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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武学堂(1)   一 ...

  •   一
      光绪三年的春天,唐榆县的土地裂开了嘴。
      那裂缝不是寻常的干裂——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深不见底,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挣,把大地挣得支离破碎。从二月到五月,天上没有落下一滴雨。太阳毒辣辣地悬着,把最后一丝潮气都榨干了。沙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到后来只剩河床中间一条窄窄的细流,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卵石间艰难地蜿蜒。
      耿仁厚站在沙河边上,看着那细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跟着耿德禄。这孩子十五了,个子蹿得比他爹还高半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塔。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是去河里打水的——家里那口井前天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浑浊得像泥汤,得澄半天才能用。
      “爹,水又落了一寸。”耿德禄蹲下来,用一根树枝量了量水深,树枝上湿痕浅浅的,不到两寸。
      耿仁厚没说话。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河床上的沙土,那沙土从他指缝里流出来,干得没有一点黏性,像磨细的石灰。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打水吧,省着用。”
      耿德禄应了一声,把木桶沉到河里,打了半桶水上来了——不是他不想打满,是河里只剩下这么多水了。
      往回走的路上,耿德禄忽然说:“爹,刘老栓家的牛昨天夜里叫了一夜,今早起来看,那牛卧在圈里起不来了。”
      “饿的。”
      “刘老栓哭了一早上。他说那头牛是他家的命根子。”
      耿仁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说:“回去从仓里量二斗高粱,给刘老栓送去。”
      “爹,咱家的粮也不多了。”
      “我知道。但刘老栓的牛要是死了,他家明年就甭想种地了。二斗高粱救不了那头牛,但能让他心里有个底——知道还有人惦记着他。”
      耿德禄没有再说什么。他爹做事,从来都有道理。
      灾荒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唐榆县蔓延开来。先是地里的庄稼枯死了——玉米杆子立在地里,干得像柴火,叶子一碰就碎;高粱穗子抽出来了,但籽粒瘪得像空壳,风一吹哗哗响。然后是野菜、树皮、草根——能入口的东西都被挖光了。再然后,村子里开始有人饿死。
      第一个死的是刘家坡的一个老寡妇,饿死在家里三天才被人发现。接着是邻村的一个孩子,才六岁,饿得浮肿,肚子胀得像一面鼓,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块观音土。再后来,死人已经不算新闻了——今天东家死一个,明天西家死一个,村里人麻木了,连哭声都省了,省下力气多活一天是一天。
      最骇人的是,邻村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耿仁厚亲眼见过一回——他去县城粜粮,路过一个村子,看见村口大槐树下站着几个人,面前插着草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三个人的脖子上都插着草标。女人不说话,不哭,也不看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像一根枯木。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她脚边,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耿仁厚走过去,问了一句:“多少钱?”
      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的,嘶哑着说:“三个一起,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搁在丰年,三头大牲口的价。现在,是三条人命。
      耿仁厚摸遍了全身,只凑出四两碎银子。他把银子塞到男人手里,说:“先拿着,我再想办法。”
      男人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干硬的泥地上,咚咚响。
      耿仁厚把他拉起来,说:“别磕了。孩子别卖了,带到坨里去,我那里还有点粮,匀一口吃的,熬过今年再说。”
      男人叫王老三,是邻村王家庄的佃户。地东家今年不收租了——不是心善,是地里的庄稼绝收了,收也没得收。王老三没了活路,只好卖儿卖女。他带着三个孩子跟着耿仁厚到了坨里,耿仁厚在村东头给他们找了两间空房子住下,又从仓里量了五斗高粱、三斗玉米,让他们好歹有口吃的。
      王老三跪在地上又要磕头,耿仁厚一把拽住他:“别磕了。你要是真感激,有力气的时候帮村里修修路、垒垒堰,就算还我了。”
      王老三抹着眼泪答应了。

      二

      大灾之年,土匪四起。
      山里的土匪像蝗虫一样——不,比蝗虫还可怕。蝗虫只吃庄稼,土匪吃人。那些平日里种地打柴的庄稼人,一旦断了粮,走投无路,就铤而走险上了山,落草为寇。他们白天猫在山洞里,晚上摸下山来,抢粮食、绑票、杀人。一开始只抢大户,后来连小户也不放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一把粮食能多活一天。
      坨里地处深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河,进出只有一条路,是土匪的重点目标。耿仁厚早就防着这一手,在村口设了栅栏,夜里派人巡更,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村里能拿得动刀枪的壮劳力,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真来几十个土匪,守不住。
      十月的一个夜里,土匪来了。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洞洞的。巡更的是刘老栓和他的侄子刘大柱,两个人提着灯笼在村口转悠。刘老栓年纪大了,耳朵背,没听见动静;刘大柱年轻,耳朵尖,听见村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干草上。他刚要喊,后脑勺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刘老栓还没反应过来,也被按住了,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呜呜地说不出话。
      土匪摸进了村子。他们不往村子深处走,直奔刘老栓家——因为他们知道刘老栓家有一头牛,还有几石粮食。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拉到右嘴角的刀疤,在黑暗中像一条蜈蚣。他打手势让手下人散开,两个人去牵牛,两个人去搬粮食,其余的把风。
      刘老栓的老伴听见动静,推开门一看,吓得尖叫了一声。独眼龙一把把她推回去,低声喝道:“闭嘴!再叫杀了你!”
      刘老栓家的牛被牵走了,三石粮食被搬空了。独眼龙临走时,还在刘老栓家的门板上用刀刻了几个字:“三天内送五十两银子到鹰嘴崖,不然烧了你的房子。”
      刘老栓被松了绑,跌跌撞撞跑到耿仁厚家,扑通一声跪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耿大哥,救救我吧!我的牛没了,粮没了,土匪还要五十两银子,我上哪儿弄五十两银子去啊!不给,他们要烧我的房子啊!我一家人可怎么活啊!”
      耿仁厚把他扶起来,让他坐下,倒了碗水给他。刘老栓不喝水,只是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哭哑了。
      耿仁厚等他哭够了,才慢慢地说:“老栓,牛和粮没了,我想办法给你补上。五十两银子,不能给。给了这一回,就有下一回。土匪的胃口是填不饱的。”
      刘老栓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给?他们要烧我的房子啊!”
      “他们不敢来烧。”耿仁厚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坨里不是软柿子,谁想捏就捏。你回去歇着,这事我来办。”
      刘老栓走了以后,耿仁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豆大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同治八年那场灾荒,想起自己去北京逃难,想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想起耿家在京城的买卖。这些年,他辛辛苦苦攒下了一份家业,开了粉坊、油坊,置了地,盖了房,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但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乱世,光有银子没有枪杆子,守不住家业。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土匪来了,银子搬不走,房子带不动,你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人家一夜之间就能抢光。
      得有自己的人,得有自己的枪杆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三

      耿仁厚开始筹划办武学堂。
      他把这个想法跟孙秀才说了。孙秀才听完,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了半天,说:“东家,武事乃凶事也。孔子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我辈读书人,当以诗书传家,以礼仪治族,何以言武?”
      耿仁厚看了他一眼,说:“孙先生,孔夫子还说过,‘有文事者必有武备’。光会读书,土匪来了你跟他讲论语?”
      孙秀才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耿仁厚又说:“我不是不要读书。我的意思是,文武并重。光练武不读书,跟土匪有啥区别?光读书不练武,拿啥保命?咱耿家的孩子,既要认字算账,也要能打能杀。这世道,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孙秀才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点了点头:“东家说得是。那武学的教习,从何处请?”
      “我来想办法。”
      耿仁厚说想办法,就真的去想。他托人四处打听,有没有会武艺的、愿意到乡下来的。问了一圈,没有合适的——会武艺的要么在镖局里走镖,要么在军营里吃粮饷,谁愿意到坨里这个山沟沟里来教一群泥腿子?
      耿仁厚不死心,亲自跑到县城去找。
      唐榆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边的铺面稀稀拉拉的,不像别处的县城那样热闹。灾荒年景,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街上没什么人。耿仁厚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会武艺的人,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有热闹的声音。
      他走过去一看,街边围了一圈人,里面有人在卖艺。
      卖艺的是个道士。四十来岁,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穿一件灰布道袍,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上挽着道髻,插一根木簪,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寒星,冷冷地闪着光。
      道士在打太极拳。
      耿仁厚不懂武术,但他看得出来,这个道士打的拳不一般。别的人打太极拳,慢腾腾的,像老太太摸鱼;这个道士打的拳,虽然也慢,但慢里有股子劲——不是蛮劲,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劲。他的手抬起来,像是在托着千斤重物;他的手落下去,像是在按着一条蛟龙。他的脚步移动,像猫在雪地上走,轻得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地上的尘土都不扬一下。
      一套拳打完,道士收势站定,面不红,气不喘,胸口的起伏跟打拳前一样平稳。围观的人拍手叫好,但没人给钱——大家都穷,自己都吃不饱,哪有钱给别人?
      道士看了看地上空空如也的笸箩,苦笑了一下,弯腰收拾东西。
      耿仁厚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拱了拱手:“道长,好功夫。”
      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警惕,像一头被追捕过的野兽,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
      “施主过奖。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道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河南口音。
      “道长,我在对面的饭馆里订了一桌菜,一个人吃不了,不知道长赏不赏脸,陪我吃一顿?”
      道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惕更浓了。他在这县城里卖了三天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看热闹的,有叫好的,有摇头的,有骂街的,但没有人请他吃过饭。这个中年人穿着普通,不像是大富大贵的人,一开口就请人吃饭,不合常理。
      “施主有什么事,直说。”
      耿仁厚笑了:“道长果然是爽快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道长吃顿饭,交个朋友。”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四

      饭馆不大,在县城东街拐角处,卖些面条、包子、炒菜之类的东西。灾荒年景,生意冷清,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耿仁厚要了一间雅间——其实就是在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摆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他点了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条糖醋鱼、一盘炒豆腐、一盘拌黄瓜,外加一壶老酒。
      菜端上来,道士的眼睛亮了——不是贪婪,是一种久违的温暖。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在五台山上,吃的是粗茶淡饭;下山云游,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一顿也没有。
      耿仁厚给他斟了一杯酒,举杯说:“道长,请。”
      道士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是劣质的烧酒,辣得他直皱眉,但那股热劲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舒服。
      三杯酒下肚,道士的话多了起来。耿仁厚没有急着问他的来历,只是陪他喝酒吃菜,说些闲话——今年的旱灾,县城的见闻,乡下的日子。道士慢慢地放松了警惕,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僵硬了。
      酒过三巡,耿仁厚才慢慢地把话题引到正题上:“道长,我看您的功夫,不是一般的花架子。您这身武艺,是在哪儿学的?”
      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施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你真想知道?”
      “道长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道士又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缓缓地说:“我本名叫周铁柱,河南南阳府人。”
      耿仁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爹是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饿了一辈子。咸丰三年,河南大旱,比今年还厉害——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扒光了。我爹带着我们一家五口逃荒,走到半路上,我娘饿死了,我妹妹病死了,我弟弟被人贩子拐走了。我爹受不了这个打击,一头扎进了黄河里。”
      道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握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暴起。
      “剩下我一个人,东游西荡,走到了安徽。那时候,捻军闹得正凶。我没饭吃,就去投了捻军。那年我才十五岁。”
      耿仁厚的心跳了一下。捻军。那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同治年间被剿灭的“反贼”。这个道士是捻军的人,要是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听着。
      “我在捻军里待了八年。从小喽啰做起,一直做到了小头目。我手底下管着三十多个人,有刀有枪,打过硬仗。同治五年,捻军在山东被清军围了,打了一场大仗,死的人堆成山。我受了重伤——这里,”他指了指左肋,“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我晕死在死人堆里,半夜被冻醒了,爬出来一看,身边的人全死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一路逃,一路躲,躲清军的追捕。清军抓捻军,抓着了就杀头,不问青红皂白。我不敢回家,不敢投亲,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待。后来逃到了五台山,在山上的道观里出了家,当了道士。主持给我取了法名,叫‘静虚’。”
      “静虚道长。”耿仁厚轻轻念了一遍。
      “在五台山,我待了十年。前三年,养伤,养好了伤,跟着观里的师兄们学武。五台山的武术,讲究内外兼修,刚柔并济。我学了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还有棍法、刀法。主持看我资质不错,又肯下苦功,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教给了我。十年下来,我的功夫比在捻军的时候强了十倍——在捻军的时候,我只会砍砍杀杀,全凭一股蛮劲;在五台山,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武。”
      “十年后,我下了山。云游四方,走南闯北——去过山西、陕西、四川、湖北、湖南,一路上卖艺糊口,也见识了不少高人。今年秋天到了唐榆县,盘缠花光了,只好在街上卖艺。没想到,遇上了施主你。”
      静虚道士说完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看着耿仁厚,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耿仁厚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壶,给静虚道士斟满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酒杯,看着静虚道士的眼睛,缓缓地说:
      “道长,您要是不嫌弃,跟我回坨里。我那里有几个孩子,您教他们武艺。我管吃管住,每月再给您一两银子。”
      静虚道士愣住了。他没想到耿仁厚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自己说出捻军的身份后,这个中年人会被吓跑,或者去官府告发他。但耿仁厚没有。他只是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提出了一个邀请。
      静虚道士看了耿仁厚一眼,目光复杂:“你不怕我是捻匪?不怕官府查你?”
      耿仁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眼睛里没有一丝算计。
      “道长,您都出家了,还管什么捻匪不捻匪的?再说,这年头,谁在乎你以前是干啥的?能活下去就行。”
      静虚道士被这句话打动了。
      “能活下去就行”——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封了很久的门。他从十五岁起就在刀尖上讨生活,从河南逃到安徽,从安徽逃到山西,从山西逃到五台山,从五台山又云游四方。二十年了,他一直在逃,一直在躲,一直在活着——仅仅是活着,像一只流浪的野狗,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处,没有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对他说“管吃管住”,对他说“能活下去就行”。
      静虚道士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假装喝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施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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