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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罪臣别前事 还在套娃? ...

  •   两日后。

      “多谢小谭将军护送。”诏使贺茴拱手一拜,向眼前浓眉大眼的小将军行礼道。

      “小事一桩,贺大人别客气。”谭新松爽朗一笑,随即用手蹭了下鼻子,颇不好意思道:“说来方才在县令府,还差点让大人受了惊吓,大人莫要怪我就好。”

      “哪里哪里。”

      贺茴面上带笑地客套着,心中却是哀叹连连、叫苦不迭。

      实在不能怪他——他从未有过哪次送旨像这般命途多舛过!

      先是行至黔州,遇上山石滑坡、官道受阻,他不得已绕行,却又在密林中差点撞上一头吊睛白额的大虎,躲藏数日方才通过。到了泸州,他痛下决心转走水路,结果又不慎翻船落水,他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了半宿,被捞上来后染了数日风寒,烧得昏昏沉沉,不得不暂歇养病。

      如今好不容易把旨意送到,本需严惩闹事者,结果起义军居然已经归降了,听说还戴罪立功,又得重新上报,评估罪责。无奈之下,他只好按旨革查县令刘志,没想到今日前去县令府,府邸竟然又已只剩断壁残垣,他一只脚刚迈进大堂门槛,一截烧焦的横梁便当头砸下,要不是谭新松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任上了。

      他几番打听,据说是民众得知有人垄断药材,怒火中烧,而官府迟迟给不出解释,群情激愤之下引发了暴动。虽无伤亡,但整个府邸都被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连卷宗文档都化成了飞灰,他都不知道拿什么回去交差!

      送走谭新松,贺茴仰天长叹——此番回去,定要找个寺庙烧香拜佛,好好去去这一身晦气!

      ······

      “火烧县令府?”中军帐内,殷锦鸿蹙眉,看向前来汇报的郭文山,“会不会做得太过了?”

      “将军表哥,你是不知道!”郭文山一把将茶杯搁在案上,眉飞色舞道:“我和余祯领头去那县令府,把里外都翻遍了,也没找着赃款。最后您猜在哪发现的——居然就在县令府正厅大堂,众目睽睽之下!”

      殷锦鸿眉梢一挑。

      西南人还真是喜欢灯下黑。

      郭文山似乎又想起了那极受冲击的画面,舞动着手臂,啧啧叹道:“我们见大堂暴雨后木柱不生虫、砖隙不长草,似有蹊跷,才刮开梁柱、撬起地砖查看——好家伙,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真金白银!那狗官对自己家当的检视欲真有够变态的,就这么把万两黄金放眼皮子底下,天天踩着上衙,活该遭报应!我们合计了一番,一点点刨取的话,时间肯定来不及,反正真金不怕火炼,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一来立竿见影、足够高效,二来‘毁尸灭迹’,省得有心人追查,这才导演了这一出好戏。”

      殷锦鸿听罢,点了点头。时间紧迫,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

      况且如今诏使已至,按照谕令,他们明日便需启程返京了,能将大部分事项妥善收尾,已实属不易。

      唯一的遗憾只有一事——直到最后,那位假扮太师、送来密信之人,依旧仍未现身。

      这方神秘势力先是用太师遗物和密信,将镇远军引入西南乱局;随后又在追查途中透露了药材垄断一事。种种迹象,应当是对镇远军抱有善意的。但既如此,为何又要躲躲藏藏、避而不见?

      殷锦鸿早听闻西南多隐士羁客,为避俗尘而远遁山林,这方势力,或许便是其中之一。但如黎慎所说,这般人物,若没有“地头蛇”的引荐,哪里是能轻易查到的?

      思及此,他颇感无奈,终于还是望向堂下那发如泼墨的少女。

      岚,正是黎慎请来的“地头蛇”。

      “黎大人,这些便是关于那位前太师——段永正的文书档案了吧?”

      岚抬手翻了翻眼前的书卷,向黎慎确认。

      “不是全部。”见岚读得仔细,黎慎饮了口茶,温声道,“段太师在世时的政令、著作、诗文等都并未收录在此。不过那些都与密信一事关联甚远了,所以我只捡了要紧的部分。”

      岚轻轻点头,不再多问,专注于手上的文书。

      要说这位段太师,经历也颇为传奇。

      太师段永正出身勋贵,少时便因文章卓著而名动京城,二十四岁状元及第,登科入仕。世人传其博古通今、宽仁厚义,入堂为师表,上朝为良臣。段永正遂一路高升,直至太师之位。

      然而,这本该桃李满门、留芳后世的大儒,却并未善终。祸端,来源于十年前,一场轰动全国的“假传圣旨”大案。

      彼时,大燕正与北戎在前线死战,双方相持日久,均为强弩之末。攸关之时,先帝却心生忧怖,恐战事失利而亡国灭种,竟决定临时撤兵,放弃抵抗,割地与北戎求和,以求一夕安寝。他写下不容抗拒的皇命,并派信任有加的太师段永正亲赴前线,授旨三军。

      而到了前线,这位太师面对坚守死战的故友越青,面对跪了一地、仅剩断臂残肢却血性不减的将士们,展开圣旨,宣读的内容却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大将军率兵继续抗戎、不得退让半步!务必卫我河山,将戎夷驱逐中原!”

      宣旨罢,三军沸腾,呼声震天。

      这位太师通过假传圣旨的方式,为卫国的将士们争取了时间。

      最终,前线大胜。但假传圣旨一事,引得先帝勃然大怒。他当即拍案下令:段氏一族满门抄斩、九族连诛。段永正坦然受刑,在刑场慷慨赴死,结束了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岚一页页翻着书卷,表情不似平日的游刃有余,反而颇为庄重肃然。

      一旁的郭文山汇报完毕,见殷锦鸿似心不在焉,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位南黎公主,不禁眉头拧成一团。

      他凑到殷锦鸿耳边,小声道:“表哥,你们真的打算信任她了啊?”

      郭文山回忆起和岚打交道的经历,始终耿耿于怀:“我不否认她是有点小聪明,但真正聪明的人更应该知道明哲保身,不立于危墙之下。如今她拿了钦州的把柄,未来想威胁你们,岂不是易如反掌?这种人,如何能放心留在身边?”

      郭文山虽有意放低了声音,但岚耳力甚佳,仍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放下手中翻阅的段太师生平,将其和那太师密信齐在一起,好笑道:“文山小哥,所谓‘共犯’,是指共同犯罪的团伙,在判决时,可是要‘连坐’的。”

      眨眼间,她便又恢复了往常轻松自在的风格:“何况,我若用钦州之事威胁二位大人,难道二位大人不会用夷岭之事威胁我吗?私放叛军匪首、串通抢劫官府,就这两条罪行,便足够取我项上人头了。事已至此,既然大家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那不如享受这种美妙的制衡,少一点戒备。你以为呢?”

      ······哪里美妙了?这不是更扭曲了吗!

      郭文山心中腹诽,憋屈地发现自己每番同这公主交手,都必落下风。

      他头脑一热,也不知哪窜上来的气焰,开口便不假思索道:“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制衡的基础,乃是对情报掌控的深浅,即便是‘共犯’,也是分边缘人物和核心人物的。”

      这话一出,他又找回了一些威风,伸出手在胸前拍了两拍:“而在许多事情上,我作为核心人物,同你这位边缘人物的视角截然不同——即便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我也大度地选择了视而不见,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得寸进尺!等你哪天成为了核心人物,再来谈获得我的认可吧!”

      “这样啊——”

      岚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我好像还有一项发现可以上报,不知是否有助于我晋升为核心人物呢?”

      殷锦鸿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郭文山硬着头皮回道:“······什么发现?”

      岚摇头晃脑,一边低头翻动着卷宗,一边自言自语般道:“我刚才翻阅段太师的生平档案,发现这档案的字迹似曾相识:一,是同那封太师密信的字迹有八九成相似,二,是同黎大人的笔风如出一辙。”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郭文山心下舒了一口气,“这档案本就是慎哥亲自整理的,当然是他的手迹。而段太师本为当世之儒,名满天下,临摹他书法的人数不胜数,更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嗯嗯,说不定是因为敬仰太师,黎大人才学习了这位大儒的书法作品。”

      岚从容笑着,却又话锋一转,“但这么说来,段太师既是被株连九族的罪臣,这种行为岂非风险很高?尤其是在殷将军身边——若被有心人发现,完全可以大作文章。黎大人和殷将军连钦州一事都处置得如此周密,不应犯这样的错误才是。”

      见她不依不饶,郭文山不禁皱眉,反驳道:“慎哥从来都不示人前的,又何来有心人发现一说?”

      “从来都不示人前?”岚做了然状,“这么说,黎大人果然在钦州事件以前,就一直隐姓埋名了,对吗?”

      郭文山一哑,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这是为什么呢?除了遮掩钦州之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顾虑?”

      她自顾自地往下推断:“说来,余公子等钦州遗民也隐姓埋名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为了不被查出‘逃犯’的身份,必须如此为之······”

      “类比一下:黎大人能临摹一位罪臣的手迹,宁愿承担风险也不愿舍弃,可见情感深厚。而隐姓埋名,或许指向身份的特殊······莫非黎大人和那位罪臣,关系匪浅?”

      “唔,让我看看······段太师的族谱档案中,是否有提到体弱多病、聪慧异常的门生或宗亲······”

      “啊,有了!这位完全符合,九族株连时年方十一岁,时间也能对上。”

      她抬起头来,看向黎慎,确认道:

      “段嘉——前太师段永正的侄子,或许这才是黎大人的真身?”

      一片寂静。

      除了黎慎仍以微笑回应她,另两人都是如遭雷劈。

      帐中安静了足足三息。郭文山面色灰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殷锦鸿以手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头大至极,只能恨恨剜了郭文山一眼:“······叫你多嘴!看你带出来的好事!”

      郭文山已经汗流浃背了:“我真不知道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哦?”见二人反应,岚满意道:“看来这个‘发现’颇有价值,我晋升核心人物,是不是有希望了?“

      黎慎从容抬手,安抚了下颇为崩溃的二人,笑道:“我本也不打算隐瞒,想着日后若有合适的时机,便向公主殿下言明。既然公主殿下已猜出,那便也少我一桩事了。”

      他晃了晃手中杯盏,向岚道:“不错,除了‘李义’,‘黎慎’也不是我的真名。在下本名段嘉,出身段氏,正是太师段永正的亲侄。”

      “果然。难怪黎大人智计超群,原来是当代大儒之后。”岚点点头,随即又目露好奇,“可既然假传圣旨案要求株连九族,黎大人既在九族之内,又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呢?”

      黎慎笑道:“那可真是,受了太多巧合与恩惠,才搏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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