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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碎银落碗中 碎银落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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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白糖是格外稀罕的东西,平日里寻常人家都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一点点,尝尝甜味。可在我的童年里,我却总能喝到清甜的糖水,总能尝到那抹难得的甜。
我固执地认为,奶奶自己平日里舍不得吃一口白糖,把所有的白糖都省下来,全都留给了我,只为了让我能在疲惫时、委屈时,喝上一碗甜甜的糖水,心里能好受一些。这份认知,在我心底根深蒂固,成了奶奶疼爱我的最有力证明,我逢人便在心里默默诉说,我奶奶是全世界最疼我的人。
有一回,我夜里着了凉,第二天就感冒发烧了。浑身滚烫得像一块炭火,头晕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父母远在他乡,远水救不了近火,偌大的老宅里,只有奶奶守在我身边。她用凉水浸湿毛巾,拧干后轻轻敷在我的额头,时不时更换,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敷衍。
我烧得浑身难受,嘴里发苦,不管奶奶怎么劝,我都哭着不肯喝苦涩的姜汤,只是一个劲地嘟囔着想喝糖水。奶奶看着哭闹的我,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责骂,只是默默转身,去厨房给我冲了一碗糖水。
她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喝了就不苦了,乖乖喝下去,病很快就好了。”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可在我听来,却满是心疼与关怀。
我闭着眼,虚弱地靠在床头,感受着勺子里糖水的甜意,感受着她的手轻轻触碰我的嘴角,觉得她的手无比温暖,心里满是感动。那碗糖水,成了我生病时最坚实的依靠,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我甚至觉得,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奶奶也会一直陪着我,疼着我。
我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温情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却从不肯抬头看真相,从不肯留意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冷漠:她看着我发烧,眼神里没有真正的焦急与心疼,只有一种怕我死在她家里的顾虑与烦躁;她用来买白糖的钱,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而是父母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是专门给我用的;她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看似温柔的举动,全都是我一厢情愿加上的滤镜,全都是我自我感动的幻想。
我只记得,月光下,那碗糖水里泛着的碎银般的光,以为那是爱的光芒,以为那是奶奶对我的疼爱,却不知,那只是月光的倒影,与爱意毫无关系。
那碗糖水的甜,终究甜了一时,却甜不了一生。我抱着这份虚假的甜,走过了一年又一年,把所有的深情都寄托在奶奶身上,却不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