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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武学堂(2)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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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静虚道士跟着耿仁厚到了坨里。
从县城到坨里,三十多里山路,走了大半天。静虚道士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看着两边的山、树、石头、庄稼——那些干枯的玉米杆子、蔫头耷脑的高粱、裂开嘴的土地。他的眉头越走越皱,心里越来越凉。
等到了坨里,看到那四面环山的地形,那几排土坯房子,那坑坑洼洼的打谷场,那几头瘦骨嶙峋的牲口,他差点转身就走。
这就是他以后待的地方?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
他好歹也是捻军的小头目,五台山的高徒,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能窝在这山沟里教几个泥腿子?这要传出去,他静虚道士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不好意思走。耿仁厚对他太好了——到了坨里,耿仁厚把他安排在耿家老宅旁边的一间厢房里,那间厢房是耿家最好的客房,炕上铺着新席子、新被褥,烧得热乎乎的。吃饭的时候,耿仁厚让厨房给他单独开小灶——白面馒头、炒鸡蛋、炖豆腐,有时候还有一点肉。耿仁厚自己吃的是高粱面窝头、咸菜疙瘩,给他吃的却是细粮。
静虚道士心里过意不去,说:“东家,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跟大家吃一样的就行。”
耿仁厚摆摆手:“道长,您是师傅,教孩子们武艺,得有力气。粗粮不耐饿,您吃好点。”
静虚道士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既然人家对我这么实诚,我就不能糊弄人家。得真教,得把真本事教出来。
武学堂设在耿家后面的打谷场上。打谷场有半亩地大,夏天晒麦子,秋天打豆子,冬天闲着。静虚道士让人在打谷场上竖了几根木桩——一人高,碗口粗,埋进地里半尺深,夯结实了。又让人在场上埋了石锁、石担——石锁最小的二十斤,最大的八十斤;石担两头是石饼,中间一根木杠,总重一百二十斤。刀枪棍棒是从县城铁匠铺打的——大刀、长枪、齐眉棍、短棒,虽然比不上正经兵器,钢口不好,样子也粗糙,但好歹能用。
来学武的不光是耿家的孩子。坨里和附近村庄的穷苦人家,吃不上饭的,都把半大小子送来了——管一顿饭,能活命。耿仁厚说了,只要是愿意来的,不收一文钱,管一顿午饭。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还可以带一碗饭回去给家里人吃。
消息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最多的时候,武学堂有四五十个徒弟,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十二三岁,挤在打谷场上,黑压压一片。
静虚道士教武很严。
冬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在雪地里站一个时辰——两腿弯曲,身体下沉,大腿与地面平行,双手平伸,掌心朝下。雪没过脚踝,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鼻涕流出来还没到嘴唇就冻成了冰。站到半个时辰的时候,腿开始发抖,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站到一个时辰的时候,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像两根木头桩子。有徒弟撑不住了,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在雪地里。静虚道士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起来!没出息的东西!连个马步都站不住,还想练武?回家抱孩子去!”
那个徒弟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站。
夏天,在太阳底下打拳。正午的太阳毒得像火盆,晒得人头皮发麻。静虚道士让大家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打拳——一套太极拳,从头打到尾,要半个时辰。打到一半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从脊背上流下来,把裤子湿透了。有人打错了招式,静虚道士一棍子敲在他肩膀上:“重来!这一招‘揽雀尾’,手要这样,腰要这样,步要这样——你刚才那是什么?扭秧歌?”
他教的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能打人的功夫。他常说:“练武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保命。一拳打出去,要能打死人。一脚踢出去,要能踢断肋骨。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好看不中用,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教的拳法,是五台山传下来的太极拳,但被他改过了——去掉了那些繁复的、表演性的动作,保留了最实用的、最直接的打法。拳拳到肉,招招致命。他教的棍法,更是实用——劈、扫、挑、刺、点、戳,每一招都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说:“棍子是步战最好的兵器。刀太短,枪太长,棍子不长不短,正好。一根白蜡杆子,七尺长,手腕粗,使好了,能对付三五个拿刀的。”
耿德禄是大师兄,武功最好。
他天生一副好筋骨——十五岁就长得像大人一样高,肩膀宽,腰板直,胳膊粗得像小腿。三百斤的石锁,他能举过头顶,面不改色。静虚道士第一次见他,就吃了一惊——这孩子是天生的练武材料,骨架大,肌肉结实,反应快,而且有一股子狠劲。
静虚道士教他太极拳,他学得最快——别人要练一个月才能掌握的招式,他三天就能打得有模有样。教他棍法,他练得最熟——一根铁棍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一样灵活,指哪打哪,从不落空。静虚道士常对人说:“德禄这孩子,是个练武的料。将来要是从军,至少是个将军。”
但耿德禄不光有蛮力,还有脑子。他练拳的时候,不光用手练,还用脑子想——这一招为什么要这样打?如果对方这样拆,我应该怎么变?他把静虚道士教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琢磨透了,还能举一反三,自己琢磨出一些变化来。静虚道士有时候被他问住了,答不上来,只好说:“你别问那么多,练就是了。”但心里暗暗赞叹——这孩子,是个有悟性的。
但耿仁厚给武学堂立了规矩——每天上午练武,下午上文化课。文化课由孙秀才教,不学四书五经,只学识字、算账、写信。孙秀才开始时有些不情愿——他好歹也是个秀才,教这些泥腿子认字算账,有辱斯文。但耿仁厚说:“孙先生,您教他们认字,是积德的事。这些孩子将来要种地、做买卖、跟人打交道,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少吃多少亏?您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孙秀才听了,觉得有道理,便认真教起来。他编了一本教材——不是《三字经》《百家姓》,而是一本《日用杂字》,里面全是庄稼人用得着的字——粮食、农具、牲畜、布匹、银钱、度量衡,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还教算账——加减乘除,打算盘,记账。孩子们学得很认真——不是他们多爱读书,而是孙秀才教的东西有用,学了就能用上。
耿仁厚对静虚道士说:“道长,不能光会打打杀杀,脑子也得清醒。不然跟土匪有啥区别?”
静虚道士虽然不以为然,觉得练武的人就该专心练武,读书写字是浪费时间,但他没有反对——耿仁厚是东家,他说了算。
六
这年冬天,那伙土匪又来了。
那天夜里,北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尖啸着从山谷里穿过,把树枝刮得哗哗响。雪下得漫天漫地,鹅毛大的雪花片子,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坨里人家早早地关了门,钻进了被窝里——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愿意出来。
耿仁厚一家人早早地睡了。耿德禄住在武学堂旁边的小屋里,离耿家老宅不远。他睡觉警醒——这是静虚道士教的,“练武的人,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他把铁棍靠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半夜里,耿德禄突然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了。
那狗叫得不对劲——不是平常看见野兔或者陌生人路过时的那种叫法,是一种急促的、狂躁的、带着恐惧的叫法,像是在报警。耿德禄竖起耳朵听,听见狗叫声之外,还有别的声音——有人在院子里蹑手蹑脚地走路,脚步很轻,但在雪地上踩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十几个。
他悄悄爬起来,摸起床头的铁棍。他没有点灯——点灯会暴露自己。他摸黑穿好衣服,把铁棍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他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着雪地,白得刺眼。十几个黑影,正往耿家老宅的方向摸去。他们穿着黑色的棉袄,头上包着黑布,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有的拿着刀——鬼头大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有的扛着土枪——火铳,枪管用布缠着,怕反光;有的举着火把——火把用油布缠着,火苗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左眼上戴着一个黑眼罩,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拉到右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打手势让手下人散开——两个人去堵后门,两个人去翻墙,其余的人从正面冲进去。
耿德禄认出了他——这就是上次抢了刘老栓家的那个匪首。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没有慌。静虚道士教过他,越是危急的时候,越要冷静。他悄悄摸出屋子,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静虚道士的住处跑去。雪很深,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他跑得很轻——脚尖先着地,脚掌再慢慢落下,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静虚道士的住处就在隔壁。耿德禄轻轻推开门,摸到炕边,推了推师傅。
静虚道士一激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耿德禄的脸,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问:怎么了?
耿德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师傅,土匪来了。十几个,正往我家那边摸。领头的就是上次那个独眼龙。”
静虚道士翻身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他抓起放在床边的长棍——一根白蜡杆子,七尺长,手腕粗,是他从五台山带下来的,跟了他十几年,磨得油光水滑。他穿上鞋,披上道袍,低声对耿德禄说:“去,把师兄弟们都叫起来。别出声,一个一个叫。”
耿德禄挨个屋子去叫人。武学堂的徒弟们住在一排土房里,一间屋子住四个人,一共六间,二十多个人。耿德禄轻轻推开门,摸到每一个人的炕边,捂住他们的嘴,凑到耳边说:“别出声,土匪来了,抄家伙,到打谷场集合。”
徒弟们一个个被叫醒了。没有人慌张,没有人说话——静虚道士平时训练有素,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抄起家伙——有的是棍子,有的是镢头,有的是铁锹,有的是镰刀。有人没有家伙,就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火棍。二十多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集结,像一群狼。
静虚道士把他们分成三队。他压低声音说:“第一队,从正面拦,跟我走。第二队,从侧面绕到后山,抄土匪的后路,别让他们跑了。第三队,守在耿家老宅门口,保护东家一家老小。记住,不要出声,听我号令。我一喊,你们就动手。”
三队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静虚道士带着第一队,十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摸到了耿家老宅前面的晒谷场。他们藏在草垛后面,透过草垛的缝隙往外看——土匪们已经摸到了耿家老宅的门口。
独眼龙蹲在门边,从怀里掏出一根铁片,插进门缝里,轻轻地拨动门闩。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显然是个老手。门闩被一点一点地拨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听不见。
静虚道士等了一会儿——他在等第二队绕到后山,等第三队就位。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从草垛后面站了起来,大喝一声:
“哪里来的毛贼!”
这一声大喝,像半空里打了一个雷,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掉下来。土匪们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过身来,看见月光下站着一个道士,手里提着一根长棍,身后跟着十来个手握家伙的半大孩子。
独眼龙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静虚道士——上次来坨里踩盘子的时候,他见过这个道士,知道他是武学堂的教头。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铁片揣回怀里,端起土枪,对准了静虚道士。
“臭道士,少管闲事!”独眼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铁皮上,“老子今天只要粮食,不要命。识相的,让开!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你!”
静虚道士不说话。他把长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雪都飞了起来,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像是大地的心跳,震得土匪们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独眼龙恼了。他是个亡命徒,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什么没见过?他啐了一口唾沫,一挥手:“给我打!”
混战开始了。
土匪们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各打各的,全凭一股蛮劲。武学堂的徒弟们虽然年纪小,最大的才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十三四,但练了一两年的功夫,身上有功夫,手上有力气,又占了人多势众的优势。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阵型——静虚道士平时训练的时候,专门教过他们怎么打群架: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互为犄角,一个人正面攻击,两个人侧面策应,打完了就撤,换下一组上。
静虚道士一根长棍,舞得密不透风。他的棍法不是花架子——劈、扫、挑、刺、点、戳,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棍劈下去,带着风声,“呜——”的一声,像鬼哭狼嚎。一个土匪举刀来挡,“当”的一声,刀飞了,虎口震裂了,鲜血直流。静虚道士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棍扫在他腿弯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土匪惨叫一声,扑倒在雪地里。
左挑右刺,前扫后打。转眼间,静虚道士一个人撂倒了三四个土匪。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打一套拳,而不是在杀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睛里闪着寒光——那是杀过人的眼睛,见过血的眼睛。
耿德禄更猛。他手里是一根铁棍——耿仁厚专门给他打的,十来斤重,两头包着铁箍,中间是实心的铁杆子。他把铁棍抡起来,虎虎生风,像风车一样转。一个土匪举刀冲过来,他一铁棍扫过去,“当”的一声,刀飞了,土匪的胳膊“咔嚓”一声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肉,露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土匪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另一个土匪从侧面偷袭,举着一把匕首,朝耿德禄的后腰捅过来。耿德禄头也不回,铁棍往后一戳,正戳在土匪的胸口上,“噗”的一声,肋骨断了两根,土匪“哇”地吐出一口血,倒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独眼龙急了。他没想到这群泥腿子这么能打——上次来的时候,刘老栓家一个人都没有反抗,轻轻松松就抢了。这次怎么冒出来这么多会武功的?他端起土枪,瞄准了静虚道士——擒贼先擒王,杀了这个道士,剩下的就好办了。
他扣动了扳机。
“砰——”
土枪响了,火光一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栖在树上的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
但静虚道士早就在防着他这一手。枪响的一瞬间,他侧身一闪,身子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轻飘飘地往旁边移了半步。铅弹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热风,削掉了他几根头发,但没有伤到他。
独眼龙愣住了。他打了一辈子枪,还从没见过有人能躲开子弹的。他正要装第二发弹药,耿德禄已经冲了过来——他眼疾手快,一铁棍扫过去,“啪”的一声,土枪被打飞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枪托摔碎了。
独眼龙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雪地里连滚带爬。但静虚道士比他更快——他一个箭步追上去,一棍子扫在独眼龙的腿弯上,“扑通”一声,独眼龙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静虚道士把长棍往独眼龙的脖子上一压,冷冷地说:“别动。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脖子。”
独眼龙不敢动了。
这一仗,武学堂的徒弟们生擒了匪首独眼龙,打伤了七八个土匪,其余的趁着夜色逃进了山里。雪地上到处是血迹、断刀、破布、碎枪,狼藉一片。徒弟们有五个受了伤——一个被刀砍伤了胳膊,一个被棍子打中了肩膀,三个在混战中摔伤了,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没有人死——这是最大的幸运。
耿仁厚被枪声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晒谷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土匪,看见静虚道士用棍子压着独眼龙,看见耿德禄浑身是血——不知道是土匪的还是自己的,看见武学堂的徒弟们一个个气喘吁吁但精神抖擞。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静虚道士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道长,多谢了。”
静虚道士摆了摆手,把长棍从独眼龙的脖子上拿开,用袖子擦了擦棍子上的血。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东家,你管我吃住,我帮你护院,两清了。”
耿仁厚摇了摇头:“不是两清。道长,您教的这些孩子,将来都是坨里的顶梁柱。”
静虚道士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灰白的道袍上沾着血迹和雪水,手中的白蜡杆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红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捻军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是他的头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像打雷。在一次打仗之前,头领拍着他的肩膀说:“铁柱,你小子是个好样的。将来咱们捻军要是成了事,你就是功臣。”
后来头领死了,死在清军的马刀下。捻军也散了,像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流浪的道士,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没想到,在这个山沟沟里,在一个叫坨里的地方,有人对他说“你教的这些孩子,将来都是坨里的顶梁柱”。
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活着还有一点用。
七
第二天,耿仁厚让人把独眼龙绑了,送到县衙。县太爷是个五十来岁的举人,姓陈,为人还算正派,听说耿家捉住了土匪头子,亲自升堂审问。独眼龙倒也光棍,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底细全招了——他叫马三,是邻县一个泼皮,纠集了一伙亡命徒,在附近几个县流窜作案,抢了十几家,绑了七八个票,手上有人命。陈知县判了他斩立决,秋后问斩。
陈知县赏了耿家一块匾额,上书“保境安民”四个大字,烫金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面子上好看。他还写了一封公文,申饬唐榆县各村镇,要以坨里为榜样,组织民团,抵御土匪。公文贴在了县衙门口的照壁上,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
这一仗打出了坨里的威名。
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坨里有个耿家,耿家有个武学堂,武学堂里有个道士教头,武功高强,一根棍子能打十几个土匪。从此以后,再没有土匪敢来坨里捣乱——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马三那伙人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告。
刘老栓逢人就说:“耿家老大有本事!请的那个道士,真是神仙下凡!一棍子扫过去,土匪的腿就断了!一棍子挑起来,土匪就飞了!”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好像那些土匪是他打跑的似的。
消息传到刘家坡,刘万全听到这个传闻,沉默了几天。
刘万全是个精明人,也是个厉害人。他在刘家坡经营了十几年,置了一百多亩地,开了油坊、粉坊、豆腐坊,是刘家坡的首富。他早就听说过耿仁厚的名字,知道坨里有个耿家,在京城有买卖,在坨里办了什么“育才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教什么算术、地理、洋文,简直是胡闹。他嗤之以鼻,觉得耿仁厚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仗着京城有人,在乡下充大头。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耿仁厚不光有银子,还有人——一个武学堂,四五十个徒弟,一个武功高强的道士教头。在这个乱世,有人就是有势,有枪杆子就是有底气。刘万全虽然有银子,但他没有自己的人——他家的护院,不过是两个看门的老头,一个瘸子一个瞎子,真来了土匪,屁用不顶。
刘万全开始重新审视耿仁厚这个人。
他让人去坨里打听,耿仁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打听的人回来说,耿仁厚在坨里口碑很好——他对佃户宽厚,地租比别家低一成;灾年还减租,有时候免租;他办的武学堂,不光管饭,还教孩子们认字算账;他对那个道士教头,更是敬重有加,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一两银子。
刘万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个耿仁厚,不简单。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八
土匪夜袭之后的第三天,耿仁厚在祠堂里摆了一桌酒席,请静虚道士和武学堂的徒弟们吃饭。
菜不多,但很实在——一大盆红烧肉,一大盆炖鸡,一大盆炒鸡蛋,一大盆豆腐汤,还有一坛子老酒。在这个灾荒年景,这已经是极奢侈的吃食了。耿仁厚自己平时吃的是高粱面窝头、咸菜疙瘩,但今天他破例了——他让人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鸡,又从柜子里拿出了最后一块腊肉。
酒过三巡,耿仁厚站起来,端着酒杯,对静虚道士说:“道长,我敬您一杯。”
静虚道士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耿仁厚又倒了一杯,对着武学堂的徒弟们说:“孩子们,我也敬你们一杯。你们都是好样的。昨天晚上,你们守住了坨里,守住了耿家,也守住了你们自己。”
徒弟们齐刷刷地站起来,端起酒杯——有的杯子里是酒,有的是茶,有的是白水。他们一口干了,有的被辣得直咳嗽,有的被呛得眼泪直流,但没有一个人放下杯子。
耿仁厚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说:
“道长,我跟您说句心里话。我办这个武学堂,不光是为了守家护院。”
静虚道士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想给这些孩子们找一条出路。”耿仁厚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徒弟,那些黑黝黝的、瘦削的、稚嫩的脸庞,在油灯下忽明忽暗,“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有的是孤儿,有的是吃不上饭的。要是不学点本事,长大了要么种地,要么当长工,要么——上山当土匪。我不愿意看到他们走那条路。”
他顿了顿,接着说:“练武,能让他们有个好身体,能保护自己,能保护家人。认字,能让他们有个脑子,能明事理,能算清楚账。将来,他们可以种地,可以做买卖,可以当兵,可以当镖师——不管干什么,都饿不死。”
静虚道士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
“东家,我在五台山的时候,主持跟我说过一句话——‘武以止戈,文以载道’。我一直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捻军的时候,我以为练武就是为了杀人;在五台山的时候,我以为练武就是为了修身养性;到了坨里,我才慢慢明白——练武,是为了让别人能活下去。”
他看了看耿仁厚,又看了看那些徒弟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是感慨,是敬佩,也是一种释然。
“东家,你教的这些东西,比我教的拳法棍法更有用。”
耿仁厚笑了笑:“道长,您过奖了。我不是什么高人,就是一个庄稼人,想让自己的孩子、村里的孩子,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就这么简单。”
静虚道士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白茫茫的大地,照着坨里的屋顶、树木、打谷场,照着武学堂门口那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子,是耿仁厚让人缝的,红布上绣着四个字:“文武并重”。
风停了。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沙河的流水声,在冰层下面淙淙地响着,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耿仁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月光下的坨里,看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子,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心里默默地想——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什么时候,庄稼人才能不挨饿、不受欺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坨里还有一口吃的,他就要让孩子们练武、认字、学本事。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只是为了——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这粒种子,会在坨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会长成一棵大树,会庇护一代又一代的坨里人。
这是耿家的家训,也是坨里的魂。
夜深了。耿仁厚关上祠堂的门,走回了家。他的脚步很稳,很慢,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告诉这山、这水、这天、这地——
有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这件事,也许有一天,会变得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