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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十年兜兜转转 缘,妙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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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一片诡异的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好一会儿,黎慎才颤抖着声音开口:“公主殿下······您的意思是,叔父非但没死,还被送往了南黎?所以您见过我叔父,对吗?他还好吗?”
“是的。”岚目光转向黎慎,语调中带着些许遗憾,“但很抱歉,太师在南黎度过了八年的时光,最终于两年前身故,葬于南黎的蝶谷中。”
黎慎怔然片刻,缓缓低下头,掩过眼中的痛惜。
“······好孩子。别太难过。”越青一时也不知如何宽慰,只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黎慎的肩。
“太师······”殷锦鸿喃喃着,恍惚中拼凑起事件的全貌:
如岚所说,当年太师被判九族连诛时,竟是父子两方同时在行动——一边,是义父和太子殿下冒着欺君之罪秘救太师,再借老夫人的关系远送南黎;而另一边,则是阿慎借病假死,流落在外,却又偏偏被他找到,藏匿至今。此后数年,二人都誓要将此事烂在肚里,又何曾想过咫尺之隔的人,居然做着如出一辙的事!
他无需多问,也已知晓义父隐瞒的理由——乃是为了避免未来东窗事发,牵连到他。如果不是二人的隐秘同时交汇到岚身上,他们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知对方。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岚早已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可事到如今,他才终于理解这背后真正的含义。
“当年将太师送往南黎后,我便再未收到他的音讯。方才在堂前听闻岚公主带来的讯息,便已是······”越青语中充满惆怅,“无论如何,老夫都要感谢公主殿下带来消息,了却我一桩心事。”
岚摇摇头:“当年太师身体好转后,也曾提过与您通信一事。只是南黎有‘不与外塞通人烟’的要求,小国求存也有难处,还请国公爷见谅。”
越青摆手:“岚公主言过了。对您与南黎国主的襄助,老夫心中唯有感激。”
“殿下说,叔父身体好转后······?”听见二人对话,黎慎勉强从悲伤中回过神来,重新抬头,“请问公主殿下,叔父他······是因病而逝的吗?”
“不,太师是在一个阳光拂照的午后离去的,离开得很平静。”岚温言回应,“至于身体抱恙,这主要是太师刚来南黎时的事。”
她缓缓道:“当年,借罗氏门人的易容之术,国公爷得以安排义士,将太师千里迢迢送往南黎。但太师苏醒后,得知始末,却极不配合、极不情愿,但凡有机会,便挣脱着寻死。某次冒雨翻越山岭时,他乘那义士不备,竟一跃跳下山道,就此摔断了腿。等太师几乎被捆着送到南黎时,他的双腿已无力回天,余生只能卧床。”
“竟然······”
黎慎心中五味杂陈:“以叔父的傲气,定是极难容忍他人为己代罪······确实,如果是他,会这么做。”
“这也是人之常情。”岚没有否定,“那时的太师确实是心灰意冷,不仅是因身体受创,更是因得知家人蒙受株连、恐难幸免,整日都了无生趣。但没关系——南黎国新任的大祭司,我阿姐,自有办法。”
她轻笑一声,眼中忽地多了几分神采:“当时,是阿姐召集了村中一些年幼的孩童,包括我在内,带到太师面前,恳请他教我们识字、说汉话。这里面多少也有点‘挟恩求报’的成分在,太师不好推脱,又见我们几个孩子眼巴巴望着他,终是点了头。不过,起初虽只是应付。可时日久了,他看着稚子们从握不稳笔到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从听不懂汉话到能磕磕绊绊说上两句,一来二去,竟真靠这点小小的祈愿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谈到这,岚以手抱臂:“此后,太师便常驻在了我们祭司一家中,每周进行两次对公讲学,做回他的老本行——教书育人、传道授业。我呢,则一边负责照顾太师的日常起居,一边成为他无休止唠叨的对象。八年以来,我们就这样消磨度日,直到太师逝世。”
她转向黎慎,眨了眨眼:“相信我吧。那八年,比痛苦更多的是幸福。”
席间静默,唯有众人关切的目光。
这已经是难得的好结局了。黎慎回望向岚,只觉喉间哽咽,难以传达心中感激,抬手向她深深一拜:“······对贵国国主收留、开解之恩,对公主殿下八年看护、陪伴之恩,段嘉,感激不尽。”
岚摇摇头:“黎大人请不必过于介怀,我从不将这视为什么恩情。毕竟,碰巧遇到了天下最好的教书师傅——这种事,对南黎和我,本也是意外之喜。”
知晓全貌后,黎慎才终于平复心绪,释然一笑:“叔父平生最为惜才。我毫不怀疑,有公主殿下这样天资聪颖的学生相伴,叔父在南黎会过得相当充实。”
“嗯,确实。”岚回答得理所当然,显然对“天资聪颖”几个字很是受用,“太师不仅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而且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地能唠。这个角度来说,确实是很充实。”
这话说的颇不客气,众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岚两手一摊,解释道:“小到临帖写字、看书识文;大天下局势、社稷民生,随便什么,太师都能迅速展开千字以上的论述。除此之外,还爱挑刺、爱抱怨,爱回忆他的似水年华、青葱岁月。”
“虽然其中八九成都是他无从发泄的济世之道、帝王之道,不过,偶尔也会听到一两成别的——为了打击我嚣张气焰,太师时不时也会搬出‘别人家的小孩’,也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们,来对我说教。其中,有些‘小孩’出现的频率非常高,以至于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岚目光轻移,冲殷锦鸿和黎慎眨了眨眼:“比如,心如日月的太子殿下;也比如,体弱早慧的段家侄儿;又比如,忠勇耿介的将军义子。”
默然中,殷锦鸿睁大了双眼。
岚快然一笑:“所以,殷将军知道为何初次见面时,我会对你说‘久仰大名’了吗?又为何看见黎大人所仿的太师字迹,我第一时间就有了相关联想?以至于后面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身份?”
她半垂眼眸,悠悠一叹:“两位自然不知道我。但我可是在许多年前,在千里之外,就早已‘熟识’两位了呀。”
暖室,烛火影影绰绰。窗外,大雪纷纷扬扬。
世界的吵闹仿佛都在这一瞬静了下来。殷锦鸿的眼中,只剩下对面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
倏忽之间,那些困扰他许久的谜团和疑虑终于云开雾散——
原来如此。
所以她总是对京城的辛秘、过往的旧闻无所不知。
所以她对他和黎慎的性格、为人如此洞悉,以至于敢于交付非同寻常的信任。
所以老夫人会在初见时,对她行那样的大礼。
所以她的愿望,是回南黎当一个教书师傅。
这桩桩件件,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找到了来源——那是一位当世大儒的亲囊相授,更是一位先生对自己门生的珍惜与真心。
兜兜转转的十年,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竟然又重新交织,编织出这样一段精妙绝伦的缘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震撼万分。
殷锦鸿的心跳再次鼓动起来,血液的热流奔腾着汇向四肢百骸,连同那份被他压抑的情感,也在呼啸着蔓延。
早在相遇之前,他和她,便已由一条无形的线,穿过十年光阴,穿过江山万里,悄然相连。
何等奇妙的命运。
生来第一次,他竟对命运产生了感恩之情。
“对了,殷将军。”
岚突然望过来,殷锦鸿猛地一惊,才发现自己呆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赶紧做贼心虚地收回了视线,应道:“怎、怎么了?”
“有一事,我得向你道歉。”岚嘻嘻一笑,“其实西南的那封太师秘信,就是我写的。”
殷锦鸿:······
黎慎已经回过神来了,哭笑不得道:“那就难怪了。手串遗物自不必说,公主殿下的汉文由叔父一手教授,想来仿字更不在话下。当时殿下还诓我们去黑市找,可真是耍得我们好苦啊!”
岚摇头叹道:“也不能全怪我。我虽知道真相,但毕竟还没得国公爷的许可,又如何两位明言呢?体谅一下,我也是忍得很辛苦的!”
殷锦鸿:辛苦?你明明就玩得很开心······
“不过,当时我也确实没有其他选择,才会采用此策。”岚正色一下,以手指轻敲桌面,“今年开春,有人出高价买断南黎药材时,我就嗅到些许端倪了。当时恰逢我要应诏入京,若岭南这处家门口多生事端,说不定会波及南黎。为此,我必须找个冤大头来帮我摆平西南之乱。”
“首先,此人需有一定武力或权力,能与本地势力正面相抗;其次,此人要和太师有一定关系,距离也不能太远,否则未必能被我顺利钓出来;最后,此人最好人品还有问题,这样我利用起来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岚点完,双手一拍,灿然一笑:“所以殷将军,我选中你了!”
殷锦鸿:······
好啊……原来当时马车里那句话,是这么来的!
席间另外两人都不禁笑出了声——细细一想,除了殷锦鸿外,还真没别人能满足岚这一套“冤大头”的苛刻条件,几乎算得上是量身定做了!
“当时殷将军还有‘恶面阎王’和‘钦州刽子手’的名声在外,听起来就人品欠佳,完全和太师描述的‘忠勇耿介’是两模两样。所以最初,我也只是抱着利用的心态试上一试,说不准还能替老······替师傅清理门户呢。”
岚再回想起当初西南的种种,也笑了起来:“不过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得到了比预期更好的结果。只能说老头看人的眼光果真不错,而两位,也没有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