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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荒(1)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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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同治八年(1869年)深秋,山西大同府。
老天爷三年没下雨,地里的土干得能冒烟。耿仁厚蹲在自家窑洞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像吊死鬼的舌头。他爹耿老栓躺在窑洞里咳血,咳出来的血沫子溅在黑乎乎的炕席上,跟灶台里烧过的柴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灰。他娘瞎着眼摸摸索索地纺线,手指头磨得露出了骨头节子,线锤子转一圈,她就哼一声,像老牛反刍一样机械。他媳妇赵氏挺着肚子——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还在用石磨磨观音土。那土是从村后沟里挖的白泥,吃下去胀肚子,能顶半天不饿,但拉不出来,肚子硬得像石头,村里已经有三个孕妇活活憋死了。
赵氏每磨几下,就要扶着磨棍歇一歇,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子,砸在磨盘上,啪嗒一声,洇开一小片湿。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只有肚子圆滚滚地挺着,像一堵快要塌的墙。
“歇歇吧。”耿仁厚站起来,走过去想接过磨棍。
“不碍事。”赵氏摇摇头,声音虚弱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你爹的药熬了没?”
“哪有药。”耿仁厚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黑陶药罐子上——罐子已经空了三天了,里面还残留着一股苦森森的药味,闻着都让人胃里泛酸水。他把目光移开,不敢多看。
村子里静得瘆人。不是那种深夜安睡的静,是那种死绝了的静——没有鸡鸣,没有狗叫,没有孩子哭闹,连风声都没有。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像一只死鱼眼睛,光有亮,没有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知是哪里烂了的东西,也许是人,也许是畜生,也许就是这片土地本身在烂。
村里已经饿死了七八个人了。前天,东头的王寡妇把亲闺女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三升高粱米。那闺女才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妈一眼,没哭,只是嘴唇哆嗦了几下,像刚出水的鱼。王寡妇站在门口,提着那装着三升高粱米的布袋子,手抖得像筛糠,米从布袋子的破洞里漏出来,撒了一地。她没捡,就那么站着,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还站在那儿,人已经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昨天,保正带着人去把李老四一家五口全赶出了村。李老四的老娘七十多了,走不动,被两个孙子架着,脚在地上拖着,拖出两道深深的沟。李老四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那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深的东西——是绝望的平静,是已经把命看透了之后的冷。
今天早上,耿仁厚去井边打水,发现井里已经拉不上水来——井底也干了。他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井底只有泥,还有一条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蛇,已经干成了皮,贴在井壁上,像一根褪下来的筋。他把桶扔下去,桶砸在井底,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棺材板上。拉上来,桶底只有薄薄一层泥浆,浑浊发黄,喝一口,满嘴都是土腥味。
他蹲在井台上,看着那桶泥浆水,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把桶里的水倒了。
“走!”耿仁厚回到窑洞里,把镢头往肩上一扛,对他娘和媳妇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能崩出火星子来。“往东走,过了娘子关,就是北河省。我听人说那边地广人稀,有活路。”
瞎眼老娘停下纺线的手,把头转向他。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两枚煮熟的鸭蛋,眼眶深陷,眼窝里永远汪着一泡泪——不是哭,是干眼症,风吹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留下,是死;走,也许也是死,但总归有一线活着的可能。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这三年来的苦。
赵氏扶着磨盘站起来,肚子顶在磨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她说:“走。”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里有千钧的力气。
耿老栓走不了了。他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炕上,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像一卷破棉絮。他咳了三年,肺已经烂了,每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他知道自己是个拖累,所以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了孙子,尽管那孙子还在赵氏的肚子里,还没落地,但耿老栓已经把这条命算在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头上。
耿仁厚用门板钉了个独轮车。那门板是从窑洞上拆下来的,榆木的,厚实,拆下来的时候墙上露出一个黑窟窿,像被剜掉了一只眼睛。他在门板底下装了一个木轮子——那是从磨盘上拆下来的,磨盘没了轮子,歪在院子里,像一个瘫了的人。他用麻绳把门板绑在轮轴上,铺上家里仅有的一床破被。被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上面满是补丁摞补丁,有些补丁是用草绳缝的,有些干脆就用荆条别着。
他把耿老栓从炕上抱起来。耿老栓轻得像一捆干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硌在耿仁厚的胳膊上,像抱着一把刀子。耿老栓被抱起来的时候,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了儿子的脸。他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抽了抽,就耷拉下去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像鸡爪子,在耿仁厚的手背上拍了拍,拍了三下,然后放下了。
耿仁厚把爹放在独轮车上,用绳子捆好,怕颠簸,又在爹身子底下垫了一层谷草。他娘拄着棍子跟在后面,棍子是枣木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跟了她四十年了。赵氏扶着车帮子,另一只手按着肚子,一步一步地挪。
车上还放着半袋子谷糠——那是耿家最后的粮食,不到五斤,谷糠里掺着碾碎的玉米芯和榆树皮,磨成的面,灰褐色,闻着一股霉味。一块磨刀石,是耿仁厚爷爷传下来的,青石质的,中间已经磨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槽。一把剪子,铁质的,锈迹斑斑,但刀刃还能用,赵氏用它剪过脐带、剪过布、剪过野菜,以后还要用它剪更多的东西。三只碗,粗瓷的,豁了口,碗底写着耿字,是用钉子刻的,歪歪扭扭的。
这就是耿家全部的家当。
独轮车推起来吱呀吱呀地响,轮子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老鼠在叫。那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墙角的一只乌鸦,乌鸦嘎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村子里没有人送他们。不是不想送,是没力气送。那些还活着的人都躺在自家炕上,节省最后一点力气,等着老天爷发慈悲或者阎王爷来收人。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是村里的刘瞎子,算命先生。他听见独轮车的声音,把头转过来,用两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耿仁厚。
“就走了?”刘瞎子问。
“走了。”耿仁厚停下车子。
“往哪走?”
“往东。”
刘瞎子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手指头掐了掐,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他说:“你命里有三劫,这是第一劫。过了这一劫,你还有两劫。过得了,你耿家能旺三代。过不了,骨头扔在荒山上,喂狼。”
耿仁厚从车上抓了一把谷糠面,塞到刘瞎子手里。刘瞎子摸了摸,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先生,借你吉言。”耿仁厚说完,推起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像一座坟场,窑洞像一个个墓穴,死寂沉沉地趴在山坡上。村后的大山光秃秃的,像剃光的头皮,寸草不生。天上没有云,地上没有绿,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土黄色,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
路也是土黄色的,弯弯曲曲地往东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面。
逃荒的路上,惨不忍睹。
官道上,逃难的人像蚂蚁一样,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叹气——所有的人都把最后一点力气省下来,用在脚板上。脚板磨破了,露出红嫩的肉,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个血印子。有人用破布包着脚,有人干脆光着脚,有人把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鞋尖钻出来,像乌龟伸头。
路边的树皮全被剥光了。那些树光秃秃地站着,白色的树干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被剥了皮的死人。柳树、榆树、杨树,只要是能剥皮的树,都只剩下一根光杆。有些树被剥得太狠,树汁流出来,凝成琥珀色的胶状物,也被人抠走了,嚼着吃,像嚼胶皮。草根也被挖光了,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洞,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
每隔几里地,就能看到路边躺着死人。
有的是饿死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脸朝着地面,嘴巴啃着泥土——临死前还在试图吃土。有的是病死的,身上长满了疮,脓血干了之后结成了黑褐色的痂,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绿头苍蝇钻进鼻孔里,从嘴里爬出来。有的是被打死的,后脑勺上有一个窟窿,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发黑发紫,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像一朵开败的花。
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
栽倒的时候,身边的人会停下来看一眼。但只是看一眼。没有人弯腰,没有人伸手,没有人多停留一步。不是狠心,是怕——怕自己一弯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想走了。怕自己的脚被死人的手抓住,拖进同一个坟坑里。
活着的人从死人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眼睛不眨。死人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但路还在往前延伸,无穷无尽地延伸,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黄泉路。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耿仁厚一家遇到了另一拨逃难的——一家三口,姓贺,从忻州来的。男人叫贺大柱,三十出头,黑塔似的一条汉子,膀大腰圆,但眼下也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肩膀上的骨头把衣服撑出了棱角。他婆姨姓刘,怀里抱着一个两岁的娃,娃瘦得像只小猫,脑袋大身子小,脖子细得像根筷子,好像随时都会折断。
贺大柱看见耿仁厚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主动搭话:“兄弟,往哪去?”
“北河省,唐榆县。”耿仁厚说。
“巧了,我也去那儿。”贺大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听说那边能开荒,三年不纳粮。咱这身板,别的不行,种地是把好手。”
耿仁厚打量了他一眼。贺大柱虽然瘦,但骨架大,精气神还在,眼睛里有一股子悍勇之气,不像个普通庄稼人。
“你当过兵?”耿仁厚问。
贺大柱一愣,然后笑了:“兄弟好眼力。我在僧格林沁王爷帐下当过马夫,打捻子的时候受了伤,回了家。回家一看,地没了,房子没了,老婆——咳咳,这个是我后来娶的。”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婆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两家人结伴而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但也多一张嘴。耿仁厚没有拒绝——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月里,能遇到一个愿意跟你一起走的人,已经是老天爷的恩典了。
要到娘子关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脚。庙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一间偏殿还勉强能遮风挡雨。殿里供着一尊菩萨,菩萨的头不知被谁砸掉了,脖子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茬口,肩膀上落满了灰。耿仁厚把耿老栓从车上抱下来,放在墙角的干草上。耿老栓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了孙子,尽管那孙子还没出生,但他已经把自己算成了一个死人,死人不需要吃饭。
耿仁厚把谷糠面用凉水和了,捏成几个团子,先给他娘一个,再给他媳妇一个,然后给贺大柱一家三个——贺大柱的婆姨要喂奶,娃太小,不能吃谷糠,得嚼碎了喂。最后剩下两个团子,他递给爹一个。
耿老栓没接。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推开了儿子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给……娃。”
“爹,娃还没生出来呢。”耿仁厚说,声音有点发颤,“你吃了,才能见到娃。”
耿老栓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已经不会转了,像两颗嵌在脸上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干裂得出血,血渗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枕着的谷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见不到了。”耿老栓说,声音像风吹过破纸窗,“仁厚,听我说。”
耿仁厚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爹的嘴边。
“别埋我。”耿老栓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我扔到沟里就行。省点力气,把你们娘几个带到活路上。”
耿仁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已经三年没哭过了——三年前,他看见自己两岁的闺女活活饿死的时候,他哭过。那以后,他就发誓再也不哭了。但此刻,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淌,滴在他爹的脸上,和着血,一起淌。
“爹,我——”
“别哭。”耿老栓的手抬起来,摸到了儿子的脸,手指头在他脸上擦了擦,擦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耿家的男人,不哭。记住你发过的誓。”
“我记住了。”耿仁厚咬着牙说。
“记住就好。”耿老栓的手从儿子脸上滑落,摔在干草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还没成形,就散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