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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沙河械斗(3) 五、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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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以官制霸
两匹快马从河滩上跑过来,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得得”的声响。马上坐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上插着一根野鸡毛——那是县衙差役的标志。后面还跟着四个步行的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气喘吁吁地跑着。
为首的是赵差役——就是三年前帮耿仁厚解围的那个。他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脸精明相。他在县衙当了二十年的差,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都给我住手!县太爷有令!”
这一声大喝,在混乱的坝堰上像炸雷一样响。混战的人群渐渐停了下来。刘家坡的人浑身是血,气喘吁吁,手里的农具上沾着血和泥。武学堂的徒弟们也挂了彩,但依然紧握棍棒,不肯后退半步。两拨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瞪着眼,像两条对峙的野狗,随时会再扑上去。
赵差役展开那张纸,当众宣读。他的声音很大,拖着长腔,是那种当差的人特有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榆县正堂示:沙河为公共河流,上下游各村均可合理引水灌溉,不得独占。坨里耿家所修坝堰,系开荒淤地之需,并未违碍他人。刘家坡不得强行扒毁。如有纠纷,呈报县衙裁断,不得私自斗殴。违者,以扰乱地方论处,严惩不贷!钦此——不对,是特示!”
最后两个字他喊得特别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读完,赵差役把县谕递给耿德福——他知道耿德福识字,也跟县衙的人打过交道。耿德福接过县谕,看了一眼,上面盖着唐榆县正堂的朱红大印,印文清晰,是官印没错。他松了一口气,把县谕叠好,揣进怀里。
赵差役翻身下马,走到刘铁锤面前。刘铁锤还躺在地上,抱着胳膊,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他的胳膊从肘关节以下歪向一边,明显是断了。赵差役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刘铁锤,你他娘的不要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训斥,也带着一丝同情,“胳膊都断了,还不去看郎中?在这儿躺着等死啊?”
刘铁锤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但他还是硬撑着说:“赵爷,您评评理,姓耿的欺人太甚……他们修了坝,把水截了,我们下游……”
赵差役打断他:“评什么理?县太爷的谕旨写得明明白白。你要是觉得不公,到县衙去告。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去找个正骨郎中看看,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刘铁锤恨恨地瞪了耿德禄一眼,又瞪了耿德福一眼——他以为这一切都是耿德福在背后搞的鬼。这个文弱书生,不声不响的,居然能从县衙弄来谕帖。他让手下人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着耿家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姓耿的,你们等着!这个仇,我刘铁锤记下了!”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阳光照在他满是汗水和泥巴的脸上,那道刀疤格外狰狞。
刘家坡的人扶起受伤的同伴,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农具,跟着刘铁锤走了。他们走得很快,像是一群被打败的败兵,垂头丧气,一言不发。河滩上留下了一地的血迹、断了的锄头柄、踩烂的草鞋,还有几顶破布帽子和一条被踩断的扁担。
人群散了。坝堰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沙河的水声和受伤的人的呻吟声。几个武学堂的徒弟在帮着包扎伤口——用布条缠住流血的地方,用凉水冲洗伤口上的泥巴。石头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翻卷着,鲜血顺着手肘滴下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铁蛋脑袋上被砸了个包,肿得像鸡蛋一样大,紫红紫红的,他坐在石头上,用手捂着,龇牙咧嘴的。
耿德禄站在坝堰上,擦了擦脸上的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肩膀上一道血痕,是刘铁锤的斧刃划的,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的胳膊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脱力。他打了将近半个时辰,铁棍抡了不下两百下,胳膊上的肌肉像要炸开一样。
耿德福走到弟弟面前,看着他满身的血,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
耿德禄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手帕上立刻染红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有一股子腥味。他看着哥哥,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服。
“大哥,你行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我在这拼死拼活,你在后面动动嘴皮子,就把事办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但语气不对。耿德福听出来了——弟弟在吃醋。他觉得自己的功劳被抢了,觉得所有的苦累都是自己扛的,而哥哥只是跑了一趟县城,就成了功臣。
耿德福没有计较。他知道弟弟的脾气——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话,想到什么说什么。他走到耿德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之后才想起来,弟弟的肩膀上有伤,赶紧缩回手。
“德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今天要不是你带着人顶着,我这张纸就是废纸。刘铁锤根本不会看,直接就撕了。你打的是硬仗,我打的是软仗。咱们兄弟,缺了谁都不行。”
耿德禄愣住了。他没想到哥哥会这么说。他以为哥哥会炫耀,会嘲笑他只会打打杀杀。但哥哥没有,哥哥说的是“缺了谁都不行”。
他想起大伯分家时说的话——“你们要是拧成一股绳,这棵树就能长成参天大树。”他想起自己当时不服气,觉得大伯偏心大哥,把最好的都给了大哥。但现在他明白了——大伯没有偏心,大伯只是看到了他们兄弟不同的长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铁棍扛在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耿德福说了一句:“大哥,你的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
耿德福笑了:“不用了。你留着用吧。”
赵差役走到耿德福面前,拱了拱手:“耿大少爷,事情办妥了。县太爷的谕帖,够刘铁锤老实一阵子了。”
耿德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赵差役手里。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二十两碎银子——这是他出门前就准备好的。他压低声音说:“赵爷,辛苦您跑一趟。这点茶钱,您和弟兄们买碗茶喝。”
赵差役掂了掂布包的份量,眼睛亮了一下。二十两银子,够他半年的俸禄了。他笑了笑,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
“耿大少爷,你是个明白人。”他的声音里带着赞赏,“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在唐榆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赵某人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他翻身上马,带着衙役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河滩的尽头。
耿德福站在坝堰上,看着赵差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他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官府是靠不住的。今天他能帮你,明天他也能帮刘家。要靠得住,还得靠自己。”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赵差役今天帮他,是因为他给了银子,是因为县太爷不想地方上闹事。但如果哪天刘铁锤也给了银子,如果哪天县太爷换了人,风向就可能变了。官府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转过身,看见父亲正站在坝堰的另一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耿仁厚没有参与混战,也没有出面跟赵差役打交道——他把这些都交给了儿子们。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像一棵老树,看着新长出来的枝丫在风雨中摇晃。
耿德福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
“爹,事情办妥了。”
耿仁厚点了点头:“我看见了。办得不错。”
“但爹说得对——官府靠不住。”耿德福的声音很低,“这次是咱们运气好,赵差役还念着旧情。下次呢?”
耿仁厚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满意。他不需要说“我为你骄傲”之类的话——他不是那种父亲。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你知道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家。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耿德福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父亲老了。这个在坨里撑了二十年的男人,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走路的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但父亲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意气风发的亮,而是一种深沉的、看透世事的亮。像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短了,油也不多了,但火苗还是很稳,风吹不灭。
六、夜话
那天晚上,耿仁厚把耿德福叫到了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耿仁厚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耿德福坐在对面的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德福,”耿仁厚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今天做得对。但你记住——官府是靠不住的。今天他能帮你,明天他也能帮刘家。要靠得住,还得靠自己。”
“爹,我明白。”耿德福点了点头,“银子要挣,地要种,人也得交。但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本事。”
耿仁厚满意地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真的笑了。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展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你比我想的懂事。”他说,“我原以为,你读了几年书,会看不起种地、看不起做生意。没想到,你倒拎得清。”
“爹,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看不起人。”耿德福说,“孙先生教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咱们现在不算达,但也不算穷了。能帮别人的就帮,帮不了的也别强求。但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事做好。自己的事做不好,说什么都是空的。”
耿仁厚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头——凉了,苦味更重了。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德福,你觉得刘铁锤会善罢甘休吗?”
耿德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刘铁锤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天他在河滩上丢了面子,还断了胳膊,这个仇他肯定记下了。他不会明着来——有县衙的谕帖在,他不敢。但暗地里,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那你打算怎么办?”
“盯住他。”耿德福说,“让德禄带着武学堂的人,多留意刘家坡的动静。另外,我跟赵差役说了,让他也盯着点。赵差役在县衙当差,消息灵通,刘铁锤要是有什么动作,他会通知我。”
“嗯。”耿仁厚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耿德福犹豫了一下,“我想去府里考秀才。”
耿仁厚愣了一下:“考秀才?”
“对。爹,您想想——有了秀才的功名,在地方上就有了身份。官府的人见了,也得高看一眼。刘铁锤再横,他也不敢动一个秀才。而且,有了功名,将来办事更方便——跟官府打交道,递个帖子、求个情,都比白身强。”
耿仁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儿子有志向,有远见;担忧的是,考秀才不是容易的事,要花很多钱,要花很多时间,还不一定能考上。
“你有多大把握?”他问。
“五成。”耿德福老老实实地说,“唐榆县的秀才名额不多,每年也就三五个。我的学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考上。”
“运气?”耿仁厚皱了皱眉头,“靠运气的事,靠不住。”
“爹,读书跟种地一样——种地靠天吃饭,读书靠考官吃饭。都是三分本事,七分运气。”耿德福笑了笑,“但要是没有那三分本事,连运气都没得靠。”
耿仁厚被这句话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行,你去考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谢谢爹。”耿德福站起来,给父亲鞠了一躬。
耿仁厚摆了摆手:“别谢我。你要是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别怨我。”
“考不上我就回来种地。”耿德福笑了,“反正咱们家有地。”
耿仁厚也笑了。他很少笑,但今晚笑了两次。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中。月光照进屋里,照在父子俩的脸上。耿仁厚的脸上是欣慰,耿德福的脸上是坚定。
远处,沙河的水在静静地流着,发出“哗哗”的声音。坝堰上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缠绕在河滩上。
那是耿家用血和汗筑起来的坝。那是坨里的命根子。
这场械斗之后,耿刘两家的仇算是结下了。但耿德福的处理方式,让耿仁厚对长子刮目相看——他看到了这个文弱书生身上的智慧:不逞一时之勇,懂得借力打力,用官府的权威压制地方豪强。
那天晚上,耿仁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很多事——父亲耿老五当年一个人来到坨里的样子,大哥耿仁义死的那天的样子,分家那天兄弟三个坐在一起的样子,办武学堂那天孩子们磕头的样子,修坝那天众人搬石头的样子。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仁厚,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吃苦,你会动脑子。记住,这世道,光吃苦不够了。”
他想起自己对耿德福说的话——“官府是靠不住的。要靠得住,还得靠自己。”
他又想起耿德福的回答——“银子要挣,地要种,人也得交。但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本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不是那种吃饱了饭的踏实,也不是那种赚了钱的踏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持久的踏实。他知道,这个家,有人能接了。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天中央。沙河的水还在流,坝堰上的青石板还在月光下闪着光。远处的黑风岭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乱的、苦的、不讲道理的。但坨里的人,还在活着。不但活着,还在开地、修坝、办学堂、练武艺。他们在用自己方式,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来,长成一棵树。
一棵风吹不垮、雨打不折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