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此心向同歌 返乡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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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岚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黎慎轻晃茶水，徐徐道：“……我与锦鸿本是幼年相识。当年同在段太师门下，作为太子伴读时，便意气相投。只是我先天不足，咳血之症始终不见好，父母无计可施，只能带我外出求医，远涉徽州。也正因此，事发之后，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随着追忆，不禁放缓了声音：“我与父母，均在判诛九族的范畴内。然而，在被押送回京的路上，父母买通了士卒，让‘少公子段嘉’在返京路上咳疾病发，不慎病逝。暗地里，他们则把我托与一位襄阳故交，辗转迂回，死里逃生。”
岚眨了眨眼：“令尊令堂慷慨就义，临难之际，却唯独想为幼子争取一条生路，此番拳拳之心，令人感佩。所以，这位故交后来帮黎大人联络上了殷将军，是吗？”
“是，也不是。”
黎慎继续道：“那位故交先还能勉励支撑，但日夜带着这样一个朝廷钦犯，不仅要求医问药，还得东躲西藏，实在是难以为继。数月后，便趁我某次病发，高烧不断时，将我遗弃在了城外的破庙中，再也没回来。”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殷锦鸿：“而山穷水尽之际，锦鸿派来的人，才终于寻到了我。”
“当时我可没想到你还活着。”坐上的殷锦鸿思及往事，也轻叹道，“想必也是段家众人在天有灵，才让你我不至于错过。”
那年他也不过十岁出头，并无自己的势力，义父又远在前线，鞭长莫及。彼时听闻好友病逝路上，他心中悲极，只能写信拜托远在蜀地的外祖郭氏，借其行商的伙计，从徽州起四处暗访黎慎的下落。
殷锦鸿本只是想背着朝廷，偷偷为好友敛骨收尸，却没想到阴错阳差，竟找到了活着的黎慎。
“是啊是啊，还好当时被找到了。”
郭文山见众人说开，也插嘴进来：“慎哥后面就被偷偷安置在我家——要我说，慎哥留在我们蜀地也没什么不好。但表哥担心慎哥安危，说什么都要想办法接回去，说也说不通。”
“那是因为锦鸿怕牵连郭家。”黎慎笑道，“私藏朝廷要犯，乃是重罪，如何能让你们承担这风险？”
“确实。很像殷将军的行事风格。”岚点头评价道：“不仅如此，我猜殷将军也没将此事告知卫国公——以他的性格，想必做不出可能牵连义父的事。”
黎慎笑道：“正是如此。锦鸿同国公爷去西北历练了两年，如愿当上校尉，有了自己的轻骑军，这才终于能绕过其他人，将我接至他的帐下。”
“原来如此。”
岚轻轻颔首，心下了然。
天下虽大，但并没有罪臣之后“段嘉”的容身之地。为了不牵连他人，他改名易姓“黎慎”，自愿留在殷锦鸿身边，做一介足不出户、隐姓埋名影子幕僚。如此，才能摆脱昔日种种，开启如今的局面。
她虽感慨，但心情并不沉重，反而明快笑道：“我听闻中原有一句老话：‘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今日得闻，果真所言非虚——两位之所以能如此胆大包天，策划钦州暗渡陈仓一事，敢情是因为早有‘前科’啊！”
殷锦鸿颇为心累，手反复抵住额头，又反复拿下。察觉到没有什么狡辩的空间了，他才只好出言提醒道：“公主殿下，此事你既已知晓，还请谨记：如今世上只有‘黎慎’，再无‘段嘉’，往日种种，也勿要再提，避免有心人有关联想。”
“自然。”
岚点点头，目光在殷锦鸿和黎慎二人间流转。
“如此看来，你们二人都同段太师关系匪浅。”她并未忘记最初的议题，又回到了密信的分析上：“黎大人身为亲侄，无疑最为密切，但考虑到大人身在暗处，身份也有做遮掩，应不至于暴露人前。而殷将军为其昔日学生，如今更是卫国公的义子、手握兵权的镇远将军，显然更为扎眼。卫国公乃是‘假传圣旨’一案中的受益者。无论是段太师的追随者寻求帮助，还是有意报复，找上你都毫不奇怪。”
黎慎点头道：“我们也曾考虑过密信乃太师的追随者所为。但书信尚可用仿字来实现，信物却又作何解释？”
那枚松石玉佩，他和殷锦鸿都能确认是真品无疑。此物应早已销声匿迹，实在不应重见天日。
岚摇了摇头，两手一摊，道：“那便只有从夷岭的几个黑市查起了——罪臣抄家，所有的财务都将收缴充公，若有人暗地倒卖，便只能借黑市辗转交易。我可以提供几位线人供你们追查。至于是否有结果，我就很难保证了。”
殷锦鸿思忖片刻，答道：“如此便可。多谢公主殿下指点。”
送信人既没有恶意，他也无需穷追不舍。如今查证，不过也图个心安罢了。
他此话本是客套，但却见岚斜睨了他一眼，露出神秘的笑容。
“哦？怎么谢？”
岚从容地抱起手臂，叹道：“确实，我为诸君忙前忙后，实在是做了好多事，仔细一算，还没有收到过谢礼呢。”
殷锦鸿精神一振，无声中同黎慎和郭文山交换了个眼神。
——总算来了，谈条件的环节！
殷锦鸿并不怕谈论交易。相反，他早已恭候多时。只要对方有事相求，那他便能以此牵制，使双方在利益上相互制衡，不至于失去合作的主动权——对岚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共犯”而言，无疑正需要这样的手段。
他严阵以待，开口道：“公主殿下在西南事件中出力颇多，我自会等价回报。不知殿下想要怎样的‘谢礼’？能力范围之内，我等必定倾力而为。”
“好啊。”
只见岚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嫣然道：“那我要殷将军，连用五个不同的中原成语，夸赞我——即眼前这位南黎国祝祭、二公主岚的出众美貌、天才智慧和高洁品行。”
殷锦鸿：······
黎慎：······
郭文山：······
“——啊，对了，用词还请不要和上次重复。”
岚微笑着自我肯定道：“既是要学习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那果然还是要多有进益才行。”
什么？还有上次？
两道欲言又止、意味深长的视线扎在身上，殷锦鸿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坐立难安、无地自容。
——这公主！亏他还严阵以待，敢情竟又是来戏耍他的！
他极力压制住面上赧然，深吸一口气，复又正色道：“公主殿下，若这便是你的要求，那我不会拒绝。但我要提醒你：此项‘谢礼’过后，夷岭之事，你我便算两清。”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道：“我不愿占殿下便宜，还请公主掂量一下其价值是否对等。三思而行！”
见殷锦鸿堪堪维持住体面，岚眨了眨眼睛，叹道：“既然殷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她随即收敛了表情，认真考虑片刻后，起身行至大帐中央，在三人目光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中原的长揖礼。
“诸位，我的请求便是——”
“若有朝一日，大燕迎来分崩离析、皇权倾覆那日，届时，请将军为我提供必要的助力，帮我回到南黎。”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公主殿下，莫要妄言！”殷锦鸿低声斥道：“我大燕基业长青，天道护佑，不会有那日的！”
这已经不是妄言朝纲的地步了！她所说的，可是皇权终结，王朝堙灭——但凡在场之人有心上报，仅凭那八个字，她便难逃杀身之祸！
“若等不到那日，那便算我的问题，将军无需再支付任何‘谢礼’。”
岚的神色毫无动摇。
“但我对我的预言很有信心——三年内，‘那一日’必将到来。况且，套话归套话，我不信诸君对此毫无预感。”
她一边踱步，一边缓声道：“树之将死，其心必腐，人之将死，其形必枯，万物死生，皆有迹可循。一代王朝同样如此。”
“如今朝廷国力日衰，早已谈不上什么基业长青。其弊不在抗戎，而在内里已朽，死而未僵：土地兼并，官场腐败，外戚干政，党派伐异，内乱丛生——如此种种，积弊甚久，这庞然大物的内里早已被腐蚀一空。”
“此乃大势，并非寥寥人力能干涉。只差时间，差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雨，这旧物便会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她已说得很明白。另外三人只沉默地听着，未置一词。
有些事，即便心有所察，被人推到台面上说出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岚轻声叹息：“我只是一届普通人，对这注定的结局既不关心，也无意插手。但‘那一日’的到来，注定伴随着动荡不安、血雨腥风。机会是，一旦我在乱局中脱身，这‘质子’的身份就可名正言顺地消失，此时返乡，便再无顾虑。可与此同时，返乡路途遥遥，变数太多，而我自保能力实在堪忧。”
“为此，我才必须寻个助力——此事于我而言难如登天，但于诸位而言，却易如反掌。”
她说着抬起眼眸，幽黑的双瞳锁定了殷锦鸿。
“助我返乡，这便是我的请求。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殷锦鸿神色微凝，回望向这位公主殿下。
于如今的他而言，此事的确不算难办。即便不动用他手下的将士和亲卫，他也能花金银雇佣到可靠的暗卫和高手。这等阵仗，护送一个弱女子返乡，已是绰绰有余。
相较而言，令他意外的，只是这位公主一直以来有意避而不谈、遮遮掩掩的真实意图，最终竟无关搅弄风云，而是出乎意料的单纯：
一国公主，需步步筹谋，机关算尽，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才能实现“回到家乡、亲人团聚”的愿望。
真是残酷。
“我答应你。”
并未思量多久，殷锦鸿便给出了回答。
他起身走下主座，行至岚身前，回望她的目光，答道：“若有朝一日真到那步，无论境况如何，我必定完成公主嘱托，送你返乡。既出此言，便绝不违誓。”
见他回得郑重其事，岚目光中的幽黑一点点化开，终于露出了如愿以偿的笑容。
“有将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黎慎双手拢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交谈的二人身上，心情颇佳。
不枉他特意向那位公主“暗示”自己的身份。如今这个局面，正是他有意促成的——现下，殷锦鸿可谓以极小的代价，拉拢了岚这位“谋士”。
他因罪臣之后的身份，始终不便随意出入京中，往年回京，他也总是隐匿在京郊的营队中，难以事事照拂锦鸿。但这次不同以往——有了南黎公主这号助力，二人正可互补所长，往后在京中帮衬照应，多少令他心安几分。
更何况，这还是殷锦鸿少有的、未征求他的意见而做出的决断。
那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黎慎笑了一下，垂下手，俯身取了案上的茶杯，向二人走去。
“如此一来，我们便也算结为同盟了。”他执杯在手，温声道：“不如以茶代酒，敬这一杯，自此便休戚与共、风雨同舟，如何？”
另两人颔首，都执起了杯盏。一旁的郭文山见状，小声嘟囔道：“谁要和她休戚与共······”
不待话说完，他便瞥见黎慎冲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郭文山顿时汗毛倒竖，赶紧也抓了茶杯，老实地凑了过去。
中军帐内，四只杯盏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一杯饮尽，便此心向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此心向同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