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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沙河械斗(2) 三、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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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坝堰对峙
消息传到了坨里。
耿仁厚不是不知道刘家坡会闹——他早就预料到了。但他没想到,刘铁锤会这么狠,直接要扒坝。他以为刘铁锤至少会先派人来谈,谈不拢再闹。没想到,这人根本不讲这一套,直接就要动手。
“德福,你怎么看?”耿仁厚坐在堂屋里,问长子。
耿德福今年十四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他在县城的学堂里读了三年书,经史子集都通了,还跟着一个退休的老刑名师爷学了半年律法——唐榆县没有正经的律法师傅,那个老刑名师爷也就是半桶水,但教耿德福足够了。耿德福聪明,举一反三,不但学了律法条文,还学了怎么跟官府打交道。
“爹,刘铁锤这人,不讲理,只讲拳头。”耿德福站在父亲面前,不紧不慢地说,“跟他硬碰硬,咱们不怕——武学堂的徒弟们练了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但打起来,两边都要死人。死人了,事就大了。县衙那边不好交代。”
“那你说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耿德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硬的一手——让德禄带着武学堂的人,在坝上守着。刘铁锤要是敢来,就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但不能先动手——谁先动手,谁理亏。咱们是守,他们是攻。守的占理。”
“第二呢?”
“第二,软的一手——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找赵差役。他跟咱们有交情,三年前帮过咱们。我请他出面,到县衙求一张谕帖,禁止刘家坡私自动武。只要县衙的谕帖到了,刘铁锤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抗命。”
耿仁厚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有硬的准备,又有软的招数。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县衙会管这事吗?”
“会。”耿德福很肯定,“爹,您想想——县太爷最怕什么?最怕地方上闹事。要是坨里和刘家坡打起来了,出了人命,他这个县太爷就有麻烦了——上头要问责,下头要善后,两头不讨好。所以,他肯定愿意出面调解。只要咱们把状纸递上去,把道理说清楚,他不会不管的。”
耿仁厚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懂事了,能替他分忧了;骄傲的是,这个儿子虽然文弱,不习武,但脑子好使,比那些只会抡拳头的强;忧虑的是,儿子太精明了,精明的有时候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行,就这么办。”耿仁厚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明天一早,你去县城。我在家里守着。”
耿德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耿仁厚又叫住了他:“德福。”
“爹,还有什么事?”
“记住——县衙的人,靠得住一时,靠不住一世。今天他能帮你,明天他也能帮刘家。要靠得住,还得靠自己。”
耿德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爹,我明白。银子要挣,地要种,人也得交。但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本事。”
耿仁厚笑了。他挥了挥手:“去吧。早点睡,明天早起。”
第二天天不亮,耿德福就骑着驴出发了。他带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打点用的。又带了一封信,是孙秀才帮他写的状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与此同时,耿德禄带着武学堂的徒弟们,已经在坝堰上严阵以待了。
静虚道士站在坝堰的最高处,拄着白蜡杆子,目光冷冷地望着下游的方向。他的道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的道髻扎得紧紧的,一根木簪子横插其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警觉——那是多年戎马生涯留下的本能。
耿德禄站在坝堰前面,手里攥着那根十来斤重的铁棍。他的身后,是四十多个武学堂的徒弟——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三四岁,但个个精神抖擞,眼睛里冒着火。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有的是白蜡杆子,有的是枣木棍,有的是铁棍——在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石头站在耿德禄右边,手里提着一把镢头——就是当年打土匪时用的那把,镢头的柄磨得油光水滑。铁蛋站在左边,手里握着一根白蜡杆子,杆子的头上包了铁皮,是静虚道士教他做的。刘拴住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棍子,腿肚子在发抖——上次打土匪他就吓得腿软,这次还是怕。但他没跑,他咬着牙,硬撑着。
王小虎和赵二蛋站在第二排,手里也拿着棍棒。他们比三年前壮实多了,脸上也有了棱角,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紧张——毕竟,这次面对的不是十几个土匪,而是一百多号人。
耿德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弟兄们,今天刘家坡的人要来扒坝。这坝是大伯带着咱们一石头一石头垒起来的,是咱们的心血,不能让他们扒了。我跟你们说清楚——能不打就不打,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如果他们先动手,就别客气。打死了算我的,打伤了算师傅的。”
静虚道士在旁边“哼”了一声:“打死了算你的?你小子口气不小。真打死了人,你担得起?”
耿德禄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师傅,我就是那么一说。”
静虚道士瞪了他一眼:“少贫嘴。记住了——能赶走就行,别下死手。伤了人可以,别死人。死人了,事就大了。”
“知道了。”耿德禄点了点头,转过身去,面对着下游的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晨雾散了,河滩上的景色清晰起来——沙河的水在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坝堰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远处,刘家坡的方向,扬起了一阵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紧接着,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铁器碰撞声。再近一些,能看见人影了——黑压压的一片,从河滩上涌过来,像一群蝗虫。
耿德禄数了数——至少一百多号人。他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脚下的石板嗡嗡响。
刘铁锤走在最前面。他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腱子肉——胸口黑毛丛生,胳膊上青筋暴起,肚子上没有一丝赘肉。他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身后,是一百多个扛着锄头、铁锹、镢头、叉子的刘家坡人,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草鞋,有的头上包着布巾,个个脸色铁青,眼睛里冒着火。
两拨人在坝堰上对峙了。
距离不过十步。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沙河的水在坝堰下面“哗哗”地流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处树上的蝉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刘铁锤指着耿德禄的鼻子骂:“姓耿的,你识相的把坝给我扒了!不然今天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耿德禄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铁锤,你他娘的少耍横。这坝是我们坨里人修的,碍你什么事了?”
“碍我什么事?”刘铁锤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水都被你们截了,我们下游喝什么?浇什么地?你看看我们的地,都旱成啥样了!”
“水是老天爷的,谁修坝谁受益。”耿德禄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刘家坡要是有本事,也修一个坝啊!光会来扒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放屁!”刘铁锤一挥开山斧,斧刃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呜”的一声响,“这沙河的水,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刘家坡的!你们坨里在山上面,以前不浇水,现在修了坝就想把水截了?门儿都没有!”
“自古以来?”耿德禄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你拿出地契来我看看?上面写了沙河是你刘家坡的?拿不出来吧?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胡咧咧!”
刘铁锤被噎住了。他确实拿不出地契——沙河是公共河流,从来就不是哪个村的。但他不甘心,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百多号人,又看了看耿德禄身后的四十多个半大小子,心里盘算了一下——人数上,他占绝对优势。就算耿家的人能打,一百多人对四十多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兄弟们,”他举起开山斧,声音像打雷一样,“给我扒!”
四、血战河滩
混战开始了。
一百多号人对四十多号人,刘家坡占了绝对的人数优势。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锄头、铁锹、镢头、叉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武学堂的徒弟们虽然人少,但练了两三年的功夫,不是吃素的。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背靠背,棍棒齐挥,打得刘家坡的人嗷嗷叫。
耿德禄一马当先,铁棍舞得像风车一样。他的铁棍十来斤重,一棍子扫出去,带着“呜呜”的风声,像是要把空气撕裂。三个刘家坡的人冲上来,举着锄头要砸他。他一棍子横扫,“铛铛铛”三声,三把锄头同时飞上了天。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是一棍子横扫,扫在三个人的腰上,“哎哟”一声,三个人同时倒地,捂着腰在地上打滚。
又一个刘家坡的人从侧面冲上来,举着一把铁叉,对准耿德禄的肚子就捅。耿德禄眼疾手快,身子一侧,让过叉尖,铁棍顺势一送,捅在那人的胸口上。“噗”的一声,那人像被马车撞了一样,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耿德禄杀红了眼。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对面的人影,耳朵里只剩下喊杀声和惨叫声。铁棍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不是他在使棍,而是棍在带着他走。他想起静虚道士教他的话——“棍怕老狼,枪怕耍滑。你力气大,就甭耍花活,一力降十会。”他不再想招式,不再想套路,只是打、扫、挑、捅,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石头也不含糊。他用的是一把镢头——就是刨地的镢头,一头尖一头扁。他力气大,镢头抡起来虎虎生风。一个刘家坡的人举着铁锹冲上来,他一镢头下去,“当”的一声,铁锹断成了两截。那人愣住了,石头一镢头背拍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肩膀脱臼了,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肩膀就跑。
铁蛋用的是白蜡杆子,静虚道士亲传的“五郎棍法”。他虽然力气不如耿德禄和石头,但棍法最精——左挑右刺,前扫后打,上撩下劈,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两个刘家坡的人围住他,一个用锄头,一个用叉子。他一棍子挑开锄头,顺势一送,捅在一个人的肚子上;又一棍子横扫,扫在另一个人的腿弯上。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
但武学堂这边也有吃亏的。几个年纪小的徒弟,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吓得腿软。赵二蛋被一个刘家坡的人一铁锹拍在肩膀上,疼得“嗷”地叫了一声,棍子脱手了。那人又一铁锹拍过来,要拍他的脑袋——这一下要是拍实了,脑袋就开花了。幸好王小虎在旁边,一棍子架住了铁锹,“铛”的一声,火星四溅。赵二蛋捡起棍子,咬着牙又冲上去了。
刘拴住胆子小,没敢往前冲,但也没跑。他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棍子,嘴里“啊啊”地叫着,给自己壮胆。一个刘家坡的人冲过来,他闭着眼睛一棍子抡过去,“啪”的一声,正好打在那人的脑袋上。那人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了。刘拴住睁开眼睛,看见那人躺在地上,额头上流着血,吓了一跳,棍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打死人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死!”石头在旁边喊,“晕过去了!别愣着,接着打!”
刘铁锤见手下的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急了。他的人虽然多,但都是乌合之众——没有训练,没有配合,全凭一股蛮劲。而武学堂的徒弟们,虽然人少,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进退有据。打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刘家坡的人已经倒下了十几个,而武学堂这边只有几个轻伤的。
刘铁锤的眼睛红了。他举起开山斧,直扑耿德禄。
“姓耿的,老子劈了你!”
耿德禄听见风声,回头一看,开山斧已经劈下来了。他来不及用棍子挡,只能闪身一避——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嘶”的一声,他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肩膀上留下一道血痕。要不是他闪得快,这条胳膊就没了。
耿德禄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不再留手了。他转过身来,铁棍一收一放,对准刘铁锤的胳膊就是一棍——“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那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树枝,在嘈杂的混战中听得清清楚楚。
刘铁锤惨叫一声,开山斧“当啷”掉在地上。他抱着胳膊,疼得满地打滚,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巴,嘴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像一头被捅了一刀的猪。
“铁锤哥!”刘家坡的人看见族长被打倒了,更疯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把武学堂的徒弟们围住了。混战中,耿家两个武学堂的徒弟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一个是额头被锄头柄砸了,血流了满脸;一个是后背被铁锹拍了一下,闷哼一声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刘家坡也有七八个人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呻吟,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有的头上全是血。
耿德禄站在坝堰上,浑身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铁棍上沾着血,棍头滴着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他的眼睛里冒着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来啊!”他大吼一声,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不怕死的就来!”
刘家坡的人被他的气势震住了,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冲上来了。眼看事态要失控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而且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坝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还有的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苍蝇闻着味儿就飞来了,“嗡嗡”地围着受伤的人转。
静虚道士站在坝堰的最高处,拄着长棍,冷冷地看着。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人——捻军跟清军打仗的时候,几千人对几千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眼前这点小场面,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打架。但他留了个心眼——他得盯着,不能让耿德禄出事。这孩子太冲了,容易吃亏。
他看见刘铁锤被打倒之后,刘家坡的人疯了似的往上冲,耿德禄被围在中间,铁棍虽然舞得密不透风,但架不住人多。有两个人从后面绕过来,一个举着锄头,一个举着铁锹,对准耿德禄的后脑勺和后心就砸——
静虚道士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白蜡杆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啪”两声,锄头和铁锹同时飞了出去。那两个刘家坡的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被一棍子扫在腿上,“扑通”跪倒在地。静虚道士一脚一个,把他们踹下了坝堰。
“德禄,退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耿德禄喘着粗气,退后了两步。他的胳膊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的。他打了一炷香的工夫,铁棍抡了上百下,胳膊上的肌肉像要炸开一样。
静虚道士站在他前面,白蜡杆子横在身前,面对着冲上来的刘家坡众人。他的道袍上沾了几点血,但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谁再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打断他的腿。”
刘家坡的人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个道士出手——刚才那一棍子,快得连影子都没看清。他们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静虚道士手里的白蜡杆子,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