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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或解或结真心 喜欢 ...

  •   ······

      两日后,长公主府。

      雾气蒸腾的房间里,白玉石阶下嵌成一方浴池,乳白色的热水已经放好,红橙色的花瓣四散在面上,乃是一间豪华的室内汤泉。

      岚应邀来到此处,看见已经惬然沐浴在其中的赵熙,不禁有点哭笑不得。

      虽然说沐浴这个环境,确实可以合情合理地摒开下人,也不会被随时可能突然出现的姚佐君打扰,意外地适合进行机密谈话。

      但直接邀请来府上没多久的客人共浴······好像也太不把她当外人了吧?

      “长公主殿下。”岚还是礼貌地行了礼,“今日找我,是有事相商吗?”

      赵熙长发散在水池上,脸上的面纱也去了,只留着易容的伤疤未卸。她睁开眼,抬手冲她招了招,带起一阵水花声:“别杵在那儿了。水温正好,你也不妨过来试下。”

      赵熙说完,却没等到岚的回复。她琥珀色的双眼望去,却只见岚侧开了头,以袖掩唇,身体轻颤,正忍笑忍得辛苦。

      “······你笑什么?”

      “不、我······”岚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咳两声盖住笑意,走上前去,语带调侃道:“只是没料到长公主殿下这么······物理意义上地‘坦诚相见’,实在别具匠心,十分有趣。不过承蒙殿下好意,我肩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尚不能沾水,所以,就只能陪您泡泡脚了。”

      这些时日,岚已经被灌了好些名药和补品了——据说都是卫国公府送过来的,现在虽日日支取,也还尚未花光那车药材的十分之一。

      只是外伤不比寻常,创口要完全愈合,仍需月余。太医多次嘱咐,期间除了按时服药,还忌沾水、忌油盐、忌辛辣,岚自然想把伤尽快养好,因此还是相当谨遵医嘱的。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你又不是男的。况且伤成这样,也更不可能刺杀本宫。不过只是寻个说话的清净场所罢了。”赵熙随口揭过,示意她自便,随即将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来,“外面只有青萝守着,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今日我找你,是要找你确认一件事——”

      她放低声音:“你有没有从殷锦鸿那里听说过,卫国公可能回京的消息?”

      “目前没有。”岚已经脱了鞋,双脚浸没在温热的池水中,氤氲的雾气里,她的侧影模糊成薄薄一片,只有声音清晰:“但我想,很快就会有消息了——最迟今年年末,卫国公大概会回到京城。”

      赵熙蹙眉:“卫国公可是已经数年未回来过了。你这话的依据是?”

      岚笑道:“只是占卜的结果。但其实也并非无迹可寻:今年春夏水汽丰沛,此于西南而言,是洪涝天灾,但于干旱少雨的西北而言,则是上天福泽。降水充足,草场就丰茂,牛羊不必迁徙就能获得富足的食物,这便意味着,北戎人能有充足的储存食物来度过严冬。”

      “而往年北戎选择在冬季南侵,往往是因为冬季土地贫乏、作物不长,粮食短缺,隆冬之际,便只能靠烧杀抢掠才能活下去——这也是卫国公往年整个冬天都戍守边地的原因。但今年不同,北戎人若能舒坦过冬,边境或将迎来一个难得的平安年,卫国公回京的可能性自然也大增了。”

      “······不无道理。”赵熙顺着岚的思路理下来,点了点头:“你懂得不少,从哪里学的这些?”

      “您把南黎国的祭司想象成中原的皇子就好了。代代祭司言传身教的不仅是教义信仰,也有地理天文、农耕水利。更何况······”岚答说着,忽地停顿片刻,方才继续,“······既是作为掌国的继承者被培养,大家多少得有点本事在身上才行。否则,我拿什么为长公主效劳呢?”

      “南黎国的教育,似乎超出我的想象。”赵熙微顿,眯起眼睛:“至少我认为,并非每个人经受培养,都能够成为合格的继任者的。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那种角色。”

      岚没有反驳:“确实。我大概也算其中一个特例吧。不过殿下口中的‘不适合’······这是指您的胞弟,还是姚大人呢?”

      “······两者都是,后者尤甚。”

      她眼眸低垂,看不清神色:“阿旭本就不该在那个位置,不过是被当作傀儡架上去的。至于他姚佐君······”

      赵熙冷笑一声:“德不配位都是一句褒奖了,为奸为佞还拜为监国,他根本就没那个资格。”

      她说着,语气已转为肃然:“下面我说的话,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南黎公主,待你伤愈后,你继续住我府上,我将准许你同卫国公府保持联络,一旦有卫国公回京的消息,即刻告知我。同时,我要你帮我给卫国公带一句话——

      “告诉他,我知道姚佐君通敌叛国的始末。”

      岚神情若有所思,但却应得干脆:“好。我知道了。”

      赵熙抬眼望向她:“你似乎也不怎么惊讶。早有预料?”

      “是。”岚也无意避讳,轻轻点头,坦言道:“之前姚大人在秋猎时,指证殷将军可能‘通敌叛国’之事,我就有所猜测了。”

      “正如我会基于自己的易容,推测殿下的伤疤是假这般,人的思维具有惯性。而当时,姚大人明明有数十种罪名可栽赃——自导自演、罔顾君命、甚至谋害圣上等,他却偏偏选了一个十分离谱的‘通敌叛国’,实在令我很难不联想······是否是已有前科,才第一时间抓住这个不放。”

      “而再细究一下,姚大人从一介官不过六品的外戚,一跃成为监国重臣的著名翻身之仗——北戎事变。那这个通敌的‘敌’是谁,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赵熙未置一词,但沉默的态度,已然昭示许多。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叹服,能凭三言两语就推断出这么多东西,眼前这人,这还当真是有几分‘多智近妖’的风范。

      “以上所有,守口如瓶。”赵熙说着,从汤池中站起,带起一阵湿漉漉的水花,”本宫留你在府,一是为了牵制殷锦鸿,二也是看重你的机敏。今日之后,你更脱不开这趟浑水了。”

      岚望向没过足踝的乳白色池水,微微一笑:“岚既然趟入这池水,便没想过要干干净净出去。”

      赵熙轻笑了一声,捞过外袍披上,赤着脚出去了。

      ······

      另一边,卫国公府。

      经过一两天的练习,殷锦鸿基本已掌握大致的编绳法了。

      他按照老夫人给的图纸,差人去银匠铺定制了锁扣和铃铛。如今丝线与工具便皆齐备,他特地留出了午后的时间,回到自己的书房中,关上了房门。

      五色丝线被依次铺开——朱红、鹅黄、宝蓝、石青、黛紫,他按老夫人所教,起头,打了第一个结。

      手链需要先将同色的丝线编制成一股细绳,再将细绳结成环,得颇费功夫。所幸殷锦鸿很有耐心,他的手指轻轻捏着细线,动作虽仍有些生涩,但细致认真,偶有不小心编错的地方,也会将丝线拆开重来。如此反复几次后,总算逐渐得心应手。

      按老夫人所言,五色丝线,暗合俗世种种因缘际遇、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这对编制者而言是种奇妙的体验——仿佛加工的过程,便是在用祝福编织受赠者的人生。

      殷锦鸿一边任丝线在指尖穿梭,一边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着开来,回忆起那个不可思议的她。

      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呢?

      平心而论,他对岚仍抱有诸多未解的疑问,更谈不上了解她。事到如今,他所知的,也仅限于一些表面的东西:比如她有两个关系要好的姐妹;又如她身体不好,容易晕船晕车;还有奇怪的审美之类······

      他其实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过去和经历,才会塑造出岚这样的人,可那位公主显然有意回避此事。而二人不过相识半年,他自认没什么资格追问他人的过去,更遑论岚有自己的底线,不会被轻易改变······

      殷锦鸿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是啊,不过短短半年。

      明明他也是不会被轻易改变的人。可为什么,这短短半年,却改变了他?

      殷锦鸿蓦地顿住,发现自己打错了一个结。他抿了抿唇,只好又倒回去,将丝线拆开,重新理顺。

      ······于夷岭山道初见,浓雾中她掀帘下车,漆黑的眼眸望过来,带着狡黠又洞悉一切的笑意。那时,他只觉得此人古怪难测。

      ······西南军帐中,她数次出手帮几人摆平叛乱和疫变,最终却只是为了换取一个返乡的约定。借此,他惊讶于她的底色远比她的手段简单。

      ······国安寺月夜,月光清冷,她抱着将死的薛采荷,轻轻哼唱那支南黎小调。他从旁见证一切,借由他人生命的辉光,撼动了多年来将近麻木的自我。

      ······中秋画舫上,漫天烟火照亮三个人的脸庞,她又一次完成她从不落空的承诺。这次出逃,将是友人心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亦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夜晚。

      ······还有她肩头染血,却强撑着说笑的模样;她在悬崖边死死抓住他手腕时,指尖冰冷却坚定的力道······

      桩桩件件,连殷锦鸿都没料到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晰。而且,同样是在这半年时间内——

      他信任了一个起义军的谋士,并与他结为同盟;他与殷家早已破裂的关系,也通过那两位性格迥异的堂兄妹修复了些许;他对黎慎不再是单纯的回避,而是并肩站在了京城的漩涡中心;他甚至主动出头与姚佐君对峙,在朝堂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还有此刻——他坐在这里,借用向老夫人请教的习俗,笨拙地编织着一条祈福的手链。

      那些惊险、算计、生死一线的时刻;

      那些短暂却明亮的欢笑与温暖;

      那些出乎意料的改变和联结······

      虽然短暂如浮光掠影,但那些时刻,却令他那始终挣扎、又难以喘息的人生不再那么难捱。等他惊觉时,孤直冷硬的路上,竟已一片草长莺飞,一切似乎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毫无疑问,带来这些改变的,是那抹从天而降、离奇闯入他世界中的深蓝。

      不知不觉间,殷锦鸿手中的丝线已经有了雏形,五色交织,纹理渐显。他停下动作,望着那渐渐成型的手链,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自己为何会为她的安危焦灼难安,为何会因她的一句调侃耳根发热,为何会记得她的每一个眼神和笑意,为何会坐在这里,做着与他格格不入的事,又为何诚心诚意地希望受赠者,未来的人生中再也没有伤痛和别离。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攥紧,随即又更剧烈地搏动起来。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自心口窜起,瞬间便席卷了四肢百骸。

      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止是欣赏和钦佩。

      原来如此。

      这就是‘喜欢’。

      这认知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像一层始终蒙在眼前的薄纱骤然揭开,世界顿时清晰分明。那些纷乱模糊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汇成一股滚烫而确凿的暖流,冲撞着胸腔。

      他怔怔坐在午后的日光里,手中未完成的手链静静躺着,五色丝线泛着温润的光泽。

      秋风掠过,落叶萧萧。

      许久,殷锦鸿才收紧了手指,将那线绳轻轻拢入掌心。指尖触碰到柔软的丝线,他耐心等着,等到心头那阵狂跳渐渐平复。

      然后低下头,继续编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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