红色,像一匹铺在天上的锦缎。山峦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轮廓分明,像一幅剪影。河水被染成了血红色,哗哗地流着,像一条流淌的血脉。
残阳如血。
耿仁厚走到谷底,停下来,把镢头插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山梁——那道他们刚刚翻越的山梁,像一道刀削斧劈的屏障,把身后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截然分开。
身后是山西,是饥饿、是死亡、是埋着他爹的那座浅坟。
身前是北河省,是坨里,是一片荒凉但充满希望的土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腐殖质的腥味和草根的清香。他攥着那把土,攥得很紧,土从指缝里挤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爹,”他小声说,“我们到了。”
他把那把土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土是凉的,但他觉得是热的——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是热的,把土焐热了。
然后他站起来,扛起镢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后,残阳如血,把整片山谷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身前,夜色如墨,黑暗从山脚下蔓延上来,吞噬着最后一点光亮。
但耿仁厚不怕黑。
因为他知道,黑夜之后,就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