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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重逢初雪时分 暗度陈仓 ...

  •   两个月后。

      “······原来如此。国公爷已传信言,约莫腊月期间回京······”岚站在卫国公府门外,对老管家傅伯笑道:“多谢傅伯,我知道了。”

      “难得公主殿下伤病期间,还几次前来探望老夫人,实在有心了。”傅伯笑着感叹道,“只可惜小将军收到国公爷将回的消息后,就一头扎到京郊大营操练军队去了。否则,老夫人定让他好生招待殿下。”

      “或许也是我来得不凑巧。”不知为何,几次下来,岚总感觉这位管家对自己越发热络了,“前几次也是,有时我刚来,殷将军便被请走议事了;有时我午后离去,殷将军又傍晚才风尘仆仆地回府。不知怎地,总是错开。”

      傅伯唉叹了一声,神情似乎比岚还更遗憾:“公主殿下下次什么时候来?不妨提前知会老奴一声,老奴定当提前安排妥帖!”

      岚笑着摇了摇头:“不妨事。及至年关,长公主要露面和出席的场合也会增多,我作为陪同,后面恐怕也会忙起来了,不能常来探视。不过——”

      她眨了眨眼睛:“等国公爷回府,我们定会再聚的。”

      ······

      京郊大营。

      殷锦鸿听完将士传来的卫国公府口信,神色微动,却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听傅伯转述,公主殿下的伤势已经痊愈,如今常随长公主出入宫宴、聚会等场合,因进退有度、言语机敏,渐渐成了长公主身边最引人注目的那道影子。

      岚箭伤方愈,于情于理,殷锦鸿都理应与她见上一面,以示感激和慰问,顺便将已经完成的“五因禅”手链赔礼送给她。可是他却一连刻意地躲开了好几次机会,甚至最后找了个练兵的理由,躲到了京郊大营处。

      原因无它,只因那日殷锦鸿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便再难坦荡自如了。原本磊落的赔礼之心,如今参杂了别的、更为私密的念想,反倒让他踌躇不前。

      那串手链早已编好,被他妥帖地收在书房的一只小锦匣之中。可如今竟也像一件烫手山芋般,送,显得刻意;不送,又总是记挂着。

      加之他本就不善伪装,偏偏对面又是那位极善观察的公主殿下······面对她的目光,他暂时,还没信心能藏好这份心情。

      这些时日,殷锦鸿也思虑了许久。他反复确认,自己的心意确凿无疑。然而,与巨大的幸福一同到来的,是同样巨大的哀思。

      他深知,两人之间有身份的敏感,有返乡的约定,有南黎的教俗——这些横梗在两人之间的大山,高不可攀,几乎难以逾越。岚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归处。他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强行留下她的资格。因此,这份心意恐怕只会、也只能是一个念想。

      或许会有遗憾,但他没法只顾自己的私欲,而忽视岚的愿望——那对她太不公平。而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情感,也再成为拖累他人的负担,这对他而言更不可接受。

      因此,他已决心将这份方才破土的心意,重新深埋回心底。只是这需要时间——等到他准备好,能够再“坦荡自如”后,第一件事,一定是去见她。

      ······

      腊月将近,西北传来了卫国公越青呈皇帝的奏折。书信中上呈今年北戎主动退兵十里,无意进犯,卫国公打点好一切军务防布后,便会着手整备回京,时间拟定在腊月十八。

      国公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洒扫庭除、制办年货,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京郊大营也给各处扎上了大红绸花,演练虽加紧,但军中兴奋的议论并未减少,所有人都盼着那位镇国大帅的归来,殷锦鸿也不例外。

      直到腊月十八,是日,京中万人空巷。

      即便有官兵整肃秩序,祈年街上仍是百姓夹道,旌旗招展,年过五旬的卫国公越青一身玄甲,外披一件北地大氅,策马行于队列之前。他身量魁梧,面容被边关风雪刻下深邃的痕迹,眉宇间是沉淀多年的威严,整个人如同一座巍然的丰碑,光是立在此处,民众便不自觉心安许多。

      按照礼制,越青需要先入宫觐见,陈明边关战况。数年未归,越青这一入宫,便直到暮色四合才出来。

      他一抬头,昏昏天色中,数粒星星点点的白色自天而降,一场细细的初雪悄然落下。

      越青呼出一口热气,抬手一招,朗声对门外的侍从道:“备马来!”

      卫国公府。

      殷锦鸿和老夫人已在门前等了许久。雪花落在二人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自马背上而来,殷锦鸿心头一热,快步迎上。

      “义父。”

      “锦鸿!”越青从马上跃下,目光落在义子的脸上,威严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殷锦鸿的肩膀,力道依旧沉实。

      “高了。”他声音浑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也稳当了。”

      不过寥寥数语,殷锦鸿喉间却微微一哽。他抬眼,清晰地看见义父鬓角新添的霜色,和额角深刻的纹路——又是数年边关寒暑,风刀霜剑。

      “义父辛劳。”他稳住声音,“我帮您牵马,您先去见老夫人。”

      越青点头,阔步向正门走去,对着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单膝半跪,道:“见过母亲。儿子不肖,数年耽搁于边关,未能膝下尽孝,向您请罪了。”

      “保家卫国,何罪之有?回来就好。”老夫人神情流露出少见的动容,抬手将越青虚扶起身,“等鸿儿一起,进屋说吧。外头天冷。”

      三人并肩入府,靴子踩在初积的雪上,咯吱轻响。廊下灯火已燃,将飘雪映成碎金。

      给越青接风洗尘的家宴设在后院暖阁,傅伯早已提前打点好。步入阁中,暖意混着酒菜香气铺面而来。三人依次在桌边落座后,殷锦鸿这才忽地发现席间竟多了一张座椅、一副碗筷,不由疑惑:“这是······还有别的客人吗?”

      老夫人微微一笑:“是我让傅伯添的。应该也快到了——”

      “抱歉,半路发现下雪,又转回去拿了外袍,来迟了些。”门外,一道熟悉又清丽的声音响起,“不过看起来,我应当到得正好?”

      殷锦鸿目光一转,猛地顿住——

      门外人着青色袄子,外披一件深蓝的大氅,手撑一把纸伞,于银白的细雪中款款而来。

      岚?!

      老夫人竟是邀请了她来?

      殷锦鸿一时怔愣,竟忘了动作。

      岚收了伞,上前两步,向越青见礼道:“见过卫国大将军。”

      “岚公主,快里面请。”越青朗声开口,朝岚略一颔首,语气竟是罕见的温和,“老夫在西北,也从家母的信件中听闻公主数次相助犬子。今日家宴,略备薄酒,聊表谢意,还请公主莫要拘礼。”

      岚依言起身:“国公爷言重了。将军和老夫人也帮了我不少,该是我谢过府上照拂才是。”说罢,她眼尾微挑,瞥向殷锦鸿,唇角噙着点促狭,“倒是殷将军进来军务繁忙,影子都难见着。”

      殷锦鸿完全没想过会在这个场合被岚抓个正着,正勉力掩饰面上慌乱,又听她提起这茬,更觉心虚,完全不知道怎么回。

      卫国公哈哈大笑,示意岚入座席间——恰巧,正在殷锦鸿左边的位置。

      暖阁不大,圆桌小巧,四人围坐,他与岚之间不过尺余距离。明明炭火暖融,酒香氤氲,室内温度正好,殷锦鸿却莫名觉得有些气闷,几乎不敢大声呼吸。

      随着菜肴被依次端上,家宴便也开始了。

      越青本身是不拘小节之人,在席间也并不拘礼,想到什么聊什么。他间或回应老夫人问起的西北寒暖,间或询问殷锦鸿镇远军的安排,时不时也问下岚的京中近况,几人闲谈之间添酒夹菜,席间气氛渐渐活络,很快就盖过了最开始时那微妙的紧张。

      殷锦鸿也渐渐放松下来——还好还好,至少是有旁人在的公开场合,还能以众人的交流作为缓冲。否则他若单独和岚相处,恐怕还真不一定能掩饰好。他轻舒了一口气,正欲举著夹菜时,垂在桌下的左手忽然被一片冰凉轻轻碰了一下。

      他动作一滞。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左手手腕,随即指尖触到他摊开的掌心,在上面极轻,极快的划动。

      岚正在他的手心里写着什么。

      殷锦鸿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涌上耳根。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偏头,只能僵直地坐着,任由那纤细的指尖在掌心游走。略带痒意的触感自掌心窜起,沿手臂直冲头顶,擂鼓般的心跳声震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台面上,义父正说着西北的见闻,老夫人含笑听着。无人知晓桌面下,小小的隐秘如何交织。

      殷锦鸿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压下砰砰的心跳,强迫自己凝神辨认那潦草的笔画。

      竖·····横折······撇······

      依稀是个“听”字。

      有以往在西南数次“隔墙有耳”的经验,殷锦鸿下意识便联想到了偷听。可岚要他听什么?何地、何时?

      他尚未理清,那只手已经悄然抽离,快得像是一阵错觉。岚神色如常,伸手端起茶盏,与老夫人说了些在长公主府上饮茶的妙趣,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殷锦鸿缓缓握紧左手,掌心里残留的冰凉竟意外地灼人。

      他垂下眼,定了定神,才重新举筷,食不知味地用了后半餐。

      ······

      外面的雪渐渐大了,家宴结束时,地面上已积了寸许雪白。

      老夫人由嬷嬷搀扶着,先一步回房歇息了,席间仅留三人。殷锦鸿正思忖着是否要送岚回长公主府,越青却率先从主位站起身。他先转向殷锦鸿,道:“锦鸿,你先去帮我温两壶酒来,在这等我。”复又转向岚:“岚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岚神色未变,颔首道:“国公爷请。”

      ······借一步说话?

      殷锦鸿眉梢一紧,义父与岚素无交集,有何事需要单独相谈?而且竟还是义父提出邀请,这实在奇怪。

      本身岚出现在家宴这个场合,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他方才还以为是老夫人的安排,可如此看来,难道是义父安排的?这究竟是何缘由?甚至还要支开他?

      他忽然想起掌心那个“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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