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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往日殊途同归 已有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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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锦鸿先点头应下，起身离席。他行到回廊拐处，便差了一位家丁去温酒，自己则等候再原地。
洋洋撒撒的雪花中，越青颇为客气地领着岚往正厅方向而去，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
犹豫只在一瞬。他放轻了脚步，跟了上去。
来到正厅，大门已被合上。殷锦鸿悄然驻足门外，里面虽隐约传来对话声，但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虽然已有岚的提前示意，殷锦鸿也相信她绝不会无缘无故作此安排，但偷听义父议事，终究并非君子行径，他内心挣扎一番，正想着要不要干脆直接敲门进去，让义父允许自己也加入到谈话中时，里头的声音却忽地清晰了几分：
“······此事，您还要一直瞒着镇远将军吗？”
岚似乎在走动间，缓缓往门边靠近。
“镇远将军也提及过，不希望您过于庇护他，我以为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殷锦鸿霍然抬头。
紧接着，越青低沉的嗓音也传来，语气中带着些许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又让他平白担这风险？公主殿下，感谢您带来的消息，老夫一桩心事已了。但此事，还是请您······继续替老夫保密吧。”
风险？保密？义父有危险的事在瞒着他？
殷锦鸿脑中嗡的一声，什么君子行径、父子礼数都尽数抛在脑后。他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
“义父！”
书房内两人“俱是”一惊，齐齐转头看他。
殷锦鸿踏入门内，反手掩上门，目光直直看向越青，声音因急切而微哑：“义父是有何事瞒着我？为何公主殿下能知道，我却不能知道？”
越青没料到会被殷锦鸿突然闯入，张嘴愣在原地，一时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国公爷，还请听我一言。”见室内陷入沉默，岚转头看向越青，轻声道，“今日我之所以如此提议，正是因为我从不同于您的视角，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平定西南、揭发舞弊，这些都足以说明，镇远将军早已不是还在您羽翼下庇护的稚子了。”
她说着，也意有所指地望了殷锦鸿一眼：“殷将军所选择的道路，是与您共担命运的道路，若您同样尊重他的选择，便不应将他排除在外。”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犹抱琵琶，让殷锦鸿心中更是焦灼。他虽预料到岚还藏着一些秘密，可却从未想过这竟与义父早有关联，实在是不能不着急。
一旁的越青犹豫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夫知道。但······”他以手扶额，显然仍有顾虑。
“我知道国公爷是不想牵连殷将军。”岚轻叹一声，又道，“但我听说中原有一句老话：‘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国公爷可曾想过，您当年所做过的事，殷将军也早已用同样的方式做过一遍了？”
“什么？”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纠结的二人齐齐一愣，神情俱是茫然，不约而同地向岚投去疑惑的目光。
“请二位随我来。”岚转身，推开正厅的大门，“此时还需有一人到场，方能说清。”
越青和殷锦鸿面面相觑，跟着岚的步伐出了门。
细雪之中，三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开阔宁静院落——院中银杏枯瘦的枝干上，已堆了一层积雪，背后的小屋虚掩着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
此处正是殷锦鸿的书房。但令殷锦鸿惊疑不定的是，这所谓“第四人”，竟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书房内！他分明记得自己出来时已熄了灯，如今没有通报他的情况下，不该有人能随意出入此处才对！
没等他提出自己的疑惑，岚便伸手，推门而入。
房内窗前，一道披着雪白斗篷的身影正静静立着。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抬手摘下兜帽。
烛光照亮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阿慎？！”殷锦鸿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锦鸿。”黎慎冲他轻轻摇头，沉稳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歉意，“别担心，公主殿下已帮我做了万全的准备，不至于暴露身份。而今夜之事，或······事关我叔父，我无法置身事外。还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阿慎的叔父？段太师？怎么还有太师的事？
殷锦鸿一头雾水，虽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但最终还是压下心中种种困惑，向黎慎点了头。
黎慎随即后退半步，转向越青，极其郑重地躬身一礼：“十年未见。晚辈······黎慎，见过卫国公。”
这声音隐约有些耳熟。越青先是迷茫，待他看清黎慎的脸后，眼底却瞬间波澜骤起。
他紧紧盯着黎慎的面容，仿佛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久远记忆里的痕迹。数息后，他倒吸一口气，才难以置信地缓缓开口：“你······是段嘉？”
“是。”黎慎直起身，迎上越青的震惊而惊喜的目光，竟也忍不住动容，“如今，也是黎慎。”
“黎慎？我从未听锦鸿提起过这个名字。这、这是怎么回事？！”越青几乎是满肚子疑惑，神情惊疑片刻，忽地转向岚：“等等，公主殿下，你方才说，锦鸿曾做过和我同样的事。难道说······？！”
“没错。”岚向他点头，漆黑的眸中幽光闪烁，“正如您当年秘救太师、隐遁南黎那般，黎大人也成功在殷将军的掩护下瞒天过海，隐姓埋名、死里逃生。”
“什么？！”
这话宛如平地惊雷，炸得席间三人瞠目结舌。
“别着急。”岚合上房门，将风雪隔绝在外，“今晚，便让一切都水落石出吧。”
越青和黎慎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就着室内矮桌席地而坐。殷锦鸿仍怔在原地，被黎慎拉了一把，方才回过神来，跟着一起坐下。四人围坐，炭火在中，岚这才转向殷锦鸿：“殷将军，请您先同国公爷说明一下您救下黎大人的始末吧。”
黎慎本人已现身，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殷锦鸿点头，挑了紧要的说明：“······便是如此了。诸多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下，阿慎才以幕僚的身份，在我军中藏匿至今。”
越青怔然半晌，才缓缓从中回过神来：“竟是如此······难怪你当年非要同我去北戎前线率兵领将，原来还有这层缘故。但这实在是······”
他本想说“太过逾矩、太过冒险”，可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声叹息：“······罢了，或许也是天意。”
殷锦鸿心中的忐忑却并未减少分毫。他看向岚，追问道：“公主殿下，我已坦言了。还请问您方才所说的‘秘救太师、隐遁南黎’是？”
“别着急。”岚坐正了身体，“此事也说来话长，便让我从头开始说明吧——两位可还记得前太子殿下，赵宸？”
殷锦鸿眉头拧做一团，心中嘀咕：太子？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记得。”黎慎却很快便点了头，“那位殿下是叔父最得意的门生。当年，我和锦鸿作为‘太子伴读’在御书房上学时候，便见识过太子殿下的风采，太子仁德出众，才华横溢，却又锋芒内敛，藏锋不露，若非在北戎事变中遭遇不测，他定会成为一代杰出的君王。”
“……我也记得太子和太师的关系密切。”殷锦鸿也逐渐拾起了一点印象，“当年，太子殿下在某次课业中拔得头筹时，段太师还特意为他题了一幅‘心如日月’的横卷，听说那幅卷轴一直被殿下挂在东宫书房的正中，以此自警。还有，后面太师生辰时，也是那位殿下组织大家编制绿松石手串，以作贺寿之礼的。以师生而言，二位确实情谊深厚。”
“不错，但还不仅如此。”
岚继续道：“太师与太子，不仅是良师益友，更是在思想政见上一脉相承的同道中人——他们都不赞同先帝朝令夕改、举棋不定的政策，而是主张对外摒除威胁、维持稳定，对内革除腐败、扶持生产，举国上下一心，驱逐北戎，重回治世。”
黎慎蹙眉，瞬间便抓住了关键：“公主殿下的意思是，前太子乃是主战派？可那位殿下从未在公开场合表态过······”
“他是太子，没法表态。”
开口的是越青，声音放得很低：“他的身份太敏感了，稍有不慎，便容易招致先帝的猜疑。但殿下的立场是毋庸置疑的——在暗处，太师与太子殿下已尽全力为我们在前朝转圜。若没有他们的暗中襄助，当年我军就会因缺衣少粮倒在祁连山下，遑论把北戎人逼回边境线。”
他忆起往昔，长叹一声：“那两位，于我卫国军，于我越青，都是深恩。”
岚点头：“正因如此，十年前，假传圣旨事发后，国公爷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如何计划救下段太师。”
“岚公主高看我了。”越青自嘲一笑，“当时我还在前线，甚至无法脱身，完全一筹莫展，只能干着急。此事能成，全靠太子殿下和罗氏门人在其中周旋。”
“罗氏门人？”殷锦鸿都快要对接连冒出的角色麻木了，但还是忍不住发问，“这又是？”
“是太子母亲——也就是罗皇后的家臣。”
岚解答了殷锦鸿的疑惑，仿佛早已知悉这些旧事：“据说他们祖上曾受罗氏大恩，自愿改姓，并以家臣身份世代追随。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罗氏门人有一项绝学：能以妆粉胶质为材料，实施‘改头换面’之术，即大家通俗而言的——易容。”
这两个字，不禁让殷锦鸿和黎慎悚然一惊——
不仅是惊于岚所知辛秘的程度，更是惊于岚此前便曾多次与“易容”打交道！当时似乎只是就着薛采荷的事顺势而为，可现在看来，那背后似乎更有深意。
岚没有在意二人的诧异，继续往下：“太子借罗氏门人的手段，在行刑前夜，将狱中被拷打昏迷的段太师‘偷梁换柱’——最终，于断头台上慷慨就义的，乃是一位甘愿为师替死的太师门徒，可真太师又要送往那里？中原已绝不能再留，太子思虑再三，本计划将段太师送往西北，让国公爷悄悄帮忙照应，但国公爷的母亲，老夫人知晓后，给了一个更好、更隐秘的地方。”
岚微微一笑：“她的故乡——南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