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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说过的 因为你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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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自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耳边是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然后水声停了,门被打开,脚步声裹挟着湿热靠近。被子被往上拉到肩头,很轻,好像……怕吵醒她,又怕吵不醒她。
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意识,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里劈开一道细长的光痕。
戚酲眯着眼,脑子慢慢重启。
闹钟没响。
好久没有睡到这个点才醒了。
……
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身侧。
客厅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戚酲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松了口气,慢吞吞掀开被子,趿着拖鞋到厨房门口。
戚焚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
好诡异的温馨。
看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戚酲默默在心里评价。
“去洗脸。”声音里是早晨特有的一点沙哑。
戚酲不动。
没听到动静,戚焚回头看她。
戚酲直视她。
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倦色,眼底下有浅浅的青灰。也就是说,她昨晚大概没怎么睡。
“……你睡地板的?”戚酲问。
“沙发。”她心虚似的转过头嘟嘟囔囔。
戚酲冷笑。
这间出租屋没有沙发。
真当她又傻又瞎的?
刚刚她起来时就发现了,那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单人椅被拖到了床边,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靠垫上还有被人长时间靠着从而暂时无法消弭的凹陷痕迹。
单人椅。她一米六七。睡了一整晚。
戚焚注意到她的眼神,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走过,语气平平地扔下一句:“比我在有些地方睡得好多了。”
“有些地方”,是什么地方?
但此时戚焚已经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下巴朝卫生间的方向抬了抬。“洗脸。吃饭。”
这回没什么可以质问的了,戚酲乖乖去卫生间洗脸。
回到餐桌上,戚酲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一会儿戚焚。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后来。”
后来。
这个词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瞬,谁也没有去碰它。
戚酲低下头去,继续吃。
吃完饭,戚酲去换了件衣服才出来。
戚焚靠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五月的阳光不算烈,但对一个很久没有在白天出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刺眼。
戚酲眯着眼睛走在小区里。
路边的野草长高了不少,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又谢了一半。
她上一次认真看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辆单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小区。
戚焚在前面带路,戚酲在后面跟着。
风灌进T恤领口,带着初夏那种不烫不凉的温吞。戚酲发现自己在出汗,膝盖因为久未进行的运动有点发软,但她一点也不想停下来。
穿过两条主干道,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茂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戚酲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眼熟。
她在车座上愣了一下。
戚焚在前面停了车。她单脚撑地,回头看着戚酲,下巴朝前方微微一抬。
戚酲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栋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一楼临街的铺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转让”两个字。门没有锁,里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戚酲捏住了刹车。
她确实知道这个地方。
是那家书店。
她大学时每周都要去这家书店。期末考试前在这里泡一整天,老板会在闭店的时候轻轻敲她的桌子,说“同学,明天再来”。她在这里买过一本诗集,后来借给谁了,再也没拿回来。她在这里等过人,也被人等过。
她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书籍,喜欢这里常年弥漫的油墨味道,喜欢角落那盆半颓不颓的绿萝,喜欢门口那只晒太阳的小猫……
后来她毕业了,搬家了,忙着投简历和交房租,再也没来过。
“你以前很喜欢这里。”戚焚在她旁边站着,轻声说。
戚酲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你怎么知道?”
戚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
里面正在收拾的人抬起头。
是那个老板,头发白了不少,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
“不好意思,已经停业——”老板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戚焚,又看了看从戚焚身后走出来的戚酲,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之前老来的那个姑娘?”
“……”戚酲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老板的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双胞胎啊?我说嘛,以前只见过一个。你妹妹啊,可比你爱笑多啦。”
戚焚的嘴角动了一下。
戚酲说不上来那是笑还是不笑。
“要搬走了,很多东西带不走。”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纸箱,“你们要是喜欢,随便挑几本拿走,不要钱。”
戚酲犹豫着站在原地没有动,戚焚却已经不客气地过去蹲在纸箱前翻了起来。
她翻得很慢,一本一本地看封面,看扉页,看封底,认真极了。
于是戚酲也走到她身边。
她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抚过那些书脊。
很多名字她都记得,很多名字她已经忘了。
最后,戚焚从箱底抽出一本,吹了吹封面上的灰。
那是一本旧诗集,封面卷了边,书脊上有一道折痕。
她把书翻到某一页,扫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书递给戚酲。
“这本。”
戚酲接过来。
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铅笔记号,细小的、歪歪扭扭的下划线,标在某一句诗的下面。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是当时网上很火的励志文案,或者说更重要的是,那是她自己的笔迹。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远处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影子透过玻璃窗落在木地板上,摇晃成一地的碎金。
“你以前载这儿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看到天黑都不知道走。”
“那天下雨,你没带伞。老板把自己的伞借给你,你第二天来还,还带了一杯奶茶。”
“后来你每次来,都给他带一杯。他说不用,你非要。”
戚酲听着这些话,手指攥紧了书页。
这些事早就已经被她压在了一层又一层的催缴单和退信下面,压得透不过气,压得没空、也不敢想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发抖。
戚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意过啊。”她说,“你在意过的事,都值得被记住。”
戚酲抬起头,看着戚焚的侧脸。
爬山虎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她没有看戚酲,目光落在远处,落在书架之间漏进来的那几束阳光上。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戚焚忽然笑了下,垂下目光说,“我知道你很多事。知道你早饭喜欢喝豆浆不喝牛奶,知道你睡觉要朝左边侧着,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掐自己虎口……比如说,你刚才骑车的时候你就一直在掐。”
戚酲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
果然有指甲印。
“……当然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烂透了。”戚焚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扛很多东西,扛了太久,忘了放下是什么感觉,也忘了其实你本不必抗,忘了其实你本来都样子。”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戚酲,“我不是来笑话你的。”
她的神色安静极了,缀着温柔。
“我穿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找你,”戚焚说,“是为了告诉你你没有那么烂,你只是……太累了。”
戚酲觉得自己要哭,低下头,把书贴在胸口。
她感知到纸页下面有一种久违的温度。
不知道是书本身的,还是从戚焚手心里传过来的。
“……豆浆。”她的声音闷闷的。
戚焚微微侧头:“什么?”
“早饭喜欢喝豆浆。”戚酲抬起头,眼圈红着,“你说得对。”
戚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和戚酲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得意,像被人夸了的小孩,嘴角挂着糖果亮晶晶的甜意。
“我知道。”她说。
戚酲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戚焚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实。
……好看。
她在心里轻轻地骂了自己一句。
完了。
老板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你们要是挑好了就拿走吧,别客气。”
戚焚接过纸袋,把诗集装进去,又多拿了两本戚酲刚才翻过的书。
戚酲想拦,戚焚已经把纸袋抱在怀里,朝老板点了点头。“谢谢老板啦。”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又叫住她们。
“你们要是想开店的话,这地方便宜转。租金到年底,书架都在。”他挠了挠头,“……我也舍不得让它空着。”
戚酲还没反应过来,戚焚已经转过身了。她神色认真:“多少钱?”
戚酲瞪大眼睛看向戚焚。
戚焚没有看她,正认真地听着老板回话。
“戚焚。”戚酲压低声音,咬着牙,“你疯了?我们——”
“你以前说过的。”戚焚转头,眼神安静而笃定,“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有钱了,想开一家书店。”
戚酲愣住。
确实,她说过的。
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或许你现在不太记得,但我没忘。”戚焚说。
她抱着装满书的纸袋,站在那扇贴着“转让”的玻璃门前,站得笔直。
五月的阳光穿过爬山虎叶子,斑驳地落在她肩头。
“走了。”戚焚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回家去。”
“什么?”
“回去研究租金。你没钱,我有。”
“你哪儿来的钱??”
戚焚没有回答,跨上单车,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上啊。”
说完,她就骑了出去。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后一颗小痣。
戚酲紧跟在后边。
……那颗痣,她自己耳朵后面也有。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响。单车穿过一片又一片碎阳光。
戚酲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前面的人。
“戚焚。”
“嗯?”
“谢谢。”
戚焚没回头,戚酲猜她在笑。