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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萍水亦为盟 我们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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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余祯回答，岚便自顾自接道：“镇远军突发疫情之后，我们曾按余公子建议，前往金梧江以西采药救急，却发现那边同样无药可买——也就是说，整个夷岭，只有起义军是有药可用的。如此手段，您还认为义军的那位吉瑞天王，只是一届民间义商吗？”
余祯蹙眉不语。
在他加入起义军之前，那位吉瑞王就已是义军首领之一了，两人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余祯只能从为人处事中观其老练圆滑的态度。至于此人是否另有身份，他对此确不知情。
岚叹了口气，继续道：“两日前，镇远军将准备潜逃的吉瑞抓获后，我们从他那里搜到了几盒火药和一本账册。前者是其参与火药走私的凭依，后者则清楚地记录了各地药材的收购记录、募集私兵的黑钱流转，以及相应的汇票存根。我们顺着黑钱庄一路查去，终于揭开了幕后之人的身份——”
“当今监察御史，魏威。”
余祯先是茫然，随后心下一惊，一时竟不知做何反应。
他曾今也参加过科考，依稀记得这位监察御史在先帝时期便已身居高位，北戎事变后，则一直低调行事，近年才似乎有意向主和派靠拢······
这等大人物，怎么会和偏僻遥远的夷岭扯上关系？
岚的意思，莫非是暗指主和派在扶持代理人鼓动起义，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了牵制殷锦鸿？还是打击刘志？还是别的什么？
“自然是为了削弱主战派。”
似乎是看出余祯所想，岚的声音再度响起。
“北戎事变以来，前朝主和派一直想要促成屈辱求和，却碍于战况和民意，始终动不了卫国公。”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可一旦挑起内乱，他们便能够打着‘攘外必先安内’的旗号，从各维度向前线施压，逼迫卫国公做出妥协，一旦求和有进展，再将卫国公调来镇压内乱。如此一来，主和派就能完成江山的分而治之，实现他们认为的‘太平之世’。”
她微微一顿，复又轻叹道：“而你我他的性命，都是其中的一捧薪柴。”
又是短暂的沉默。
余祯嘴唇嗫嚅了一下，甚至忘记了愤怒，为这荒唐、莫名其妙的现实讶然到失声。
——数万万人性命，就像草芥般轻贱，仅仅因为有人需要一个构陷政敌的理由，就可以如此轻易地被连根拔起！
明明身处无风的内室，他却只觉得寒意丛生，一颗心凉到了谷底。
“所以，我们希望能邀请你‘合作’。”
岚将双手叠放在桌前，正色道：“即便是‘薪柴’，也有自救的权利，没有任何人希望成为乱世中的牺牲品。夷岭此地，虽然已勉强算平乱成功，但县令刘志夺职已是板上定钉，而主和派想必早已经准备好了‘继任者’。届时新官上任，为遮掩垄断药材、煽动起义的始末，恐怕会对此地的流民将更不容情。在那之前，我们至少希望能做好充分的准备。”
余祯重新看向岚。
受过蒙骗，他本能的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相信她。
可如果，如果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还有他能够做到的事······
······那便不可无为。
他终于开口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见余祯不再回避，岚也露出了笑容：“其一，需要余公子’戴罪立功‘：记住——是你们识破了吉瑞王垄断药材的阴谋，并将其囤积的药材、收买的私兵都上交给了镇远军，如此一来将功折罪，可保另几位首领性命无忧。”
“其二，请余公子帮忙‘仗义疏财’：刘志能供养起一支近五万人的私兵，耗资远超一介县令的薪俸，其中必有天文数字的贪腐。而这批不义之财，若能在新官上任之前缴获，并分发于民，那西南灾情必将大缓。至于怎么缴获——”
她说着，眨了眨眼：“流民百姓们义愤填膺，冲撞一下贪官府邸，也很正常吧？”
余祯心下了然。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有些事由他组织，确实比镇远军更加合适。
他思忖片刻，已然有了决断，抬头问道：“就是这两项？没有别的了？”
“只能说暂时没有了。”岚摊了摊手，“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还希望余公子，不介意与我们长期‘合作’。”
余祯微微蹙眉：“我无法保证。有些事我做不到，有些事我也不会做。还请岚姑娘别抱太高期望。”
“那也没关系。”岚闭上眼睛，一派从容，“总归是‘事在人为’，不是吗？”
余祯一愣。
再听到这熟悉的四个字，他不免心情复杂。
之前和岚在茶馆密谋的下午，潮湿的雨声中，正是眼前这位公主，在自己说完这四个字后，留下了一个预言的锦囊。
“——这里面便是我的‘预言’。若未来某日，余公子不再相信‘事在人为’这四个字了，那么可以选择打开它——它会向你揭示最后的成败。”
“——那在下便希望，自己永远没有打开它的那一天吧。”
他原本不甚在意，如今却不免去想：岚既然一开始就早料到如今局面，那她会在锦囊中留下什么内容呢？
他发散地思忖了一会儿，片刻后又打住了，只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
即便事已至此。
今天的他，竟仍然希望自己永远都没有打开它的那一天。
······
送走余祯后，审讯帐内又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岚坐在原位，伸了个懒腰，才略带笑意地开口道：“如何？二位对我的编排可还满意？”
她询问的，自然是屏风后那两位默不作声、旁听已久的“临时记录官”。
“公主殿下果真非同常人。”率先开口的是黎慎：“既然往事已被猜得八九不离十，那我想‘李义’这个假名也无需再用。殿下今后，还请称呼我黎慎便好。”
黎慎说完，目光看向坐在对面，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殷锦鸿。
“你们······把此事告知余祯，我实在不知是好是坏。”
殷锦鸿神情略显疲惫，揉了揉眉心，终于还是开口道：“阿慎，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公主殿下的意图，是吗？”
他深知黎慎为人，自然相信他不会主动与岚串通一气，只能猜测是出于某种聪明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无形中达成了共识。
“是。”
黎慎轻轻颔首，“虽然有所猜测，但我并未打算阻止她。一来，余祯吃软不吃硬，要想说服成功，这无疑是必要的举措；二来，独木难支、孤掌难鸣，西南事了，你我终归是要回京的。而夷岭方才劫后余生，我们也需要这样一个角色参与善后，避免其重蹈覆辙。”
他略微停顿，复又道：“何况余祯此人有胆有谋，重情重义，实在难得。我认为，托付与他，值得一试。”
殷锦鸿摇了摇头：“若是当下，我自然也愿意相信他。可世事复杂，人性之变从来都超乎你我想象，今日他尚能如此，五年后、十年后，就一定还能如此吗？我确实无所畏惧，但此事牵连甚广，非我一人之命就能平息。何况事关你和义父，我又如何放心得下？”
“那你又怎知，黎大人和卫国公不是无所畏惧呢？”
岚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她坦然道：“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秘密守得再严，也总有纸包不住火的那天，一味考虑严防死守是没有用的。相比之下，殷将军更应该想的是：若事情当真到了无可转圜的那一步，届时，你是希望知道这个秘密的朋友更多、助益更多，还是敌人更多、阻碍更多？”
“正是如此。”黎慎也顺着岚的话点了点头：“锦鸿，我们是为了心中道义，才不惜以身涉险，自然也问心无愧。但这条道路是异常艰难的，独行太久，你会率先无以为继。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自缚手脚了。”
殷锦鸿心中无声叹息。他自知说不过这二人，只好道：“事已至此，该说的也都说出去了。未来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见他妥协，黎慎松了口气，总算露出了微笑。
还不等他发表感慨，殷锦鸿便双手一撑，转出屏风：“余祯既已答应劝说起义军，想必不久后就会有动作。涉及流民安置，需要准备的事还有不少，我得着手去办了。夜色不早，也还请公主殿下早些歇息吧。”
“这么着急？是得赶在圣旨送到之前处理好？”岚歪了歪头，看向二人：“我还以为你们派去骚扰诏使的人能多争取一段时间呢。”
殷锦鸿：······
他的神情无声控诉着“你怎么又知道了”几个字。
岚无辜摊手：“前阵子我去见雪麒麟，发现校场马棚里的上品马一夜之前都蒸发了。派去蜀地接恰的快马只用到其一半的数量，剩下的作甚去了？这也不难猜出吧。”
……
殷锦鸿真是彻底没招了——有的人，你就算只让她去喂马，她也能莫名其妙就把你的底细扒干净。
而一晚上辛密接连被捅穿，他只感觉神经麻木，一时间破罐子破摔，似乎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
黎慎微笑：“确实派人去了。但毕竟不能做得太过，只能想办法制造点‘意外事故’，让诏使多绕绕远路、歇歇脚程。我们在疫情时耽搁了不少时间，估摸再有两日，怎么也会到了。”
这一点上，三人倒是心照不宣——谁也不知道圣旨是什么内容，保不齐又来一个“杀无赦”，那可就真是很难收场了。
但，如果在圣旨到来前，起义军就已自愿归降呢？
历朝自古都有降将不杀的传统。考虑到两地传旨的时间差，起义军若是果真归降，即便是朝廷，也不得不收回“杀无赦”的成命。
正因如此，他们才必须争分夺秒，将起义之事收束好。
殷锦鸿叹了口气：“公主殿下这两日也可以准备收拾行装了。圣旨到后，我们不日就将启程回京，那边的风波，怕是并不比这边平静。”
岚点头：“多谢将军提醒。到了京城，我人生地不熟，若有什么麻烦，恐怕还得多多仰仗二位。”
她说着起身，笑吟吟地看向二人。
“毕竟我们现在，应当算‘共犯’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